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想过,了了的诗如果有颜色,那应该是“殷红”的:暗沉近黑,如结痂的血块。在认识他之前我就读到《灰烬:一个人的注脚》(2023),这首诗表露出比“残酷”更重的“凶残”,以至于让我想安慰写作的诗人,抚平他的咒语:
她发现一个小女孩咀嚼 腮帮子充满,鼓动着 她走下讲台,吃什么 吐出来! 小女孩痛苦地望着她 张开黑暗的嘴 哇——呕—— 里面是一把铁钉 沾满锈蚀和口水 拍击在课桌上
《灰烬:一个人的注脚》(2023)
在仿若一个幽灵的学校机器中,身为受害者的小女孩反而被强权定罪,而她含满锈钉的嘴巴也无法为自己申辩,只能持续承受痛苦。“教师—学生”这“施暴者—受迫害者”的一种形变恐怕还会再次变形,但那“令人反胃的强大/依然永远活在身边”(《安徒生》,2024),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将看不到消泯的可能。《灰烬》使人想起列宾那幅《渴望学习的小乞丐》,但小乞丐不知道自己巴望的也只是一个凶残的“修罗场”。短短几行中的“痛苦”、“黑暗”、“呕”、“铁钉”、“锈蚀”都为语言蒙上了一层阴翳,无法溶释。是的,殷红,如果红色不是底色,也一定是某种深郁的颜色才妥帖。结合他在豆瓣上的臧否文字流露的轻狂与骄傲,排版用的华文中宋字体又仿佛有蔷薇的棘刺扎眼,许多片面的印象让我感觉他是个不好接近和亲善的人(也许还有一点,是我的软弱和他的强力之间的落差)。我一时难以把他和海文姐在评《节日》时笃定的形象联系起来:“是一个多温顺的孩子啊,本性那么柔软,像只小狗一样”(《往事》,2020)。
我第一次见了了是在2024年春天的金华,他在车站接到我后老气横秋地拔了一根烟提神,随后开始用他那受环境的浸润而显得“薄”且利落南方的口音开始跟我掰扯起中国的政治,我由于前夜在硬卧过夜的疲惫和陌生带来的局促而有些寡言,但我们的话很快就多了起来,他的口音也逐渐褪去了南方的腔调,与我受北方影响的谈吐共振,说的更接近标准的普通话,只是在与金华本地司机、店家搭话时才会再“入乡随俗”。那两天我们没怎么聊本该大聊特聊的诗,反而花了很多时间在说少年漫画,少年的狂热和赤子的神采重又在两个二十多岁的人身上鲜活起来。我不再觉得他难以接近,而是彼此共享了一部分童年,将旧时光召回并复活。告别时的时间被我无限拖长,骆家塘贫陋的街道刚淋一场春雨,我们在旅馆门口谈至深夜,最后说到年轻人的未来,祖国的未来,他曾在政治上投入的热情。《杨梅》的主题是一段审讯经历: 审讯之夜,你为我叫了一小筐杨梅 和一罐苦啤酒,第二天全部的食物 炒饭搁了一夜又冷又油,没法吃了 我咀嚼幽甜的杨梅,汁液流径喉管 也咽不下别的,杨梅从口里摸出来 每粒核青森森,间杂白的齿痕 这是我吃得,最干净的一天 却没有标识,涌上羊群的狼毛
《杨梅》(2021)
夏天隔夜的食物很快丧失了新鲜,“涌上羊群的狼毛”是腐败变质的迹象,但未经察觉(“标识”)就被囫囵吞下,落入腹中。在隔日给我写的一首送别诗里,了了叮嘱我“注意给狼刷牙”。我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乐观和学生气了,过去我会把键政乃至一切对政治的关心视为能量的虚耗,是把宏大叙事当成安慰剂,又或是在满足表演欲和猎奇欲。以上的判断或许部分不错,但当时的我却不知这是官方筛查和养蛊的结果。我的一位老师曾告诉我,在中国写作,就不可能不呈现“个人—民族/国家”的问题,有或没有是假问题,本质上只有清醒或糊涂,知道和装不知道。并不是我们想介入政治,而是如果我们不介入,就会被政治更好地安排,悄无声息——那正是我们的命运,是所有人都置身其中的庞大结构。《在焚烧的列车上》隐隐呼应了某地小区高层火灾和随后在某大城市的爆发的抗议,但因为载体是列车,也在无形中无意混杂了某地客车侧翻的“意外”:
