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看完就想给《孽子》写个长“差评”(但我阅读体验还是很好的,因此一开始给了五星,现在也有四星。而它暴露出的问题其实也很丰富,很有价值),但一直拖到现在,也只是突然想到就马马虎虎打完了。随便看看就行
白先勇只刻画了亲情实际上也就是父子关系,“爱情”(以龙凤为代表)也只不过是父子破裂的延伸,同性情欲更只是背景,卖淫也强调的是和老鸨/客人的“拟父子”以及被放逐出父子建制的边缘,但不具有对肉体、色欲的任何刻画。实际上四位主人公的故事都和爱情无关,成长线都围绕对自己与父亲关系的处理,让他们做性工作者也只是对“放逐”的象征,对性工作特殊性的描写很少,阿青那次很快地用“恶心”掠过,其他人作为描写也是远距离的,同时缺乏性少数身份和性工作者选择间关联的解释(他们为什么选择做性工作者),于是很多读者认为主角只是“自甘堕落”。
当然,我不认为性工作题材就要写“真实的性”,也不想强调任何男同性恋文学的“刻板印象”(比如所谓的恋物癖,对肉体力量的强调。虽然“男性之间的性(/浪漫)关系(英文可能用Achillean更好)”在女性受众和男性受众那里的不同,以及这种区别近年卷入性别政治的冲突,这些都值得考虑),也不想僵死地宣称一种“情欲/爱情”“性少数”的本质主义,但这确实不是一本我心中的酷儿文学,原因如下。(我不太赞同“是酷儿那写出来就是酷儿的”,因为确实酷儿一开始就是政治性的词,而这种“XX是XX所以XX的一切就是XX”也无法摆脱对本质主义的指责),
“孽子”这个题目内涵很丰富,首先这标志子与父关系的不可能性,也就是子注定只能是“孽子”,表面来看这是特殊时代背景下政治化的代际裂痕、性少数身份的现实困境,深点看也可以说是父权父子关系的必然矛盾。“子”无法完全满足“父”的期望,但也不可能放下对“父”的执念(在这里其实能看出龙凤的主题,龙凤类似一对“子”试图建立父子关系的悲剧性失败),这是一种“寻根”与“自我成就”的双重渴求,于是“子”哪怕被放逐也要在废墟在边缘生成新的父子关系——但这种父子关系往往是“畸形”的,而这里就是白先勇把同性情欲嫁接到父子关系上的点,但是哪怕是在写“同性恋者的关系中重演了父子的身份关系”也很保守,只在一点点年龄差暗示里飘过,实际上他处理“代偿性父子关系”也是刨除情欲的,没有直接触及这个伦理上危险的主题,比如阿青和龙子收养小孩,这只和他们对父子关系的创伤有关,和性身份无关。
而这种模仿的伪父子关系(为什么说是“伪”,因为他确实没给这种补偿肯定的希望),也构成了对传统/原初父子关系的嘲弄/讽刺。父权传统无法容忍男同性恋者的存在,这是剧情上父子关系断裂的导火索(原因的话比如可以是塞吉维克的父权需要建立在厌女症和恐同症上来维持男性社会关系的崇高与优越),而男同性恋性工作者的存在也暴露出父权的“污秽”,它赤裸裸的身体肉欲与金钱交易作为社会的边缘/“阴暗面”让父权的体面无法维持,以残忍揭露父权造成的压迫与苦难。在这个意义上,父权社会中的男性关系的典型原型就是“父-子”形式,而同性恋之间的关系(无论被认为引入了以男女异性恋为模板的浪漫/性关系,还是一种更平等或更复杂的关系)因为无法被包容而构成了反叛——这就是常见的对酷儿文学反叛意义的理解,而白先勇表面来看体现了这点,但我其实觉得不够多,因为在小说里龙子和阿青的父亲都接受不了儿子的性取向,但这些父亲到底为什么接受不了是完全没有描写的(当然,按照设定儿子就是如此无法理解父亲的心思),“恐同”只是一个赋予主角们边缘位置的背景板,而阿青他们自己对性少数身份与自身观念间的纠缠也没有任何反思(而阿青的心理活动很丰富,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尖锐又明显的问题,即他在一个保守家庭长大如何认识、接受自己的性取向,这非常奇怪),因此我们无法看到男同性恋与父权之间冲突的特殊性。