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体上和田春树这本书本身及其翻译的质量都是非常高的。我这里要列出其中一些错误,不是要批评其总体质量,更绝不是为了劝退读者,毕竟这个质量已经远超近年来我知道的所有东欧史译作了。这里我主要是指出一些具体的会让读者困惑的点,并指出其在中文版《列宁全集》中的译名,方便读者检索相关材料,加深理解。另外关于一些人物与概念,我还会指出一些其他涉及到他们的内容。
这里必须指出,《列宁全集》,尤其是他在夺权前所写的文章,是真切反应帝俄末年政治舆论的一手史料,也是汉字文化圈外,汉译质与量最高的一手史料,其注释也非常之齐全,就算不全当真,也是很值得引用的视角,不去翻阅是相当可惜的。(另外电子化也做的相当之好,有全本EPUB)
以下开始勘误:
1.德国人vs德裔:首先最难忍的谬误是,不区分「德国人」与「德裔」。帝俄上层有相当多的德裔,主要是拉脱维亚与爱沙尼亚的德裔贵族(承袭自利沃尼亚骑士团)。除此之外也不乏18世纪后招募的移民。其中既有军官,也有一些中产阶级与农民(最有名的就是门诺派)。这些人显然不是国籍法意义上的“德国人”,而只能是族裔意义上的“德意志人”。
2.征兆vs征召:二月革命最初几日的一个主战场是「征兆广场」(Зна́менская це́рковь)。语出《圣经·意撒依亚先知书》:
因此,吾主要亲自给你们一个征兆:看,有位贞女要怀孕生子,给他起名叫厄玛奴耳。
这里再抄下维基做下宗教文化上的解释:
以马内利(希伯来语:עִמָּנוּאֵל,英语:Immanuel),意为“上帝与我们同在”;天主教会汉译为厄玛奴耳;东正教会汉译为耶玛砮伊勒,是圣经上出现的一个名词,由2个希伯来语单词“עמנו”(与我们同在)和“אל”(上帝)组成。这个名称在《希伯来圣经》中出现数次(以赛亚书 7:14、以赛亚书 8:8),在《新约圣经》中(马太福音 1:23)出现一次。)出现一次。
基督徒相信以马内利就是先知以赛亚所预言的弥赛亚。在《以赛亚书》第8章第8节,巴勒斯坦被称为以马内利之地,而在其他段落称为那地或神的产业,因此以马内利和神是同一位。其次,在《以赛亚书》第8章第9-10节的希伯来圣经原文,先知以赛亚预言,由于以马内利的保护,所有仇敌的计划都将归于失败。基督徒深信《以赛亚书》第9章第6-7节所描绘的婴孩以马内利具有明显的耶稣的特征。《马太福音》第1章第23节清楚地确定以马内利就是耶稣弥赛亚,基督教始终如一地教导这一教义。爱任纽等许多教父很重视“以马内利”这一名称,因为它表达了由于弥赛亚将成为“神与我们同在”这一道成肉身的奥秘。
该译本中一贯将这个广场译为「征召广场」,与圣经原意完全不搭界。(书中这个地名第一次出现大概是在P271)。我没找到本书的日语原版,因此我也无从考证这是译者还是原作者的问题了。
3.选民团vs法庭,选民代表vs复选人:
1905年革命进入尾声时,该政党得到了四成首都工人的支持,1907年春天进行的第二届国家杜马选举是唯一一次社会革命党没有进行联合抵制的选举,在这次选举中,首都市区的工人法庭(curia)推选出的选民代表里,有四成是社会革命党人。“
这里暴露了译者不懂帝俄末年的选举制度。帝俄杜马不是一人一票平等直选的,而是不同等级组成各自的“选民团”(curia),然后推举出“复选人”,再由复选人选出杜马议员。实际操作非常复杂,这里我抄一段列宁全集:
所谓“人民”只是指可以参加二级选举的地主和资本家(他们首先按县或市区选举复选人,然后再由复选人选举国家杜马的代表)。至于农民户主,只有在贵族代表、地方官和警官的监视、协助和训示之下经过四级选举的筛选,才能算作人民。首先是户主选举乡会代表;然后每个乡会选出两名乡初选人;接着乡的初选人再选举省复选人;最后,农民的省复选人才同地主和资本家(市民)的省复选人一起选出国家杜马代表!在全部省复选人中,几乎在全国各地,农民都占少数。他们得到的保证只是每省必须从农民当中选出一名国家杜马代表,就是说,在412席中农民有51席(俄国欧洲部分的51省)。
然后再抄一段注释:
