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年前写的烂尾文,这两天写作业时忽然想起来。不过这几年应该都不太想搞这个了,所以就先把烂尾文放出来,抛砖引玉。
清算襄阳耆旧记(上)说郛本辨伪
先简单介绍一下《襄阳记》的版本问题。习凿齿原书早已佚失,现存的都是辑本。辑本有两大系统:
第一系统:重编《说郛》本(宛委山堂本《说郛》)——《五朝小说大观》本
第二系统:清乾隆 任兆麟《心斋十种》本——清光绪 吴庆焘《襄阳四略》本
第一系统不分卷,只收录人物,重编《说郛》本收入十八人,《五朝小说大观》本同。第二系统中,《心斋十种》本分三卷,收入襄阳人物三十三人、襄阳牧守九人,仍然只收录人物;《襄阳四略》本分五卷,在《心斋十种》本的基础上主要增辑了一卷山川与一卷城邑,试图恢复习凿齿五卷原貌。我们现在看到的辑本(舒焚先生、张林川先生《襄阳耆旧记校注》或黄惠贤先生《襄阳耆旧记校补》)都是以第二系统为基础的,因为第二系统的记载更丰富。
这次,我尝试先考辨记载较少的第一系统的真伪。
一、《说郛》的原本与重编本
罗宁先生《重編<說郛>辨僞——以所收四種小說為例》:
根据笔者多年研究和使用经验,这里提出关于重编《说郛》所收书籍真伪的一个大胆的判断:凡无明末以前单行本传世,或不见于《百川学海》、明抄本《说郛》、《顾氏文房小说》等较早较可信的丛书中,而突然出现在重编《说郛》中的书籍,十有八九是伪书,其内容多是杂凑而成的。换句话说,如果某书最早的版本是重编《说郛》本,而无更早的单行本或丛书本传世,则此书十有八九是伪书。因此大体上来说,重编《说郛》本书籍的文献价值是很低的。
《说郛》为元末陶宗仪所编撰,但它既有原本又有明末出现的重编本,重编本收录了大量伪书。现在我们所见到的《说郛》主要有两种:一百卷涵芬楼本《说郛》,是张宗祥先生据明抄本校理而成的,更接近原本;一百二十卷宛委山堂《说郛》是重编本。
我们现在说的“《说郛》本《襄阳记》”指的是宛委山堂重编《说郛》第五十八卷上收录的《襄阳耆旧记》辑本。而涵芬楼本《说郛》仅在卷四《墨娥漫录》收录了三条《襄阳记》的记载:一条是诸葛亮娶黄承彦女,一条是朝廷对诸葛亮立庙问题的讨论,这两条都见于《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裴注;还有一条“世纪荀巨伯远看友人疾”,荀巨伯是颍川人,这个故事本出自《世说新语·德行第一》,被误辑入《襄阳记》,“世纪”大概就是“世说”之误。
也就是说,重编本《说郛》的《襄阳记》比原本《说郛》的《襄阳记》多了十几个人,而这十几个人又是辑本的主要组成部分。从版本上讲,重编《说郛》本《襄阳记》就是靠不住的。之前舒焚先生没有考察《说郛》重编本的可信度,所以误以为重编本《说郛》收录的《襄阳记》接近习凿齿原书。
我认为重编《说郛》本《襄阳记》辑本是明末伪造的。接下来我们详细考辨重编《说郛》本《襄阳记》的疑点。
二、重编《说郛》本辨伪
首先我们可以明确,重编《说郛》本《襄阳记》不是全本。《三国志》裴松之注、《后汉书》李贤注等史籍以及类书中的《襄阳记》佚文有很多都没有被收入重编《说郛》本。
然后一一陈列疑点。
(一)可以确凿非习凿齿原文,是后人伪作的:
1.庞德公条
重编《说郛》本《襄阳记》:

这段是三种史料杂糅混合而成的。红的来自《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列传》,绿的来自《襄阳记》(裴注、李贤注以及《御览》),蓝的来自《三国志》,紫的是作伪者自己的创意。为避免繁复,以下只列出《后汉书》与裴注引《襄阳记》(李贤注引《襄阳记》与之基本相同)及二者矛盾点。
《三国志》卷三十七《庞统传》裴注引《襄阳记》:
诸葛孔明为卧龙,庞士元为凤雏,司马德操为冰镜,皆庞德公语也。德公,襄阳人。孔明每至其家,独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德操尝造德公,值其渡沔,上祀先人墓,德操径入其室,呼德公妻子使速作黍:“徐元直向云:‘有客当来就我与庞公谭。’”其妻子皆罗列拜于堂下,奔走供设。须臾,德公还,直入相就,不知何者是客也。德操年小德公十岁,兄事之,呼作庞公,故世人遂谓庞公是德公名,非也。德公子山民,亦有令名,娶诸葛孔明小姊,为魏黄门吏部郎,早卒。子涣,字世文,晋太康中为牂牁太守。统,德公从子也,少未有识者,惟德公重之。年十八,使往见德操。德操与语,既而叹曰:“德公诚知人,此实盛德也。”