如果把阿青换成网瘾少年也是一样成立的,当然这也说明了父权压迫的普遍性与结构性,却也失掉了性身份/性交易这一主题的全部丰富性,隐入了“不孝”的庞大群体中(于是这本书也只能是对孝道的讨论)。
但另一点其实才是我真正想要看得的(哪怕只是一点暗示),那就是情欲、性交易与父权血缘建制之间的界限模糊:嫖客与性工作者之间会产生一种对父子创伤的代偿,父权社会等级制中的各种“父-子”关系暴露出粘稠、淫秽的肉欲/交易的一面,甚至我们无法区分父子关系与性关系,这不意味着实际的乱伦与性伤害——在后面提到的《钢琴教师》里,耶利内克则非常克制地处理了母女情欲,同时没有影响到整个小说表面上的“主线”,在我看来是范本级的处理;也不意味着要将同性关系只视为对父权原型的复刻。我是想说,在等级森严、区隔不可动摇的体制下,最保守最光明正大的关系居然会和最拿不上台面的关系产生一种微妙的共振(就如色情偶像和政治偶像在一些地方的重合一样)。如果这是一种“解构”,那也不是通过证明“你和你瞧不起的东西一样烂”来攻击上位者德不配位(那无非是自认了对方支持的价值观再反将一军),而是指出这一评价体系的不稳定性,指出它并非不证自明,同时用一种激烈的“曝光”翻出潜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痛苦与压抑,这种压抑并非是对性欲的压抑,而是我们认识到的性欲同样被这种压抑所生成。情欲(这个词也不能被简化为爱情与性欲)并非直接是父权压迫的走狗,却也并非原始、自然或绝对私域的力量,它更接近一种痕迹的轨迹,标记了界限两侧共同涌动的暗潮,它穿越界限但同时被界限所截断、所囚禁,但正因此暴露了“正常”和“边缘”的制造自身的僵局、困境和死路一条。这不是通过简单认领“边缘”的身份就能突破的,因为“边缘”自身也在制造新的僵局/区隔,也困窘于自己的不稳定与毁灭性/淫秽性的欲望(这是无法被清除的),独立/分离或者吞噬另一边都是虚妄的。当然,哪怕不对白先勇而是更新生代的作者来说,这都是过于激进的,甚至有反动之嫌,因为我似乎是在把性少数与“乱伦”或至少破坏家庭的污名关联在一起,虽然我是认为“乱伦”作为一个元素,完全是家庭压迫体制最深最狡猾的一环——精神分析著名的论断,(母子的)乱伦情欲不是先而有之再被压抑,而是在父名的阉割律法“发生”后在对原初场景回溯性的幻想中出现的,因此它确实是一个“谎言”(而父子的乱伦相比母子的乱伦亦有微妙差异,都有着求安宁,也有着殊死一搏的色彩)。但我确实想看到一种涌动的不安的力量,它不是拆除了、越过了界限,而是无法只在界限的区隔中安宁,我认为无论实践,文学是有资格也有义务给这种力量位置的。
所以白先勇基本上只发展了“孽子”主题的半面,也就是父子关系的破裂、子对父子关系的重建、子对父子关系的挑战这几点(但这不就是一个很经典的少年出走的情节吗?),在我看来是残缺的,实际上导致了父子关系和同性情欲/同性恋困境这两大主题也是割裂的,甚至后者完全消隐。类比的话耶利内克的《钢琴教师》看似是异性恋主题,但其中对母女代际关系与情欲的精湛刻画则完美达到我这里的预期(而且写“异性恋”的部分其实也是很酷儿的,如果你认为非常规性行为也算queer的一部分,实际上我认为耶利内克选了一个异性恋配置来展开,反而更露骨和细致地展开了“性关系”的不可能性这个主题。这个之后我单独写书评再说)