在焚烧的列车上,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我熟悉这幻觉,操纵的催眠术使感官混沌 我从小就在这列车上……与他们成为邻居 和朋友,长大了……在上面工作…… “你安静坐着,就能在火上得度一生” 这野蛮的教谕,是众人不可违抗的迷信 每天告解室都挤满了人,守候贫贱的慰藉 暴食的牧师把妇孺剜心取肺,弃市不顾 只剩在迷目的毒烟中寻觅她们的哀呼……
《在焚烧的列车上》(2022)
“在火车上度得一生”就是“伺火殆尽后,幸运者的报应”,岁月静好的人将不知达摩克里斯之剑会在何时落下,复以焚烧将他们作为柴薪浪费,或纯粹是火灾中被卷入的物料,最终化为残渣,也即作为人之注脚的灰烬。因此,“安静,但不能平静”或许是在当代中国最稳妥和触手可及的非暴力不合作姿态,也保住了一定程度上的下线。
了了虽然写了痛苦,但并无“嗜痂之癖”,他绝非一个躲在洞穴里以舔舐自己伤口为乐的野兽,以对付这活着、不至于死灭来约束和要求。相反,他在一个普遍下沉的后现代呼唤上升,这首先就直指这个平庸世代的“匮乏”之困境。《重章》以四节四行诗的形式讨论了既抽象又具体的“人”和“匮乏”的联系:
匮乏的生活简化人, 飞扬的雄心又坠落。 暴食的肥胖者肤饿, 结实的锻炼者髓虚。 上升的松鼠在战栗, 匮乏的生活简化人。 干瘪的爱欲难吹胀, 透明的感官好炫耀。 一万片树叶无音杳, 老师傅把酒酿成水。 匮乏的生活简化人, 工业党血洗樱桃园。 窃风者上讲台呻吟, 网红下播读李长吉。 力证了油尽灯不枯, 匮乏的生活简化人。
《重章》(2022)
《重章》亦“复沓”,由“匮乏的生活简化人”不断递进自己的位置,开头先声夺人,在结尾变成沉重的谶语,如命运扼住咽喉。包括了了在内,许多斋友都爱用“低能”,即能量的“匮乏”来贬斥恶浊的乱象。人一旦匮乏就会“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就会变成“德之贼也”的“乡愿”,会虚与委蛇、蝇营狗苟,会扭曲,乃至作恶、犯罪。重要的是,匮乏者难以拥有真正的快乐与幸福。真正的快乐与幸福,无不是某种形式的充盈和强大,绝非虚弱和萎顿。“匮乏”有来自个体内部与外在环境的复杂成因,也分灵肉,分阶级,但诗究其根本是自在自为能量的产物,自渎/自戕式的怨艾、沮丧、阴暗是本末倒置。痛苦本身的不是生命的目的,但以诗消化或清算的痛苦的过程能够助长速度和力量,这样的情怀凝萃为被抽打而旋转的陀螺——苦恼的生命,即便改变不了什么,至少可以怀有飞翔的梦想:
如果我有翅膀,我就不会哭泣 我在泥土上旋转,在坚硬的水泥上旋转 我在冰面上旋转,小小的尖不断打滑 抽打我的人立着,他也曾有在原地 旋转的梦想,如果足够快 就能飞起来
《陀螺》(2020)
你悲哀它们,是不能弹飞的空竹 而你很快就将是一个前驱的陀螺
《黄公度》(2020)
内在能量的充盈最后落实于“主体性”的建构:人之为丰饶个体的主体性、汉语/汉字的主体性,充盈乃至溢出容纳的限度。我们无法忽视世界之快,在被片面定论为“差能説西洋制度名物...而於西人風雅之妙、性理之微,實少解會”(见钱钟书《谈艺录》)的人境庐诗中,了了发现了黄遵宪超越“泰山之小”的野心。他无需鞭笞就能急速旋转,“在不拘中生成新法度”。而这番主体性建构的目的也不在于压抑他者,相反“它不是扩张,而像陀螺的变向......”(《黄公度》),随圆周的的矢量切线投射出去的,是赠予和分享,尤其是在这个“理解是随机的”(《中元节》,2021)时代,主体性仍可以通过对他者和意义的关切来实现:
敬梓,我真想活得比你长 你就不将面对没人听你说话的痛苦 你就不将恐惧那些关于挥霍的记忆 有一人在就能让你保持信任 是,你所有的赠予都值得。
《吴敬梓》(2019)
距离是才能,是呼吸平静 是专业者热切的虔诚, 在业余者面前善的展开。 只有把喜悦分享给师友,使我激动万分。 死亡不是一种区隔 它是在谈论中消磨的黑暗, 擦拭遗物的手隙满溢的光…… 对立二十八年,它能否领悟我们的堂奥?
