


















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过剩却思考稀缺的时代。每天被无数观点、热搜、口号和短视频冲刷,我们习惯于快速站队、复制转发、用现成的套话和热梗回应一切复杂问题。 然而,阿伦特提醒我们:这种不思考的状态,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危险。 1961年,她旁听了纳粹战犯艾希曼的审判。那个亲手将数百万犹太人送进毒气室的人只是一个极其平庸、按部就班的官僚,只会用陈词滥调包裹自己,完全无法进行真正的思考。 阿伦特由此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概念——“恶的平庸性”。最恐怖的罪行,未必源自邪恶的动机,而可能仅仅源于思考的缺席。 如果思考的缺席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作恶的工具,那么思考就不再是少数哲学家的游戏,而是每一个生活在公共世界中的人都无法回避的道德责任。 在她生前的最后一本著作《心智生活》中,阿伦特继续深入追问心智生活在现代生活中的政治意义。她最终得出结论:在一个公共领域萎缩、个体满足于信息茧房的时代,思考无法保证美德,却可能阻止最极端的邪恶。 那么,思考究竟如何在不直接指导行动的情况下,悄悄拦住我们滑向深渊的脚步?当我们被信息裹挟、被情绪驱使、被算法喂养时,又该如何重新拾起与自己对话的能力? 以下是青年政治学者仲树在《心智生活》译者导读中的讲述。 : 1969年春,阿伦特开始为《心智生活》的写作计划进行正式准备。在写给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研究资助申请书中,她表示: 我希望分析、描述并在历史上追溯三种在我看来构成一切政治实践之基础的心智活动——思考、意志、判断。它们何时首次被发现?在西方历史中,是哪些事件与经验促使人们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它们自身究竟为何?在各个时代中又是如何被解释的?在现代,它们各自发生了什么变化?它们严格意义上的政治功能何在? 在这些看似学院式的问题背后,潜伏着一个更为根本的疑问:在一个完全世俗的语境中,我们如何接近“恶”的问题?我们如何区分善与恶? 这一问题的直接契机,来自阿伦特在1961年前往耶路撒冷旁听阿道夫艾希曼审判的经历。艾希曼在死亡之际呈现出的是“那种令人恐惧的、言语与思想都难以描述的恶的平庸性”。正是在这一经验的冲击之下,她开始追问:思考这一看似无为的心智活动,与人作为政治层面的道德责任主体之间,究竟具有何种关系。 尽管中文语境普遍把 banality of evil 翻译成“平庸的恶”,但更为准确的表达应是“恶的平庸性”或“恶之平庸”。此处所谓的“恶”并非平庸的,而是规模惊人的滔天罪行。平庸的并不是恶本身,而是实施这种恶的人,以及支撑这种恶得以发生的那种空洞、迟钝、缺乏思考的力量。 艾希曼之所以恶得平庸,只是因为他缺乏思想,因为他无法进行那种使人能够与自身对话的心智活动。 在阿伦特看来,艾希曼并不会思考。他能够按照既定程序运作,但一旦被要求面对超出程序的情境,便立即以陈词滥调之类的套话把自己包裹起来,以避免直面现实,也避免真正进行思考。 在艾希曼事件中,思考的缺席显现为一个极其严肃的政治问题,它不再只是关乎少数从事哲学的职业思考者,而是关乎所有生活在公共世界中的人。 一旦思考的缺席可能与作恶相连,那么思考就成为每一个人都无法回避的道德问题。 思考是否可能使人不去作恶?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否构成一种限制或阻止人作恶的条件?在这里,思考作为一种积极的、构成意义的活动,与实践生活之间的关联已隐然显现。 - 在《人的境况》中,阿伦特试图重建真正政治生活的可能性。她毫无保留地捍卫政治行动与公共言说的尊严,站在公共空间一边,反对思想传统中一切贬抑实践生活的倾向。 任何认真阅读过此书的读者大概都会得出这样的印象:政治生活本身具有内在尊严,其中体现的多元、平等与独一无二性构成其自身的价值基础。换言之,实践生活(vita activa)无须依附于沉思生活(vita contemplativa),它本身是自洽的。 然而,《心智生活》的问题意识似乎引入了另一种视角。