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很长，先上结论：说女性译者邱瑞銮的《第二性》译得比男性译者郑克鲁要好，是缺少根据的。随着《第二性》迎来新一波读者，这类说法甚是嚣嚣——譬如“宁把英语补，不读郑克鲁”一贴——许多责难看似有理据，实不乏想当然。难道不也可这样粗暴反驳么：我们凭什么认定一个在1929年能以优异成绩考取国家哲学教师资格的人，会以平易近人的语言写这样一本书？至少，《第二性》和其他许多著作一样，哪怕在它们原文的环境中都并不以“好读”著称。另外，我不排斥基于性别身份的偏好，也同样会因作者的性别对作品有先入为主的亲近、支持、欣赏。但要说这一偏好可以直接拿来，作为我们判断“好坏”的既定原则或标准，恐怕很难成立。这里还存在另一层普遍化的倾向，即将译文的“流畅感”作为断定翻译好坏的首要或唯一标准。说实话，有多少读者能无条件地抵挡这种阅读的直感？何况译者的身份又能和作品所关注的特定经验遥相呼应？但若较真起来，这一喜人的感受其实蕴含了极大缺陷，更应受到关注的难道不是“作者实际说了什么”吗？就好像波伏瓦的话已经成了唠叨……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无论怎么翻译，这一关键句子的涵义毕竟是确凿的……但她真是这么说的么？
只有回到文本。经比对后，我看到的差异更多可总结为翻译策略的不同，而不直接是译文的孰优孰劣。至少在面对文本的态度上，两位译者都有基本的操守，至于女性身份是否会使我们离《第二性》更近，反之作为男性会更为远隔？我的观察是，会，但未必总是。因女性身份反而致使误读、过度解读的情况也是有的。一旦具体去看，二者各有优点，同时也难免犯错，有时邱译的离谱之处不亚于郑译（反之亦然），后文会有详述。且挑出《第二性》最知名句子所在的段落，足以感受两版译文的不同呈现，其中的分歧也是多层面的（尤见下面加着重处，引文的加粗、斜体为原文所有，着重为我所加，下同）：
女人不是天生命定的，而是后天塑造出来的。雌性的人在受到社会熏陶后表现出来的女性形象，并无法以生物的、心理的、经济的先天条件来界定；铸造出这种介于男人和阉人之间的奇异生物的，也就是说铸造出这种被我们划归为女人的，是整个文明。一个人只有在涉及和另一个人的关系时才会被设立为“他者”。一个孩子存在于自身之中，不会觉察自己有性别。对女孩和男孩来说, 身体首先是主体性的展现，是用以理解这个世界的工具；人是透过眼睛、手，而不是透过性器官来领会周遭天地。【邱译p487】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任何生理的、心理的、经济的命运都界定不了女人在社会内部具有的形象，是整个文明设计出这种介于男性和被去势者之间的、被称为女性的中介产物。唯有另一个人作为中介，才能使一个人确立为他者。只要孩子是自为存在的，他就不会看出自己在性的方面有什么不同。在女孩和男孩身上，身体首先是主体性的辐射和理解世界的工具，他们理解世界，是通过眼睛和手，而不是通过性器官。【郑译·卷二p9】
下面的对比与辨析基本只关注《第二性》第一卷的导言部分。对于整套书来说，这只是个小切片，对于检验翻译总体质量而言，也算不上足够公平的样本。但作为两卷本的开篇，第一卷·导言不仅树立了整套书的框架，还涉及波伏瓦探究性别问题的关键语境，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选取这一篇章的另一意图，是为了凸显两位译者共同的疏忽，即相当程度上对理论背景和哲学术语的轻视，就此而言，邱译的毛病有时比郑译更大，尤其还考虑到邱反倒有哲学系的履历，而郑没有。这关乎如何更全面地接受《第二性》的遗产。《第二性》乃至波伏瓦的全部作品，其理论性长期受到忽视并需加以重新定位，这已是上世纪80年代以来英美波伏瓦研究的重要共识，法语现象学界近年也有波伏瓦研究的回潮。与此处相关并值得参照的，是新英译本出版后引发的争议。2007年这个迟来的全译本终得面世后，曾撰文批评旧译的托里尔·莫伊（Toril Moi）写专文批判新译（该文加上来函“版聊”可比豆瓣社区的许多争论要有意思得多）。她甚至认为英语新译本除了是全译，有的地方未必比1953年帕什利臭名昭著的删节本好。可话说回来，作为“普通读者”，有必要大费周章地搞清《第二性》文本的字面意思吗？这个问题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更愿意通过下面的译文比对，展露细读的趣味——翻译亦是某种细读——虽说臧否译本实际上有去芜存青之功用，但其目的终归不是要作为引导消费者筛选商品的评测，通过细读同一文本的不同版本，同时聆听作者与译者的意图与表达，这本身就挺有意思的。