当然,如果只写狭义的父子关系下“子”的成长倒也不是不行,但他这一面写得也不完善。白先勇的情感是宽恕、理解(甚至成为)父亲,主旨则是和解(小玉继续找爸爸过上新生活),这是非常非常保守的,甚至并非对传统父子关系破灭的哀叹,而是一种期望,于是结尾写到莲花池新的“杨家将”、世事流转,以及阿青带罗平回家重演了他开头被救助的情节,都是对一种新的“父子关系”(当然这么解读有偏狭之嫌,说是“亲情”更合适吧)的祈望,新的“后辈”代表着轮回,也代表着新生,阿青终于作为“前辈”能带给跟他一样无处可走的小弟帮助(相比之前路上捡小孩,这次看起来更成功一点),他经历的成长不就是对“父亲”难处的认识吗?看起来,这似乎是意识到“父亲”也有难处和脆弱,甚至“父亲”原本也是“儿子”(这很接近常见的对父亲衰老的描写),某种意义上是让巍峨的父子等级变得更平等、更惺惺相惜了,但根本上对这一模式的突破并不存在。与其说白先勇停在“抛弃”父权父子关系的门槛上,不如说他根本没考虑这点。
实际上和文本的风格也相应和,相比张爱玲,白先勇的文学技法要保守平板很多,也因此长篇部分地有冗长之嫌,而在我看来这个第一人称叙事拉长了写就暴露出不少问题(这个得单独细说了),我也不觉得这是“古典”的问题(《红楼梦》在这个处理上都更为激进)。而本书另一个“隐线”也就是家国/政治同样绵软,父亲的军人情结,家乡的饮食,对岸的军功等级,都作为琐碎细节呈现。本来“军人”(尤其是那一时代下的军人及其下一代)也应该能作为一个绝妙的元素糅合到整本书的主题里,但最后只有体现军人父亲的阳刚保守气质,虽然我们能从白先勇选择的素材和背景看出非常多有趣的东西,但这些线索在原文本中都没有得到发展。
单就一个点来说,父子关系与性少数并置,除了考虑性少数作为儿子的困境,也得考虑“子”向“父”的转变也是父子关系的一环——父亲对儿子的核心期望就是成家立业,传宗接代,那么深陷于父子关系而无法自拔的儿子又该如何面对自己与自己作为父亲的身份间的关系?我还是认为生育/生殖/血缘是酷儿文学必须面对的主题,无论你的选择是queer kinship一种超越血缘家庭的亲缘(可能更接近白先勇在刻画莲花池小王国时的部分期望),还是no future的对生殖未来主义的断然拒绝,而这两个路径也标记了一个矛盾,也就是性少数被视为“无法生育”,因此能原装生育的性少数也会被排斥和被剥夺组建家庭的权利,导致了对性少数多样性的误解,而尤其是男同性恋代孕又作为最尖刻的议题被视为性少数“既要又要”的罪。所以认领反生育印象破坏生殖秩序,或者强调构建酷儿家庭,都无法单独地解决这一矛盾——而这一矛盾不仅是酷儿和核心家庭生殖秩序的冲突,也是核心家庭、血缘关系、父权社会自身内部的不稳定性,也是酷儿自己内部同样存在的无法被忽视的矛盾(哪怕是在非传统生育技术的限度上酷儿群体内部当然也有争议)——这一涌动着的矛盾,是破坏性的、悲剧性的(让一切自以为不证自明的选择被自我否定),却也是标记着穿梭于区隔之间的潜能的可能性。总而言之,白先勇就只让阿青和龙子去街上捡小孩然后和或死或活的父亲和解,实在是不太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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