如果政治生活确实能够完全凭借自身维系价值秩序,如果实践生活能够独立于心智生活而自足存在,那么,缺乏思考又如何可能将世界引向最严重的邪恶,并最终导致20世纪的自我毁灭? 从这一角度看,《心智生活》的出发点似乎暗示,公共生活中的实践本身或许并非完全自足,政治生活最终仍需要在某种程度上依赖那些不在公共空间中显现的心智活动——依赖思考、判断与意志——以维持自身道德与政治的边界。 政治世界的根本危机,并不仅仅源于政治的衰退,也不仅仅源于制度或权力结构的失败,而更根本地源于一种心智层面的匮乏,即思考的缺失。 这种缺席在日常生活中是一种极为常见的经验,我们往往既没有时间,也缺乏意愿停下来进行真正的思考。 所谓“阿伦特问题”,最终回归的是一个困扰政治哲学的古老问题,即政治和思想之间的张力。这是政治哲学自其伊始以来便要面对的核心张力。 阿伦特不再沿用古典哲学以“卓越”为中心的表述方式,不再把思想理解为通向最高范式的人或最完善生活形式的道路。思考的价值并不在于引导人达到某种最高的人生境界,而在于防止最糟糕、最严重的政治灾难的发生。 思考并非少数人的特权,而是关系到整个政治共同体的事务。这种标准的显著降低,本身正体现了现代政治思想的特征。阿伦特同样将思考理解为一种“最低限度”的政治条件:它无法保证美德,却可能阻止最极端的邪恶。 - 我们生活在一个传统思考方式乃至传统本身都失去权威的时代。现代人不再相信“永恒真理”,也不再确信那些来自过去的古老问题能够揭示某种终极智慧。 哲学与形而上学的终结,意味着过去用以回答这些问题的方式已不再可信。无论这场危机多么深刻地卷入我们的思考方式,我们的思考能力本身并未受到威胁。人类天生具有一种倾向,或者一种需求,去思考知识界限之外的事物。 阿伦特的核心关怀恰恰在于,在现代境况之中,人似乎确实可能大规模地丧失思考的能力。换言之,她指向的并非一种稳定不变的人性本质,而是一种可能被忽视、被压抑乃至被悬置的人类内在能力。正是在这种能力的普遍缺失之中,现代政治灾难才在历史上成为可能。 卢梭区分了“人”(homme)与“公民”(citoyen)这两种存在方式。作为公民,人必须将自身意志纳入公共意志之中,参与共同体的自我立法。问题在于,现代社会的结构带来的经济依赖、社会不平等以及私人利益的膨胀,正在侵蚀公民的存在条件。 在《人的境况》中,阿伦特同样指出,现代社会的发展正在侵蚀公共领域。劳动与消费逐渐取代行动与言说,公共空间不断萎缩,人们越来越被私人生活吸收。政治不再被理解为一种积极参与的公共实践,而逐渐退化为行政管理与社会问题的技术处理。在这种条件下,人作为实践者与公民的能力也随之衰退。 卢梭与阿伦特关注的,实质上都是现代政治危机,他们对这一危机的基本诊断惊人地相似:现代社会的发展正在导致公共空间的衰亡,从而使人们逐渐失去全心全意参与政治共同体生活的能力。 现代政治的危机不仅表现为人之为公民的消失,更表现为人之为人的消失。人作为“会思考的存在”的心智能力的衰退,给20世纪带来了最宏大的现代政治灾难。由此看来,政治生活的衰败不仅源于制度与社会结构的变化,使个体无法在公共空间中显现自身,也与个体心智能力的缺失息息相关。 那么思考究竟能够带来什么?阿伦特在苏格拉底身上找到了答案:不作恶。 苏格拉底“宁可受害也不作恶”的立场,在柏拉图多部对话中都有明确记载。在《克力同篇》中,苏格拉底被判死刑后,朋友克力同劝他越狱,他却断然拒绝,并提出一个原则:“我们绝不应作不义之事,也绝不应以不义回报不义。” 在《申辩篇》中,他进一步表示,即便以死亡为代价,他也不会停止哲学活动、放弃思考;在雅典城邦的三十僭主统治时期,苏格拉底拒绝执行寡头政权命令他逮捕萨拉米斯人列昂的命令,宁愿冒着被监禁甚至被处死的危险,也不愿参与不正义的行为。 正是在这一点上,苏格拉底为思考与政治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典范,思考并不能保证美德,却可能阻止人去作恶。 在苏格拉底身上,阿伦特确认了心智生活的真正价值所在:若思考之中确有某种力量能阻止人作恶,那必然是思考活动本身固有的某种性质,而非取决于思考的结果和对象。 思考并不属于政治生活,不为政治共同体提供制度上的解决方案,也无法保证美德,但它能杜绝艾希曼的出现,使个体在腐败政治中不至于沦为缺乏思考的作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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