说实话，比起翻译的对比，我更感兴趣的是每一版《第二性》诞生时的语境及其接受史，比如在郑译2011年和邱译2013年出版之前，大陆和台湾都出过不止一版的、经英文转译的、节译的《第二性》，这些版本是应何种声音而生，在当时又被怎样阅读，对后来的读者、包括今天的我们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这些问题实在引人遐想。对此本文没有太多空间加以探究，只在文末对郑克鲁作为译者的取向有一个粗略的分析。本文免不了有拉偏架的嫌疑，我不否认是因时制宜的有意为之，但前提是本着对邱郑两位译者工作的同等尊重，且在原则上希望更进一步地理解书写《第二性》时的波伏瓦。就个人而言，我相信最好的翻译永远是后来的翻译，因此译错和不畅都不是大碍，相比而言，更令我不爽的是像译文社这样的经营思路：同时引进两种译本（亦例如“垄断”林少华+赖明珠的村上译本）。在进入译文细节的讨论之前，我觉得更值得关心各出版方是否有意绕过了重要且艰难的部分。把书当周边卖我没意见（书确实是零售杂货），搁置、甚至利用译本“争议”两头挣钱，我也拦不住，不过《第二性》的这两个译本均已面世十年有余，期间再版多次，如果赚了钱，作为产品不可或缺的部分，是不是也应跟上文字专业性的经营？
我采用的版本是：Le deuxième sexe, tome 1 & 2，伽利玛出版社，1951版；郑克鲁译《第二性》第一卷 & 第二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邱瑞銮译《第二性》，猫头鹰出版社，2013年（2021版）。本文起笔时（2025年春）邱译简体版尚未面世，故未引用该版本，经粗略比对，2025年简体版邱译本，除了简繁译名外似无更动。不过简体版去掉了邱的译序，其中包括译者对书的理解（如对波伏瓦成书历程的转述——出自《事物的力量》）及个别译法的考量，因此值得一读，也值得和郑克鲁的译后记对照来看。
我们先把上引段落的分歧解决，这是原文：
On ne naît pas femme : on le devient. Aucun destin biologique, psychique, économique ne définit la figure que revêt au sein de la société la femelle humaine ; c'est l'ensemble de la civilisation qui élabore ce produit intermédiaire entre le mâle et le castrat qu'on qualifie de féminin. Seule la médiation d'autrui peut constituer un individu comme un Autre. En tant qu'il existe pour soi, l'enfant ne saurait se saisir comme sexuellement différencié. Chez les filles et les garçons, le corps est d'abord le rayonnement d'une subjectivité, l'instrument qui effectue la compréhension du monde : c'est à travers les yeux, les mains, non par les parties sexuelles qu'ils appréhendent l'univers.【tome II p.13】
