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乎是不吃点苦头便不足以了解他的一生一样,我是在严重落枕状态下读完《向海寻鲸:杜甫传》的。
和《无根鸟:李白传》一样,在这部36万字的作品里,你看不到后来光芒万丈的“诗圣”人生中有什么传奇的经历、非凡的故事,周文翰依旧用他冷静而克制的叙述方式,给我们呈现一个真实生活状态下的杜甫。
所以,书中的杜甫,“是个没落的仕人子弟,是雄心万丈的文艺青年、失意潦倒的低级官僚、投亲靠友的流浪者、心怀惭愧的丈夫和父亲”。
作者以“现场记录”的方式,去重建杜甫生存过的那个世界,去写他活着时可能见到什么、听到什么、经历什么,不加以丝毫评论。
彼时,无论杜甫,还是他身边的人,乃至叙述者,都不知道他后来的伟大。

少年时,谁都以为自己会成为世界的中心,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李白如此,杜甫也如此,“他雄心勃勃,立下宏图壮志,要成为自己的祖先杜预、本朝的宰相魏徵那样的大人物,辅佐明君圣主,就像《左传》说的那样立德、立功、立言,成就不朽的声名。”
要实现这样的梦想,就得入仕。从这条路来看,杜甫出场时拿到的牌,和李白相比简直天上地下。
李白的出身,让他连进入县学、州学的资格都没有,完全失去了进入考场的机会;但杜甫不同,他的祖父是五品官杜审言,仅凭此,到他十四岁时就可以申请进国子监太学馆学习,虽然名额有限,但他自身基础不错,家里人脉资源也很丰富,很顺利就通过了入学考试。
国子监毕业后,家里给他铺好了到京兆府参加解试的路——考试通过后就能成为参加省试的贡士——名额有限,除了京兆府、河南府可以选送三十人之外,上州可选送三人、中州二人、下州一人。
杜甫顺利通过解试,接下来就是参加由尚书省主持的省试,竞争更为激烈,一两千人只能录取二十名左右,所以很多考生会在考前通过各种途径拜会高官显要,呈上自己的作品,希望能增加点“印象分”。
杜甫的执拗开始显露,他“觉得自己的诗文水准高出众人一筹,甚至觉得自己的诗赋文章和屈原、贾谊、曹植、刘桢相比也不差”,不仅没按常规去活动活动,甚至还得罪了主考。
结果当然可以想见。

我们无法预知如果杜甫遵循常规,是不是就一定能高中。杜甫自己也没太在意考试结果,毕竟一生还长、机会还多——他当然也不会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有机会的一次机会。
他潇洒地壮游齐赵去了,接着家中发生了变故——父亲去世。父亲是五品官,按制度可以恩荫一子当官,父亲临终前和他商量,让继妻(杜甫的母亲早逝)所生四个男孩中最大那个享受这个待遇。
从此之后,杜甫人生的主题词似乎一直是“流浪”和“乞求”:不断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拜会当地官员,向他们投献夸赞对方的诗作,求他们推荐自己做官,或是解决经济上的困难,甚至、求食。
你完全想象不到,我们心目中那个后来的诗坛顶流,经常挣扎在这样的生活中:“杜甫为了给家中省点钱,每到吃饭时都竭力在外面寻找机会就餐,免得回家还要耗费米面。可是每天到长安城中的亲友家中蹭饭蹭酒,难免遭遇冷嘲和白眼。”
从他十九岁第一次参加科考,奔波了二十五年之后,他终于通过了吏部的铨选考试,获得了一个从八品下“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微末官职——如果没有特殊机遇,他从这个起点拼到退休,也最多只能做个七品县令。
无论如何,有了工作,至少可以养家糊口了,杜甫赶紧去接妻儿来长安。等他到达奉先县,刚进门就得到噩耗——刚几个月大的幼子因为饥饿早夭了!雪上加霜的是,他和妻子刚准备动身,安史之乱来了。
杜甫只能继续流浪、继续蹭饭,“故旧日子也都艰难,大多招待一次以后便不再邀约,渐渐地他就无处可去了,经常一顿饱数顿饥,身体一日比一日清瘦。”

也不能说杜甫的仕途上没有出现过转机,离开长安到凤翔去投效皇帝就是他做的一个明智选择,皇帝赞赏他的忠义,任命他为左拾遗——虽然级别不高,但经常接触皇帝和宰相等高官,很容易升官。
杜甫的执拗再次显露。刚当上左拾遗没几天,就遇到房琯被罢相,他不合时宜的进谏触怒了皇帝,“皇帝本来觉得杜甫是自己提拔的人,应该揣摩自己的心思提建议,不料他却为房琯喊冤。”
杜甫差点被当做房琯同党治罪,最终得到赦免——出狱后向皇帝谢恩,“本来只需要郑重表达感恩之意即可,可是他在这篇给皇帝看的文章中又写了大段语句为房琯辩护,皇帝从此更是疏远他,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
杜甫的“政治生涯”,大概便这样结束了。
其实即便没有房琯的事件,按杜甫的性子,在现实官场上大概率也没法实现他致君尧舜的崇高理想,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处境,反过来更让他心里千疮百孔。
作者的总结很是到位:“他生性倔强,懒得和朝中高官来往,不想与他人攀交情,对自己的仕途前景感到悲观,也对自己身为左拾遗却无法直言进谏、匡正朝政而感到不安和惭愧。”
只有遇到那种特别理解、特别包容他的伯乐,才会给予他施展抱负的机会——后来在成都,严武便是如此,但他同样因为没法和其他幕僚融洽相处而郁郁离去。
问题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伯乐?

从这本书中,我们所能看到的杜甫,不过就是一个终日为生计奔忙的普通文人而已,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活得如同丧家之犬。
而杜甫的诗,在他活着的时候,也并不那么受人推崇,以至于他的同代人编选诗集时都没选入他的作品——当然,这也有官职的影响。
“诗圣”与“诗史”,都是身后名。
文学的魅力与意义正在于此:当我们看着这个一生穷困潦倒,在世俗里活得如此卑微、如此“失败”的人,却始终活得清醒而有温度,在千年的时光长河里熠熠生辉时,又怎能不为之感慨动容呢?
作者认为,从李白到杜甫,“他们的天真、执拗等个性决定了他们无法在主流体制中获得他们期望的成功……可是恰恰在失意、失败之后,他们写出了许多与众不同的诗文,焕发出个性的、文学的光彩。”
那些向往大海的生命,终有一天会成为巨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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