《黄庭坚》(2022)
我不知道古人是在什么时候进入了了的世界观,“古人诗”的滥觞又当溯源到何时,只是我隐隐觉得,用“六经注我”或“我注六经”程度已然太轻飘,不,这绝不是简单的注疏!了了致敬古人或与之酬唱的写作其实更接近哈罗德·布鲁姆式的强力“误读”(misreading)。这自然不是对古人的曲解和臆想,布鲁姆的本义是通过对前辈诗人的“修正”(revision)来发明自己的创造性策略,这是成为强力诗人的必经之途。在金华,了了曾明确告诉我他如今较劲和角力的对象是古人,不过无论是诗人还是读者,在究极意义上都在死者那里接收馈赠,于是便有了一种超越死亡和一切区隔的力量——友谊。在友谊营造的场域里,攻击性(乃至“侵略性”)都暂时得到搁置,诗人俯下身来,将强力的自我(ego)暂时倾空,以温热的形式来酬答和款待。当人文学科庸浅地将《儒林外史》与《围城》相提并论时,了了从吴敬梓身上钩沉出了一个“开心地聊”、“褒贬都是良药”、“没有一点自私与势利”、“所有赠予都值得”的形象,他在潦倒种的坚守弥足珍贵。至于他曾经痴醉地阅读不觉天色昏黑的黄庭坚,在诗中的面貌则是亦友亦师的。我想在他追求的有“人性”而非“人机”的世界观(当然不是拜物教式的人性,而是基本的情感能力,浪漫主义的初衷的诉诸钝化心灵的“复元”)中,友谊尤其不可或缺。
“感同身受”是虚伪的,因为人永远也无法跨越灵与肉的区隔以实现真正的共感,但“人与人无法相互理解”是更虚伪的假问题。真问题在于是否需求理解,又是否为付出了理解他人和被他人理解的耐心。了了是为数不多让我感受到了“友谊感”,或曰“形而上的友谊”(诚然,我们仍然没放弃形而下的“入世”)的人——在寻求意义共鸣的同时,能把我们带向生命中某种更本真和有热度的事物。这种“友谊感”来自真正的关切,来自对光明的分享,像在大饥馑的年代分食一小勺羹汤。真正的朋友与寻欢作乐、或许人畜无害的“酒肉朋友”之间拉出了一条际线,后者作为激情的票友,待瞬时的欲壑填满后,对方就会重弃置如旧物。了了曾说过,“末人”(Last Man)是没有友谊的,多久以来我在自诩的孤独与廉价的逸乐中浑然不觉,自己竟是这么渴望友谊,也匮于友谊。有朋友不等于有友谊,如嵇康在自白中所说的:
我需要的是友谊, 阮籍需要的是朋友。 他在我面前哭,仅仅 因为我不会害他!
.......