《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列传》:
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荆州刺史刘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上,而妻子耘于前。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庞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
(案,皇甫谧《高士传》辑本有庞公条,与此全同,应是《高士传》辑者抄袭自《后汉书》。《四库提要》卷五十七就指出过皇甫谧《高士传》辑本窜入了嵇康《高士传》与范晔《后汉书》的内容。)
第一,《后汉书》称“庞公”;《襄阳记》称“庞德公”,并斥责“世人”或“俗人”才会“谓庞公是德公名”。
第二,《后汉书》的庞公是纯粹的隐逸者,不与世人来往;而《襄阳记》的庞德公显然是士人团体的一份子,甚至可以说是清流批评家。
第三,《后汉书》的庞公不肯官禄,要遗子孙以安,最后携妻子(妻与儿女)登山采药不返;而《襄阳记》庞德公的子孙出仕魏晋,显然庞德公之子既未不肯官禄,又不可能登山采药不返。
由此可见,《后汉书》与《襄阳记》的庞德公形象是矛盾的,不可兼容的。习凿齿的记载大概近乎真事,而范晔的记载显然为了逸民的纯粹性虚增了文学修饰。
重编《说郛》本要混合两种相矛盾的记载。首先,从《襄阳记》改称“庞德公”,并把隐逸者与清流士人的形象混合,在汉末这两种身份共存是很正常的。然后,删掉《后汉书》中庞公与刘表的对话,让遗子孙以安这个要素消失。再然后,删去《襄阳记》对庞德公子孙的记载。经过简化,庞德公的形象就没那么矛盾了。
最后作伪者好心地把《三国志》卷三十七《庞统传》中司马徽对庞统“南州士之冠冕”的评价移植到《襄阳记》那句“德公诚知人,此实盛德也”后面。这一增加反而露了马脚。
2.杨虑、许汜条
重编《说郛》本《襄阳记》:
后汉杨虑字威方,襄阳人。少有德行,为沔南冠冕,州郡礼重,诸公辟命,皆不能屈。年十七而夭。门徒数百人宗其德范,号为“德行杨君”。
许洗是虑同里人,少师虑,为魏武从事中郎。事刘备,昔在刘表坐论陈元德者,其人也。虑弟仪。
《三国志》卷四十《杨仪传》裴注引《楚国先贤传》:
仪兄虑,字威方。少有德行,为江南冠冕。州郡礼召,诸公辟请,皆不能屈。年十七,夭,乡人号曰“德行杨君”。
《三国志》卷七《吕布张邈传》:
兴平元年,太祖复征谦,邈弟超与太祖将陈宫、从事中郎许汜、王楷共谋叛太祖。
……后许汜与刘备并在荆州牧刘表坐,表与备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备谓表曰:“许君论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为善士,不宜虚言;欲言是,元龙名重天下。”备问汜:“君言豪,宁有事邪?”汜曰:“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备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表大笑。备因言曰:“若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造次难得比也。
重编《说郛》本杨虑事迹完全袭承了裴注引用的这段《楚国先贤传》。“江南”被改成“沔南”,“乡人”被改成“门徒数百人”,为下文许汜做了铺垫。杨虑年十七而夭,怎么会有“门徒数百人”?应以“乡人”为是。
许汜这段错漏更多。“许汜”被误写作“许洗”,“陈元龙”被误写作“陈元德”。许汜是兖州牧曹操的从事中郎,应该是兖州本地人而非襄阳人。许汜叛曹操投吕布,后吕布败亡,许汜投奔刘表,并未“事刘备”。刘备也看不起“求田问舍,言无可采”的假名士许汜。所以这一条必然是读书不仔细的后人胡乱编造的。
3.马良条
重编《说郛》本《襄阳记》:
蜀马良字季常,襄阳宜城人也。兄弟五人并有才名,而良称“白眉”。先主领荆州,辟良为从事。
《三国志》卷三十九《马良传》:
马良字季常,襄阳宜城人也。兄弟五人并有才名,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良眉中有白毛,故以称之。先主领荆州,辟为从事。
重编《说郛》本《襄阳记》对马良的记载没有超出《三国志》已有内容,甚至比《三国志》还要简略。既然裴松之可以引用《襄阳记》补《三国志》之缺漏,想必《襄阳记》对襄阳士人的记载不会比《三国志》更简略。这段显然是作伪者抄录、缩写《三国志》而成的。
4.董恢条
重编《说郛》本《襄阳记》:
蜀董恢字休绪,襄阳人。事先主,为宣信中郎。诸葛辟为丞相府属,迁巴郡太守。侍中董允等共期游宴,即命解骖。
《三国志》卷三十九《董允传》:
允尝与尚书令费祎、中典军胡济等共期游宴,严驾已办,而郎中襄阳董恢诣允修敬。恢年少官微,见允停出,逡巡求去,允不许,曰:“本所以出者,欲与同好游谈也,今君已自屈,方展阔积,舍此之谈,就彼之宴,非所谓也。”乃命解骖,祎等罢驾不行。其守正下士,凡此类也。
《三国志》卷三十九《董允传》裴注引《襄阳记》:
董恢字休绪,襄阳人。入蜀,以宣信中郎副费祎使吴。孙权尝大醉问祎曰:“杨仪、魏延,牧竖小人也。虽尝有鸣吠之益于时务,然既已任之,势不得轻,若一朝无诸葛亮,必为祸乱矣。诸君愦愦,曾不知防虑于此,岂所谓贻厥孙谋乎?”祎愕然四顾视,不能即答。恢目祎曰:“可速言仪、延之不协起于私忿耳,而无黥、韩难御之心也。方今扫除强贼,混一区夏,功以才成,业由才广,若舍此不任,防其后患,是犹备有风波而逆废舟楫,非长计也。”权大笑乐。诸葛亮闻之,以为知言。还未满三日,辟为丞相府属,迁巴郡太守。
裴松之案:
《汉晋春秋》亦载此语,不云董恢所教,辞亦小异。此二书俱出习氏而不同若此。本传云“恢年少官微”,若已为丞相府属,出作巴郡,则官不微矣。以此疑习氏之言为不审的也。
习凿齿《襄阳记》原文这段记载应该出于虚构。
一是裴松之提到,习凿齿《汉晋春秋》记载费祎自己应对孙权,董恢没教他,两书同出自习凿齿之手而自相矛盾,可信度大打折扣。
二是费祎不可能这么容易被问倒。《三国志》卷四十四《费祎传》:“孙权性既滑稽,嘲啁无方,诸葛恪、羊衜等才博果辩,论难锋至,祎辞顺义笃,据理以答,终不能屈。”卢弼曰:“设祎不能专对,何以诸葛亮妙简使才,而祎频烦至吴乎?”
三是据《三国志》,“恢年少官微”,建兴末延熙初仅仅是比三百石的郎中,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诸葛亮生前就出任二千石的巴郡太守?
习凿齿虚美董恢的事迹与职位,大概是看在老乡的份上。
《襄阳记》原文必无董允解骖之事。董允解骖故事成立的条件是“恢年少官微”,与《襄阳记》矛盾。《襄阳记》无法解释从巴郡太守到郎中的跌落,从与费祎一起出使孙吴的老油条到“年少官微”的跌落。《襄阳记》明智的选择应该是完全不提董允解骖故事、保持逻辑自洽。作伪者贪多,把《三国志》的董允解骖故事收录进来,故事就崩溃了。
另外,重编《说郛本》称董恢“事先主,为宣信中郎”,观《襄阳记》“若一朝无诸葛亮”之语,费祎此次出使肯定在刘禅时,宣信中郎作为使者临时的官职,也肯定是刘禅时授予的。
5.南朝人四条
重编《说郛》本《襄阳记》在最后收录了南齐韩系伯、蔡道贵与梁郭祖深、鱼弘四人事迹,这四条自然不是东晋习凿齿原文,据黄惠贤先生考证,应该出自梁鲍至《南雍州记》,在此不复多论。
(二)不能确凿为伪,但也极可疑的:
1.廖化条
重编《说郛》本《襄阳记》:
蜀廖化本名淳,中卢人也,世为沔南冠族。为关羽前将军主簿,败没于吴,思向刘备,乃诈死,因将老母昼夜西奔备于秭归。备大悦,以为宜都太守。后为亮参军。
《三国志》卷四十五《廖化传》:
廖化字元俭,本名淳,襄阳人也。为前将军关羽主簿,羽败,属吴。思归先主,乃诈死,时人谓为信然,因携持老母昼夜西行。会先主东征,遇于秭归。先主大悦,以化为宜都太守。先主薨,为丞相参军。
重编《说郛》本比《三国志》的记载简略了一些,但又多出了“中卢人”与“世为沔南冠族”的记载,可能另有所本,也可能只是作伪者随口编的。
经过以上考证,我们可以确定,重编《说郛》本《襄阳记》是不可靠的劣质伪作。《五朝小说大观》本与之完全相同,《心斋十种》本继承了重编《说郛》本的谬误,都可以视为劣质伪作。
2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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