第一届国家杜马(维特杜马)是根据沙皇政府大臣会议主席谢·尤·维特制定的条例于1906年4月27日(5月10日)召开的。在1905年十月全俄政治罢工的冲击下,沙皇尼古拉二世被迫发表了10月17日宣言,宣布召开具有立法职能的国家杜马以代替被革命风暴扫除掉的布里根咨议性杜马,指望以此分化和削弱革命运动,把国家引上和平的君主立宪的发展道路。1905年12月11日,沙皇政府公布了《关于修改国家杜马选举条例的命令》,这一命令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为选举布里根杜马而制定的以财产资格和阶级不平等为基础的选举制度,只是在原来的三个选民团——土地占有者(地主)选民团、城市(资产阶级)选民团、农民选民团之外,新增了工人选民团。就分得的复选人数额来说,各选民团的权利不是平等的。地主的1票相当于城市资产阶级的3票、农民的15票、工人的45票。工人选民团的复选人只占国家杜马全部复选人的4%。选举不是普遍的,全体妇女、不满25岁的青年、游牧民族、军人、学生、小企业(50人以下的企业)的工人、短工、小手工业者、没有土地的农民都被剥夺了选举权。选举也不是直接的。一般是二级选举制,而为工人规定了三级选举制,为农民规定了四级选举制。
(因为列宁全集很容易通过各种渠道检索电子版,所以这里我就懒得写出自哪个章节了)
我很好奇和田春树在日语原文中用的是什么汉字?还是说片假名?难以理解译者为什么会想出“工人法庭”这种译法。
4.民族党vs国权派vs民族派:在本书第19与48页的政党列表中,“稳健右派政党”分别被称为“国权派”,“保皇派”,在书尾596页的人名索引中,V. V. 舒尔金所属的政党又被称为“民族派”。这个政党其实全名应该叫“全罗斯民族同盟”,在列宁全集中被称为“民族党”/“全俄民族同盟”。
(“全俄民族同盟”这个翻译很糟糕,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全俄少数民族的联合组织。但这个组织的纲领明显是要团结【由大小白罗斯三大分支组成的全罗斯民族】。
这是一个西南地区(第聂伯河右岸+白罗斯)的地方皇俄政党,可以说是“南派皇俄”。这个党自居小罗斯与白罗斯人民的捍卫者,敌视波兰人、犹太人,以及左边和右边的“团结人”(他们称之为“普世主义者”)。这一思潮源于当地特殊的社会结构。在帝俄占领的前波兰第一共和的东部边疆地区,其种族权力结构维持了第一共和时代的殖民式架构:波兰上层地主/犹太中产/东斯拉夫裔正教徒农民。由此,在西南地区的东斯拉夫裔中,崛起了一股皇俄思潮。他们认为当局不应该“亲不亲阶级分”,而是应该“亲不亲民族分”。小罗斯人作为全罗斯民族的一支,必须从波兰人和犹太人手中夺回“西南地区”的政治经济与文化权力,而当局有义务扶持小罗斯人以及白罗斯人实现这一目标。
(以后有机会我会重点讲一下这个党及其传奇人物瓦西里·舒尔金)
5.进步同盟vs进步党
这又是一个令人困惑的政党译名问题。我这里就全按照《列宁全集》的中译名来解说了。
【进步党/进步派】的基本盘是本书第16页所说的“左翼化资产阶级”,尤其是莫斯科的旧教徒商人(典型如里亚布申斯基,后文会指路别的书):
“进步派”是俄国自由主义君主派资产阶级的一个政治集团,由第三届国家杜马中的和平革新党和民主改革党的代表联合组成。出于害怕爆发新的革命的动机,“进步派”批评沙皇政府的“极端行为”,认为政府不肯让步造成了左派革命力量活动的条件。在1912年第四届国家杜马选举中,“进步派”同立宪民主党结成了联盟。“进步派”杜马代表在第三届杜马初期是28名,末期增加到37名,到了第四届杜马又进一步增至48名。