Destin，命运，是这里的小分歧之一，邱译为“先天条件”不能说错（前提是邱译在前句已有“命定”这一动词化的表达）。不过这里要考虑的不仅是上下文，还要注意“生理的、心理的或经济的destin”直接对应第一部分的三个章节，且这一部分的总标题即“Destin”，而邱将此总标题译为“天生命定”。也就是说，相比郑译都统一为“命运”，邱译选择用一系列指涉“先天/天生–命运/命定–条件”去进行关联与呼应。邱在译序谈到了具体的考量，按她的理解——第一卷中destin其义为“人的存在受制于某些既定的条件而造成的定数”——将之译为“命运”［邱解为“人一生的遭逢”］显得“有些迷离不清”。但这恰当吗？比如，经济适合称为（与生理、心理同层级的）“先天条件”吗？又如，考虑到导言最后作者有言：“如果我们假设，有种生理、心理或经济的destin压在女人身上，这个问题就会毫无意义”。此时“命运”这一“迷离”的说法难道不比“天生命定”带有更强的反讽意味吗（后者描述之详尽更易被解为无可违抗的“宿命/fatalité/fate”）？如此，“命运”是否适合被代换为“先天条件”？
继续看，这句更大的分歧在于la figure que revêt au sein de la société la femelle humaine，郑译“女人在社会内部具有的形象”（这里对la femelle humaine的处理是有问题的，后文有解）；邱译“雌性的人在受到社会熏陶后表现出来的女性形象”。两种译法隐含的关键点在于，邱译结合前句一再突出了“先/后”关系，并且通过“受到……表现出来”突出了“施/受”关系，而郑译则无。这突出其实是经译者的理解得出，原文字面上既没有这么强的先后关系，也没有这么强的主被动关系。原文在此加以对立的，不如说是“社会和文明整体”与“三个视点下的命运”，且只是暗示：前者不仅比后者在所涉范畴上要广，在此的决定性也要比后者更充分、关键。另外，无论描述女性与否，原文这里恰恰完全没有用被动态或受动性的词汇——人的devenir、revêtir的形象、qualifier为女性（甚至这里的revêtir可直译为“穿上、披上”，这表述值得玩味，鉴于篇幅，将在文末加以分析）。这里的重点在于，邱译字里行间对“女性主体之肯定”，是否更倾向于译者而非作者的意图？下面我将指出与此“过度理解”相似的更多例子，以说明译者由于预设了这种“肯定性”，而对译文进行了发挥，而不是试着体味或贴合波伏瓦原文的内在逻辑。
后面：一则“中介”和“关系”不是同一层面的事，不妥；再则pour soi是“自为”（邱的术语中叫“为己存有”），因此是错的。也就是说，孩子无论男女都有自为的层面（也即欲超越性别身体的中性之人），自我意识与“他者”的戏剧对每个人来说皆然。所以后面意味着“光芒四射”的le rayonnement引申为“展现”过于泛泛，这说的是以身体作为知觉经验零点的向外“辐射”或延伸。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章的论述正是首先以这种“相同”而非“不同”说开去的，要隔三段话才会开始讲男女童成长过程的不同，基于这个行文思路，波伏瓦此处的论述是非常一般化而不是具体而微的，译者对这一基调得有一定的把握。
然后，我们回过头来处理最关键的一句（实际上，原文只有八个词+一个冒号+句号），这里列出现有的部分中英文译法：
On ne naît pas femme : on le devient. ——波伏瓦
One is not born, but rather becomes, a woman. ——帕什利
One is not born, but rather becomes, woman. ——英语新译Borde & Malovany-Chevallier
One is not born a woman, but rather becomes one. ——《性别麻烦》中巴特勒的自译引语
女人不是天生命定的，而是后天塑造出来的。——邱瑞銮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郑克鲁
一个人之为女人，与其说是“天生”的，不如说是“形成”的。——72年晨钟版p1，欧阳子译；1986年湖南文艺出版社p23，桑竹影、南珊译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变成的。——中国文联88年版p24，王友琴、邱希淳等译
女人并不是生就的，而宁可说是逐渐形成的。——中国书籍出版社1998年版p309，陶铁柱译
