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往提到阿诗玛,和大多数人一样,我记忆里只有一个来自电影的浪漫印象,同时还因为时代审美与今天隔了太远,对那个被加工过的故事有几分疏远。我没有机会了解阿诗玛原本可能是怎样的,但的确在一些瞬间,也很想知道在它还只是民间流传的故事时,人们是出于怎样的情感共同创造了它,又曾经用什么方式去传唱它。
昨天在昆明旧书地摊偶然遇到这本《阿诗玛原始资料集》,书的底部已经浸透了油渍,品相并不好 ,但实在好奇,便翻开读了读,只翻到这第六篇的一小段,就被质朴又真实的情感浓度深深击中,甚至要赶紧提醒自己不能再读,以免眼泪失控被人看到。所以是后来赶紧把它买下来,带回家才终于读完。

我自知不是情感强烈的人,并不容易被触动,以往因为对传统民俗有些兴趣,也知道一些地方有“哭嫁歌”的传统,但从没想到阿诗玛的故事是以“哭嫁歌”的模式讲述的,可以想到我读到它时有多么惊讶,尤其它是那么真实细腻——当一个女孩从出生到成长,再到成年、嫁人的过程被摊开在眼前,看着她从被父母珍爱、养育,到帮助父母劳作,再到终于由于出嫁离开,日夜苦熬中陷入叹息和思念,我实在无法只把它当成一份民俗资料来看待。虽然这一篇的篇幅不长,却几次让我读到泪目,因为我知道它其实是无数的女性在借由阿诗玛看见自己。
我不清楚这本书还有多少读者,从豆瓣标记来看,似乎极少,所以决定把其中这一段整理出来,希望能有更多人读到它。相信即使在今天,这份资料仍然有它的现实意义。如果有做相关研究的学者愿意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就更好了。
父亲身上三个月的血,
母亲身上七个月的血,
父亲身上藏着三个月,
母亲身上藏着七个月,
姑娘就生下地了。
没有割脐带的,
陆良的白犁铧,(陆良,陆良县)
割断了脐带,
没有盆来洗,
去到泸西城
盆边用银子镶,
盆底用金子镶,
用这个盆来洗小姑娘,
洗小姑娘的盆也有了,
没有洗小姑娘的水,
舀水舀三瓢。
一瓢拿来洗脸,
脸洗得月亮白,
手洗得萝卜白。
一瓢拿来洗身上,
身上洗得鸡蛋白。
一瓢拿来洗脚,
脚洗得白菜白。
生下三天,
父亲喜欢了一场,
母亲喜欢了一场,
想找件衣裳给小姑娘穿,
小姑娘的衣裳还没有,
波西棉花长,
路南麻线长,
澄江金梭子,
昆明的金梳子,
宜良的金线梳子,
陆良的银机架,
路南的铜踏板,
曲靖的踏板索,
圭山的裹棒,
织出一截布,
缝给小姑娘穿,
准备裹起小姑娘来,
没有裹布带, (裹布,用于包裹婴儿背在身后,做工精美 )
阿戈养蚕丝,
昆明抽蚕丝,
织成一股来,
拿来做裹布带。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一个月,
长到两个月,
长到三个月,
脸上笑嘻嘻。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五个月,
会认父亲母亲了。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七个月,
就会坐了。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八个月,
就会爬了。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九个月,
就会走了。
父亲喜欢一场,
母亲喜欢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一岁了,
父亲喜欢一场,
母亲喜欢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二岁,
长到七岁,
会帮母亲织纬线了。
父亲喜欢了一场,
母亲喜欢了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八岁,
就会把网兜背在背上,
去找菜去了。
会帮母亲做活,
父亲喜欢了一场,
母亲喜欢了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九岁,
手中拿砍刀,
索子绕了背在背上,
去找柴去了。
哪个帮父亲的苦?
哪个帮母亲的苦?
囡来帮父亲的苦,
囡来帮母亲的苦,
父亲喜欢一场,
母亲喜欢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十岁,
手中拄棍子,
头上戴帽子,
身上披簑衣,
囡就放牛去了。
哪个帮父亲的苦?
哪个帮母亲的苦?
囡帮父亲的苦,
囡帮母亲的苦,
父亲喜欢了一场,
母亲喜欢了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十一岁,
手中拿镰刀,
背上背背箩,
去到田埂上,
割草去了。
哪个帮父亲的苦?
哪个帮母亲的苦?
囡帮父亲的苦,
囡帮母亲的苦,
父亲喜欢了一场,
母亲喜欢了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十二岁,
小姑娘走路,
哪个是她的伴?
水桶就是她走路的伴。
小姑娘站着,
哪个是她的伴?
锅灶就是她站着的伴。
哪个帮父亲的苦?
哪个帮母亲的苦?
囡帮父亲的苦,
囡帮母亲的苦,
父亲喜欢了一场,
母亲喜欢了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十三岁,
头上戴帽子,
背上披簑衣,
父亲上前走,
母亲在后头,
腰上挎粪箕,
父亲犁上前,
囡在后撒粪播种。
哪个帮父亲的苦?
哪个帮母亲的苦?