他会畏惧我的服饰, 像动物瞥见了金属的光泽, 我的同代人则畏惧我的言行, 像玉佩怕被原石撞碎。 我想传授给一个灵敏而单纯的人 我毕生的音乐,至今没有找到 就像一个刺客找不到另一个刺客。
《嵇康》(2023)
“歌者”(嵇康)——“歌曲”(强乐感的诗行)——“诗人”(魂穿/夺舍嵇康的了了)实现了完美的三位一体。当孤独和愁苦得到(即便是暂时的)慰藉,或不再只希望得到陪伴时,他想到的是传授。究竟有没有找到,找到了传授音乐的人又有几个,诗人虽然多有期望,但并没有索求既定答案,因为他觉悟到“在阴翳里挑拣光的碎肉/这将成为毕生的工作”(《世运养盅和蛊》,2023)。持续性,未完成性。
我曾跟了了说他的诗有“少年气”,这让他感到诧异,他认为自己的诗中早已剔除了不成熟气质。但我所说的“少年气”不是青涩、稚嫩,而是少年(漫)式的友谊感和冒险激情,是一种没那么“端”的“正”。最核心的,是对人类的仁慈,正如我们回溯我们的一生后,还会找到孩童式的,单纯、天真的“仁慈的游戏”: 我坐在床上,玩一种叫“游戏王”的卡牌游戏 那是一对一的游戏,我用左手对战右手 我准备两个本子,计算两方的生命值 尽量拖延每一局游戏的时间 如果左手生命值快归零了,就让右手失误 直到左手拥有逆转的机会 总是把两边的牌打光,才分出胜负 小时候,我以为没人叫我下来玩的日子 都将在这样仁慈的游戏中度过
《我是等小伙伴叫我下来玩的孩子》(2019)
我小时候也曾收集过“游戏王”的卡牌,于菜市场或校门口的小卖部,但我向来不通卡牌游戏的规则,纯粹是觉得立绘好看买来收藏,独自拿着赏玩。但了了的游戏更渴求主动的对话性和互动性(同样,所有的诗都是对话,真正的独白并不存在,哪怕它装扮成独白的样子,实则有一个或隐或显的交谈对象。“诗可以群”,不伤害彼此也不独霸,默默陪伴,低吟“小共同体之歌”),尽管“左右互搏”是孤独中的不得已,但也不难由此推想出,他和小伙伴的真实“对战”也不会是你死我活的厮杀。游戏的人将沉浸在游戏本身的愉悦中,乞望这短暂的时间能够变得厚密,如果可以,也会想尽办法推迟残酷的到来,阻遏一切终结形式的造访。这种珍贵的“仁慈”在成年的世界里几近痴人说梦,但确曾构成过某种恒久的“古仁人之心”。当我们回望梅村时,或许也正如梅村在耕牛眼中所见:
我经常从耕牛的眼中看见仁慈 像宇宙对诸夏的凝视 生者的时间是死者的发明物 他们是这水田方外的宇宙牛眼 体悟我们心口的血和伤痛 理解甚于我们而往上撒盐
.........
我是太仓一粟 生于太仓终于一粟 自生自灭的抒情 噎不死京城哪怕一个新贵 也要粳在扬州嘉定的喉道 为使人血不逆流
《吴梅村》(2021)
读到自视为草木微尘,却还要“粳在扬州嘉定的喉道/为使人血不逆流”的吴梅村时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殷红”的“红”,就是“赤子”的“赤”。外在的硬痂化成了盾牌(哪怕是无法被吞咽和消化的路障),对向强大、横暴的存在,内在的温热和明亮留待友人、爱人,以及那些“走投无路的,善良的小人物”(《哈尔滨》,2023):
我不在谢谢你了——我要救你! 你们还在中伤,歪曲,诽谤…… ——迫害! 于是我投奔怒海……
《灰烬》(2023)
英雄身上的血渍干了,未死之人,腔内沸腾的热血也在冻结的时代变得凝重、不畅,但只要活着就还会流淌。拯救之于诗似乎还不算奢侈,因为在贵族性的背面有一股坚实的平民性,“连穷人也能叫出自家猫儿的名字”(奥登语),有权“宽慰体内的愁苦”。
从“少年漫画家”,再到倾慕古人的诗人,这一演变存在内部的连贯,只是发生了激情的内化和欲望的转移——“我在它沉默的伴奏中学会了写作”。我们会喜欢少年漫,或许只是因为少年漫里才能找到冒险和友谊,又或者说着两者正是奠基于少年漫画中——始终受到荫护的一分人类未成年时代的浪漫与炽热。所谓名士,或许也正是能无拘束地汗漫着赤子情怀的人。“人只应该与朋友交好/像一条小狗迎接另一条”(《集杜句》,2023),好像确实如此,虽然我总是不够决绝,抱有“非诗”的贪心。写到此处,我已经不清楚自己是在评诗还是在评人,这篇短文虽曰诗评,实则更像夹杂随感的回忆。或许“杰作自有无限的慷慨”(《散宜生》,2023),但终究无法像人那样不可替代。我对了了的理解到底有限,那阔大的堂庑我只能窥见一斑,并也存在无可避免的误读,不过,就像一个在黑暗中四射的光源,被烛照到的事物也分有了一瓣光明,我足够带着我的那瓣奔回生活,而无法理解不理解冒险的世界的他,还要继续走向富坚义博的余生已无力再去完形的“黑暗大陆”,虽然我们自己也都无法笃定能否活过敬梓。
做两百年的梦吧,用一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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