这句话几乎无法直译，因为中英文中没有类似的表达形式：中性代词“le”作主语补语，也就是说，le = (on) naît femme，补全句子其实是：“一个人不是生而为女：生而为女的一个人或这样的情形是成为的。”所以英译在主干上更精准（主语是不定代名词one），但两版正式译本都将woman作为两个分句的共同宾语，这样其实更像是将le作为直接受词代名词（也即le = femme），然而法语语法很清楚地告诉我们，这一代换在原句中不成立。如此，巴特勒版的句法更为贴切。另可见，这里的“否定+冒号”基本上都被处理成一种“not…rather…/不是…而是…”的结构（这里暂且不论，文末详述）。综上，就中译而言，倒是最早的72&86年版更贴切（主语是不是“女人”何以重要，看下文详解；以及，因为主语是不定的人，因而后句的la femelle humaine译为“雌性的人”而非“女人”更恰当）。这句话的意涵当然是丰富和提纲挈领的，不过放在上下文里，这一句作为第二卷·第一部分的开篇，紧随“Formation–长成、形成、成形、形塑〔过程〕”这一标题起具体的统领作用（句中还有相关的词如devenir，figurer，élaborer），故须将语境纳入考量。Devient译为“塑造（出来）”或“形成”都和Formation对得上，孰优孰劣值得细细分析，个人认为连带着后句的译法，“塑造”显示了过强的“建构论”表达（这牵扯到“谁”塑造？也可考虑文末对revêtir的解析）。另外，比如邱和郑都将这一部的标题Formation译为“成长”，这在理解上问题不大，但是否足够贴切（这里还蕴含了女性这一“形象/形式”成形的过程）？
故，这段我试译为（后面的试译也将采取这种较“干”的思路）：
一个人并非生而为女：只能说这是成为。任何生理的、心理的或经济的命运，都无法界定雌性人类在社会中所操持的形象；是文明作为整体，打造出这个介于男性和阉人之间、被定性为属女性的中间产物。只有通过他人的中介，才能将个体构筑为他者。只要孩子是自为的存在，他就不会按性的分殊来把握自身。对于女孩和男孩来说，身体首先是主体性的辐射，亦是用以理解世界的工具：他们通过眼睛和手，而不是通过他们的性器官来理解周遭世界。……
现在进入“第一卷·导言”的译文对比。因原文篇幅较长，这里并非逐句对比，也不会列出所有的对比文本，但大致保持整个篇目的连贯思路，请读者开卷自查。会侧重于选取我认为对理解而言关键的句子，或是能代表译者处理手法差异的句子。
全书首句邱译显得比郑译通畅，但转而看接下来的句子，邱译把“la querelle du féminisme/关于女性主义的论战”直接处理成“关于女性问题的论战”（不像今天，波伏瓦说的“女性主义”要狭窄得多，详见下文，故不宜轻易代换），又把“pendant ce dernier siècle/刚过去的这个世纪或这一百年”理解为“这世纪近几十年来”（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分句的虚拟语气导致了理解上的偏差），这两处都是明显的错译——这句话并非不关键，波伏瓦在此大有想重新打开问题的架势：前一百年，对女人的谈论众说纷纭、连篇累牍，话题看似已经终结，其实推进寥寥。虽然并不明显，但波伏瓦基本上已在开篇处限定了自己探究的范围：“永恒女性”的说法经由歌德再经由尼采等人，在19世纪风行；后面生物学论据中涉及的科学成果、性科学、精神分析，基本上定形于19世纪下半叶，全书大量引用的精神分析学家施特克尔（Wilhelm Stekel）和多伊奇（Helene Deutsch）等活跃于这个时期；波伏瓦导言隐含的对话者魏宁格，其《性与性格》成书于20世纪初；这和她谈到的“女性主义”争论也是相契合的——这同样是一个19世纪后半叶才有的词汇，而且作者的笔调似乎并非褒义（所谓已经费了许多笔墨），我们后面会看到这种态度的缘由。总的看来，郑此处更偏直译，因此显得拗口，但逐渐往后看，会发现严格来说郑其实是译得保守、拘谨、译字，一部分原因其实在于波伏瓦句子的严谨性，可以看开篇的简单一例：
Tout être humain femelle n'est donc pas nécessairement une femme ; il lui faut participer à cette réalité mystérieuse et menacée qu'est la féminité.【p.11】
那么，这意思是说女人不见得是女人；她必须拥有那种神秘不可言，并且濒临消失的女性特质才算数。【邱p46】
因此，并非一切女性必定是女人；她必须具有这种神秘的、受到威胁的实在，也即女性气质。【郑p6】