囡帮父亲的苦,
囡帮母亲的苦,
父亲喜欢了一场,
母亲喜欢了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十四岁,
头上戴帽子,
背上披簑衣,
板锄扛肩上,
囡和父母走,
窪子里囡做活,
春天的太阳晒又晒。
哪个帮父亲苦?
哪个帮母亲苦?
囡帮父亲苦,
囡帮母亲苦,
父亲喜欢了一场,
母亲喜欢了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十五岁,
头上戴笠帽,
背上披簑衣,
妈的囡啊!
二月三月间,
穿衣不齐裤,
裤子卷在大腿上,
地里忙不过来,
田里也忙不过来。
哪样是插秧雀?
青蛙是插秧雀,
青蛙一叫,
就要插秧了。
哪个是她的伴?
秧把是她的伴;
哪个是她站着的伴?
田水是她站着的伴。
哪个帮父亲苦?
哪个帮母亲苦?
囡帮父亲苦,
囡帮母亲苦,
父亲喜欢了一场,
母亲喜欢了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十六岁,
父亲教囡做哪样?
教囡织麻布,
麻团怀中夹,
麻线弓头绕,
麻线场上浆,
浆好机头挂,
织得一段布,
母亲来教囡,
教囡缝衣裳。
哪个帮父亲的苦?
哪个帮母亲的苦?
囡帮父亲的苦,
囡帮母亲的苦,
父亲喜欢一场,
母亲喜欢一场。
父亲养了长,
母亲养了长,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十七岁,
妈的女儿呀!
父母在的时候,
伸脚随囡心,
缩脚随囡意,
围腰两段接,
绣花随囡心,
缝衣随囡意,
做活随囡心,
不做随囡意,
绣花包头红彤彤,
绣花围腰披背上,
绣花系腰系腰间,
妈的女儿啊!
任随囡的心,
父亲喜欢了一场,
母亲喜欢了一场。
小姑娘快长快大了,
长到十八岁,
妈的心肝宝贝,
能爱阿诗玛,
要想出嫁了。
格只神的大囡,(格只神,最高天神)
她来做媒人,
不是真媒人,
说也说不成。
格只神的二囡,
她来做媒人,
不是真媒人,
还是说不成。
格只神的三囡,
她来做媒人,
不是真媒人,
还是说不成。
格只神的小囡,
她来做媒人,
和父亲商量,
和母亲商量,
和大哥商量,
和哥哥商量,
和嫂嫂商量,
商量好了。
独囡只一人,
嫁嘛要嫁了,
穿新的没有,
穿鞋也没有,
套头也没有,
瞧瞧头上,
头上着虫吃;(着虫吃,包头烂了像虫吃过的一样)
看看身上,
衣裳烂成鸡毛光;
瞧瞧裤子,
裤子烂了成马镫;
看看脚板上,
脚板烂了象松包皮;
看看她的伴,
裤子拖在脚板上,
小姑娘不好意思出来了。
不怕,不怕!
她舅舅家拿来穿,
她孃孃家拿来穿,
打开银柜子,
衣裳裤子在里面,
在房间的床边上,
新衣在那点穿,
新鞋在那点穿,
新包头在那点戴。
父亲来嫁囡,
嫁囡一罐酒,
一罐酒吃不得一辈子,
伤心一辈子。
母亲来嫁囡,
嫁囡一卜箩饭,
一卜箩饭吃不得一辈子,
伤心一辈子。
大哥来嫁妹,
嫁得一条牛,
一条牛使不得一辈子,
伤心一辈子。
哥哥来嫁妹,
嫁妹一把伞,
一把伞使不得一辈子,
伤心一辈子。
嫂嫂来嫁妹,
嫁妹一团麻,
一团麻齐不得一辈子,
伤心一辈子。
不嫁是自己的囡,
嫁了是人家的囡。
堂屋心是囡走处,
房前是囡玩处,
堂屋心里的猪食槽,
一辈子是小姑娘的玩处,
伤心一辈子,
伤心也伤心不了,
淌不完的眼泪。
父亲来送囡,
送到门槛外,
伤心一辈子。
母亲来送囡,
送到村子边,
伤心一辈子。
大哥来送妹,
送到姑爷家的村子边,
伤心一辈子。
哥哥来送妹,
送到姑爷家的院子里,
伤心一辈子。
嫂嫂来送妹,
送到姑爷家的堂屋心,
伤心一辈子。
哪个是她走着的伴?
水桶是她走着的伴;
哪个是她站着的伴?
锅灶是她站着的伴。
妈的女儿啊!
晚上早早睡,
早上早早起,
早起做哪样?
起来去挑水,
挑水挑三挑,
浑水有一挑,
浑水吃完了,
臭话听不完。
晚上早早睡,
早上早早起,
早起做哪样?
早起去找柴,
找柴找三背,
烂柴有一背,
烂柴烧完了,
臭话听不完。
晚上早早睡,
早上早早起,
早起做哪样?
早起去找菜,
找菜找三背,
黄菜有一背,
黄菜吃完了,
臭话听不完。
妈的女儿啊!