1912年11月11—13日,“进步派”在彼得堡召开代表大会,组成独立政党——进步党。该党纲领的要点是:制定温和的宪法,实行细微的改革,建立责任内阁即对杜马负责的政府,镇压革命运动。列宁称这个纲领为民族主义自由派纲领,认为进步党人按其成分和思想体系来说是十月党人和立宪民主党人的混合物,该党将成为德国也有的那种“真正的”资本主义资产阶级政党。进步党的首领中有著名的大工厂主亚·伊·柯诺瓦洛夫、帕·巴·里亚布申斯基、弗·巴·里亚布申斯基,大地主和地方自治人士伊·尼·叶弗列莫夫、格·叶·李沃夫、尼·尼·李沃夫、叶·尼·特鲁别茨科伊、德·尼·希波夫、马·马·柯瓦列夫斯基等。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进步党人支持沙皇政府,倡议成立军事工业委员会。1915年夏,进步党同其他地主资产阶级政党联合组成“进步同盟”,后于1916年退出。1917年二月革命后,进步党的一些首领加入了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后又加入了资产阶级临时政府。但这时进步党本身实际上已经瓦解。十月革命胜利后,原进步党首领积极反对苏维埃政权。
【进步同盟】是战争中后期杜马中间派政党组成的一个大帐篷,而不是单个政党,旨在组建一个足以向尼二施压的杜马多数,反对后党与“宫廷奸党”乱政,通过廓清国政,先手改革,来预防更激进的革命:
第一次世界大战一开始,俄国所有资产阶级地主政党都在1914年7月26日(8月8日)的国家杜马非常会议上表示要为“保卫祖国”而团结在政府的周围。但是1915年春夏两季俄国军队在前线的失败和国内革命危机的趋向成熟,引起了资产阶级的惊恐不安。1915年8月,国家杜马中的6个党派(“进步”民族党人、中派集团、地方自治人士-十月党人、“十月十七日同盟”党团,立宪民主党人、“进步党人”)和国务会议中的一些党派一起组成了“进步同盟”。参加者有300多人,其中杜马代表有236人,占杜马代表总数(422人)的一半以上。同盟提出温和的改革纲领,要求成立所谓“信任政府”即为资产阶级所信任的内阁,实行“维持国内和平”的政策,部分地大赦政治犯和宗教犯,废除对农民和少数民族权利的某些限制,恢复工会活动等等,指望以此来制止革命,保持君主制,把战争进行“到最后胜利”。在国家杜马内,没有参加“进步同盟”的是绝对支持政府的右派和民族党人。孟什维克和劳动派没有参加同盟,但实际上执行它的路线。 “进步同盟”的纲领尽管很温和,但沙皇政府仍认为不能接受。1915年9月3日(16日),沙皇尼古拉二世颁布诏书解散第四届国家杜马。国家杜马休会到1916年2月9日始恢复工作。
6.诺贝尔工厂:本书中所说的“诺贝利工厂”,就是由那个发明TNT的瑞典人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家族产业,因此就应该直接翻成“诺贝尔工厂”。(译者搞得懂爱立信,却搞不懂这个,好奇怪)
7.德诺vs顿河:本书第404页的铁路地图,中间偏左下的“顿河”镇,应该是德诺(Дно)。另外我觉得长谷川毅做的尼二专列行进图更好:

8.皇室vs宗室:本书中习惯把尼二的直系亲属与旁支宗亲都统称为“皇室”,但按照汉语的习惯,旁系宗亲的总称,还是应该称为“宗室”更为妥当。
以上是纯粹的错误,后半部分我会给出一些有意思的外部阅读:
1.关于第16页提到的旧教徒与左翼资本家,有这两本中文书可以看
里亚布申斯基的家族传记
最后关于旧教徒的章节很有启发
还有列宁转引右翼报纸:黑色百人团怒斥人民资本家:不要成为菲利普·平等
“里亚布申斯基之流、莫罗佐夫之流等所有这些人,怎么不懂得,一旦发生革命,他们都要被绞死,至少也要变成穷人?” … “是的,里亚布申斯基之流、莫罗佐夫之流等先生们!尽管你们对革命卖弄风情,尽管你们有你们急于得到的自由派的一切证书,但正是你们将首先成为酝酿中的革命的牺牲品。你们将被首批绞死——这不是因为你们犯了什么罪,而是因为你们自认为的美德——只是因为你们拥有你们所夸耀的5亿卢布。” … “自由派资产阶级,包括中等贵族、官吏和商人,带着自己的封号、官衔和资本,无忧无虑地走向革命深渊的边缘。”“待到煽动暴动的自由派被拖上绞架的时候,他们就会想到,旧政权对他们多么温和,多么彬彬有礼地倾听了他们的呼声,多么体贴他们,很少宣称要他们空洞的脑袋。让他们到那个倒霉的时刻,把激进制度的善行同旧的宗法制度作番比较吧。”——《评论缅施科夫、格罗莫博伊和伊茲哥耶夫》
(1911年2月26日〔3月11日〕”
2.第124页提到的军事工业委员会中的工人团选举,这里补充一下列宁全集的注释:
这里说的是彼得格勒工人选举中央军事工业委员会工人团一事。按规定,选举分两个阶段进行,先由工人选举初选人,再由初选人选举工人团;有500人以上的工厂的工人才被允许参加选举,全市共有101个企业的219036名工人参加选举。对于这次选举,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彼得堡委员会于1915年8月底制定了如下抵制策略:吸引尽可能多的工人参加第一阶段的选举,借以公开宣传布尔什维克的政治路线,并力争选出布尔什维克提名的初选人;由布尔什维克方面的初选人在全市会议上宣读布尔什维克的反战决议,声明拒绝参加军事工业委员会。在初选人的选举中,沙文主义派占了优势。但是在9月27日举行的全市初选人会议上,布尔什维克把一些动摇分子争取了过来,结果布尔什维克的抵制军事工业委员会的决议获得95票,而孟什维克的决议只获得81票。布尔什维克得到了胜利。这时,孟什维克库·安·格沃兹杰夫在10月5日的《工人晨报》上发表公开信,借口所谓“局外人”参加了初选人会议(指彼得堡委员会委员谢·雅·巴格达季耶夫等按惯例由别人委托出席会议)而要求重新开会选举工人团。当局也对布尔什维克加强了防范,逮捕了巴格达季耶夫等人。在11月29日重开的初选人会议上,布尔什维克和左派社会革命党人宣读抗议宣言后退出了会议。这样,中央军事工业委员会的工人团才被选了出来,格沃兹杰夫当上了工人团的主席。
另外列宁对工人团选举的评价,可以用他当时的一篇文章标题来概括:《用国际主义词句掩饰社会沙文主义政策》
3.第43页,说到波兰人仇视犹太人的原因,主要与波兰第一共和时代遗留下来的社会结构有关。我个人不相信作者所谓“波兰人保持旧文化导致亲德印象”的说法。参见我之前的一篇文章:为什么二战时波兰人也不喜欢犹太人?
4.关于第425页提到的犹太大屠杀,在帝俄语境下有个专门的词Погро́м,本意是“摧毁”,中文版列宁全集译作「大暴行」。这个词在19 世纪的东欧语境中,特指多发于帝俄西部边疆的反犹暴动。左翼阴谋论经常认为这种暴动是朝廷煽动的,但其实更多还是与当地社会经济结构有关。
5.劳动派/劳动团:关于212页提到的“劳动派”,这里摘抄一段列宁的看法:
在德国的报刊上,这个党派常被称为“工人团”,好象要表示它同工人阶级有血缘关系。其实在俄国,二者之间甚至在字面上也看不出有这样的关系。所以“劳动派”一词最好采用原字,不必另译,用这个词来表示它是小资产阶级民主派即农民民主派。
6.关于帝俄末年语境下的“民主派”:
第180页提到一点:帝俄末年的左人,无论各派都习惯统称自己为“民主派”。金雁特别注意到过这个现象,她似乎将之归因于车尔尼雪夫斯基,此处摘抄一下聊备一说:
早在农奴制改革前夕,民粹主义的思想先驱车尔尼雪夫斯基就在《路易十八与查理第十时代法国党派斗争》一书中强调了“民主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对立,他所讲的“民主主义”就是后来习称的民粹主义。在车尔尼雪夫斯基看来,“民主主义”者注重的是消灭贫富分化和实现平均,而“自由主义”者追求的是“言论自由与立宪制度”;“民主主义”者认为为了实现平均“用什么方法来变更法律和维系新社会组织,在他们看来几乎横竖都是一样的”。换言之,是独裁抑或是立宪的问题并不重要,他们“在所有政治制度中不可调和地仇视的只是一种政治制度——贵族政治”。与此相反,“自由主义”者则把公民权利、言论自由、立宪制度“视为高于一切的利益”,而且把贵族政治视为从绝对专制到公民民主之间的必要环节,“只有在贵族政治发展到了某一阶段,社会才能达到自由主义制度”。
7.关于瓦西里·维塔利耶维奇·舒尔金,可以看这个视频。
下面这个是他的家族史传记:他的家族是怎么分化出皇俄与乌友两个分支的。
最后还是推荐一下长谷川毅的著作:
有关键情节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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