逐字理解的话这里的表达非常严密。前半句说，看来并非所有的女性/雌性人类（humain femelle）都个别地算是女人（une femme）——呼应前面波伏瓦提出的统领性问题：“到底什么是一个女人”（qu'est-ce qu'une femme）？后半句可没有说elle doit participer à之类，而是用了il lui faut participer à，即用无人称动词+中性间接宾语来表示这种必然——Ta必须具有某种实在（réalité）（才算是个女人），而这种实在即女性气质或“女人‘性’/女人之‘实’”（fémin-ité）。按说理解句子时是应当按语境确定这里说的lui是哪一种“Ta”，英译本也是这么干的，但妙就妙在前半句和后半句的结合让句子的重点变成：一种说法认为，唯具有那一实在的人才算是她，前者决定后者。可是这种先决的、叫做féminité的实在到底是什么？在波伏瓦的一连串逼问下，曝露出我们对此其实并不清楚，或者只不过模糊地知道：这“实在”到底是什么正是后面要写的，也是这部大书要讨论的问题，那本可被分辨的阴阳词性在此被悬置了起来。同按此解，本句中实在（réalité）一词是关键而不可省略的。
波伏瓦就这样把前人的连篇累牍总结为上面的这一句小小论断。以这句为分界线，之前是引用论据、加以驳斥、提出问题，之后就开始上理论强度了，她开始拆解女性气质这一实在，从柏拉图的理念世界、到中世纪经院哲学的概念论，这些说法在她写作时已经不吃香了，所谓稳固不变的特质似乎在当时已不存在，它们被认为是由处境（邱译“景况”）次生的。
ou figée au fond d'un ciel platonicien ? Suffit-il d'un jupon à frou-frou pour la faire descendre sur terre ?【p.12】
或者它是钉在柏拉图天空上观念世界里的东西？是不是只要让它套上花花俏俏的裙子就能落地为实？【邱p46】
［女性气质］还是凝结在柏拉图学派的天地里？只消穿一件窸窣响的衬裙，就可以让它降落到人间吗？【郑p6】
郑译的“凝结”固然不错，但邱译把柏拉图天空的隐含意思“观念世界”译了出来，且对应后半句的“落地为实”——前者是形式，后者是质料——显是更胜一筹（当然，原文这里没展开，而是在“神话·第三章”的开头有所呼应）。那么难道“女人”这个字眼没有任何内容（实在性）了吗？唯名论提供了一种类似的说法。
C'est ce qu'affirment vigoureusement les partisans de la philosophie des lumières, du rationalisme, du nominalisme : les femmes seraient seulement parmi les êtres humains ceux qu'on désigne arbitrairement par le mot « femme » ; en particulier les Américaines pensent volontiers que la femme en tant que telle n'a plus lieu ; si une attardée se prend encore pour une femme, ses amies lui conseillent de se faire psychanalyser afin de se délivrer de cette obsession.【p.12】
拥护启蒙时代的哲学、理性主义的哲学，还有唯名论的人士大力宣称：女人就是我们在人类之中以“女人”这个字指称的那种人；尤其，那些美国女人最爱抱持“女人再也不只是女人”的论调；没有跟上时潮的女人如果还认为自己是女人，她的女性朋友会建议她去看心理医师，以摆脱这种心结。【邱p46】
这正是启蒙哲学、唯理论、唯名论的拥护者所竭力断言的：女人在人类中仅仅是“女人”这个词随意指定的那一部分人；特别是美国女人认为，女人再也不存在了；倘若一个智力迟钝的女人仍然将自己看做一个女人，她的女友们就会建议她去做精神分析，以便摆脱这种困扰。【郑p6】
女人就是我们在人类之中以“女人”这个字指称的那种人——邱译的句式更通畅，但却漏了“任意地”（arbitrairement），这种任意或专断才是唯名论的特点——称谓背后并无实质或共相。下一个分句中，郑译“智力迟钝的女人”是错的（si une attardée，既可以表示智力跟不上、也可以表示赶不上潮流），显然没有融会上下文的意思——这里一直在谈女人、女性气质概念的流变，顶顶时髦的美国女人甚至觉得“如唯名论任意用‘女人’一词指称的——如此这般的‘女人’本身（la femme en tant que telle）都已不存在了”。这一点两个人都没翻出来，因为没结合前半分句。也就是说，美国女人认为连“女人”这个称谓都可以取消了，当然，跟不上潮流、还想“做女人”的人，就会有人建议她想办法排解自己心理上的“执迷或强迫”（obsession）——这一具体的心结或困扰，两位译者也都没有结合精神分析的线索给出中译。