谷子堆满楼,
我不愿望它;
金银马蹄大,
我不愿望它;
山羊有一党,
绵羊有一党,
我不愿望它。
妈的女儿啊!
镰刀别在腰杆上,
卖工讨生活去了,
风吹树叶无落处,
树叶有落处,
我无落处。
妈的女儿啊!
哪点有大田,
卖工去哪点住;
哪里有甑子,
我的饭也在哪点。
妈的女儿啊!
山上独棵树,
它好意思在那点,
我一个独人,
不好意思在世上走了。
妈好女儿啊!
哪点有我做活的伴?
山上的火草晒萎了,
小妹的脸也黄了。
不怕,不怕!
黄金十五两,
郎*来赎妹身,(郎,见后释)
宜良大河水,
路南小河水,
深浅都不管,
我们一起过。
这样赎妹身,
妹身赎出来,
棒棒手上拄,
“少麻”肩上扛,
葫芦腰间挂,
去讨饭吃,
也想得过了。
条锄扛肩上,
去挖野土瓜,
也想得过了。
镰刀别腰杆,
去掏山茅野菜,
也想得过了。
* 原书注释:二十份材料中这是唯一的一个“郎”字,从上下文看,可能是“哥”之误,因无确凿证据,故仍保持原记录不变。
讲述者:普育南、普国安
翻译者:毕仕明
记录者:马绍云
搜集地区:路南圭山区哑巴山
搜集时间:1953年6月25日
1. 关于阿诗玛的原始版本,有一点尤其需要注意——阿诗玛和阿黑更有可能是兄妹关系,而非情侣。虽然民间叙述中有少量也是作为情侣讲述,但1953年最原始的二十一份口传文本中,阿黑的身份就是阿诗玛的哥哥,她也并非被抢婚,而是嫁人后在夫家遭遇不幸,哥哥来斗智斗勇解救她回家。另外,也有把阿黑说成弟弟的,但这仍然不是主流。因此综合来看,阿诗玛的故事中,她并不是被恋人解救,而是遭遇婚姻不幸,最后被亲人救回家。这本书的序言稍后我也会整理出来,给大家看,里面对于原始资料来源的梳理和故事情节的解释,都很有参考价值。
2. 阿诗玛的故事甚至还有第三个版本(原始口传记录中的第七篇),其中并不存在一个叫“阿黑”的哥哥,阿诗玛就是长大了,有了对象想嫁人,母亲不愿意,但阿诗玛坚持,于是嫁了人,婚后遭遇不幸,到第三年,阿诗玛不愿意过下去了,却已经怀了孕,她说自己的日子太苦了,求爸妈来赎回她,但爸妈说即使有钱也无法赎回她了。这个版本的最后结尾是:
能爱阿诗玛,不得不过这种日子,只有望着儿女过一辈子……
另外, 第八篇虽细节略不同,但也是没有阿黑这个角色,最后都是阿诗玛的绝望。
山头栽老树,老树好意思长在山上。妈的女儿阿诗玛,不好意思活在世上。
3. 读过这些版本后我才知道阿诗玛为什么会成为“崖神”—— 石林的阿诗玛山石,在民间口传故事中,其实是婚后不幸的阿诗玛的化身。她是在婆家受尽折磨又无法回到娘家的绝望中,才化为这片山石的……
是啊,幸福的阿诗玛怎么会变成崖神、化为石头呢?
原始口传版第十篇最末一段:
热布巴拉家,追着阿诗玛,打了又打。好女阿诗玛,不成也就成,成了一个崖神了。说也说完了,调子也完了。
在这个版本里,甚至有阿黑哥,有他追去热不巴拉家的情节,但他打死三只老虎后,只是强调了娘家的力量,却转身离开,让阿诗玛留下了……
原始口传版本的第十二篇最末,故事的另一个收尾是这样:
一阵大风来, 把阿诗玛吹到崖子上。 有人喊:“阿诗玛下来,阿诗玛下来。” 阿诗玛也跟着大家喊:“阿诗玛下来,阿诗玛下来!”
(原书此篇后附记:阿诗玛喜欢跳、唱、笑。后来有的耳朵聋、耳朵响,认为是阿诗玛害着了。山里喊时有回声,也认为是阿诗玛答应。青年男女,跳的跳、唱的唱、吹的吹,做成一个泥人,披着鸡皮,在火旁边跳、唱、吹,说是把阿诗玛从耳朵里哄出来,耳朵就不响了。)
此外还有阿诗玛自己跳到崖上不肯再下来的结局。
而原始口传版本的第十六篇,另一个结局甚至更悲伤,阿诗玛的哥哥阿黑虽然智勇双全,救出了妹妹,他们却在返回途中遇难了:
走到半路, 天下大雨, 兄妹二人在崖下躲雨, 对岩石说:“你不要倒下来, 雨晴了你再倒下来。” 雨晴了, 阿诗玛兄妹睡着了, 岩石倒下来, 兄妹二人就被岩石压死了。
民间口传故事中的悲伤、无助和无常让我不知所措,但我认为原始版本的价值就在这里,阿诗玛有很多种人生的可能,每一种的存在,都是女性命运的投影。
所以我们应该去重新认识阿诗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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