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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玛丽·雪莱点燃了第一束科幻之火,女性科幻就注定了从此不再沉默。
厄休拉·勒古恩用无尽的想象力铺展开辽阔的人文宇宙,N.K.杰米辛用一个女人拯救世界的梦,开拓了曾被视为女性荒原的科幻星空。
西方女性科幻多涉及颠覆体制、肤色或种族问题,而东亚女性科幻更多细腻地展现女性内心,她们不执着于宏大的文明重构,而是将目光投向身体、记忆、创伤与日常家庭,在东方伦理、家族情感、民俗传统与现代科技的夹缝中,书写属于东亚女性独有的创伤性生存体验。 《身体,再来》就是一本这样不平凡的科幻小说集,它集合了中韩六位女性科幻作家,围绕东亚女性的“身体”这一主题进行创作畅想。书中的身体不再是赛博朋克里可替换的零件,更不是任何可上传的意识,而是回归到身体的本身:衰老、疼痛、哺乳、触觉。这些在主流科幻中不常见的细节,构成了整本书叙事的核心。 传统科幻经常见到摆脱肉体等于永恒的自由这一概念,但在这本书中却有相反的答案。金草叶让肉体消失的女孩渴望被蜜蜂狠狠刺痛,寻找在数据世界的尽头活着的感觉;千先兰更是将痛觉视为觉醒者们身体自由的宣言;金青橘借亡灵之口说出会腐朽的身体,才是人类最珍贵的特权。她们用行动不停地追问读者,如果我们剥离了身体的疼痛、触觉和那些难以启齿的生理波动,我们究竟还剩下什么,人类抛弃身体真的自由了吗? 金草叶的《甜蜜温暖的悲伤》提出了一个更为激进的想象,当意识脱离肉体,在数据世界中游荡,人类找到身体便成为了一个终极的渴望。丹霞和珪恩从天涯走到海角,表面上是寻找数据世界的尽头,实际上是在寻找一个根本问题的答案:记忆如果没有身体的温度,是否还能够称为自己的记忆? 程婧波的《兰花小史》为我们徐徐铺开了另一种路径,古老的信仰与传统的民俗在科学技术面前节节溃败,最后以另一种绚烂的方式涅槃重生,女性的身体变成了文化记忆的载体。金青橘的《是的,我想死》以传统的中元节为舞台,让亡灵在生与死之间游荡,会腐朽的身体才是人类最珍贵的特权。讽刺的是,只有失去身体时,我们才真正意识到身体的价值。 千先兰的《铁的记录》和王侃愉的《琢钰》都为我们细腻的描绘了未来的芯片技术。前者塑造了一个总感芯片控制的标准化世界,人类沦为丧失意识与一切欲望的卑微劳动者。后者以三个生活化的片段勾勒出技术重构的日常生活图景。当科学技术试图剥夺我们对身体的感知,疼痛便成为最后的反抗。那些“重新感知身体的瞬间带着清晰伶俐的疼痛,勇敢而动人”。
从勒古恩的《黑暗的左手》到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再到豪斯霍费尔的《隐墙》,女性主义科幻的传统路径一直致力于揭露性别权力结构,想象一种另类的社会形态。当科幻叙事已超越身体呈现时,往往默认了一个无病无痛的、不承担生育劳动的理想身体。女性作家将身体经验带回科幻叙事,本身就是一种祛魅行为。她们告诉我们,技术乌托邦不是永恒的依靠,任何值得过的生活都不可能脱离肉身的局限性。 当技术使我们以数据永生,以芯片增强而无所不能,以虚拟超越了肉身时,那个会衰老,会腐朽,有痛感,被局限的身体,恰恰才是我们与真实世界的最后接口。这些关于身体的故事,最终指向的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迫切的哲学命题,那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它既是对高科技未来的瑰丽想象,更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重新审视,而后者,或许比前者更为重要。 (本文首发于湃克工坊公众号https://mp.weixin.qq.com/s/bfIrTKhcoPHwDWEiXJyb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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