随后波伏瓦引用了多萝西·帕克的话：“那些将女人当做女人来对待的书，我不敢苟同……我的观点是，所有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aussi bien hommes que femmes），不论我们是谁，我们都应该被看做是人（humains）。”这里邱有错译，她（包括她的注释）以为这里提到的书目《Modern Woman: a lost sex》是多萝西·帕克所著，其实是按郑译所说，这段话是帕克对《Modern Woman》（作者为Ferdinand Lundberg & Marynia Farnham）一书的评价，这里还呼应了波伏瓦开头说的“写女性主题的书令人不快、激怒人”（irritant），这本恼人（agaçant）的《Modern Woman》可以算其中一本（顺带一说，这本1947年出版的书在当时的美国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它暗示女性当回归因战争而松动的家庭结构，也即所谓战后的“女性回家”，后来弗里丹在《女性奥秘》第五章中就提到了该书）。接下来——
Mais le nominalisme est une doctrine un peu courte ; et les antiféministes ont beau jeu de montrer que les femmes ne sont pas des hommes.【p.12】
只是，这种唯名论的说法太过粗略；反女性主义者正好抓到话柄，借这机会回驳说女人可不是男人。【邱p46-47】
但是唯名论是一种有点昙花一现的学说，而反女性主义者振振有词地指出，女人不是人。【郑p6】
前半句的un peu courte，这种“短”指的是狭隘、小气，CNRS语料库给的例句之一就是波伏瓦上面这句话，所以邱译更贴切；后半句则必须结合上半句来看，这里暗示的是，女性主义者以多萝西·帕克为代表（同时结合前文，这种女性主义也颇是唯名论的，至少其乐观情绪尤其透露出一种唯名论色彩），反女权主义者则以《Modern Woman》的作者们为代表，上半句前者批判后者（虽然后者的论点未被直接提及），后半句则是借前者的薄弱处，假设后者可以如此反驳（不仅反女权，也是反唯名论），因此这里的“les femmes ne sont pas des hommes”语带双关，既是典型的顺着唯名论反打一击（名相上A≠B），同时（实相上）讥讽女人不是人。目前两种译法都欠缺另一层言外之意，如果不以注释形式补充，则可译为：
但是这种〔指多萝西·帕克的〕唯名论的说法实在有些狭隘；而那些反女性主义者〔指被帕克批评者〕正好可以振振有词地〔ont beau jeu〕说：女人不是（男）人。
所以后面才接着说“女人肯定像男人一样也是人：但这样一种论断是抽象的”（郑译）。
le fait est que tout être humain concret est toujours singulièrement situé. Refuser les notions d'éternel féminin, d'âme noire, de caractère juif, ce n'est pas nier qu'il y ait aujourd'hui des Juifs, des Noirs, des femmes : cette négation ne représente pas pour les intéressés une libération, mais une fuite inauthentique. Il est clair qu'aucune femme ne peut prétendre sans mauvaise foi se situer par-delà son sexe.【p.12-13】
每一个具体的个人都是特殊的个体，一向各自为政。否认永恒的女性、黑人的灵魂，或是犹太人特性，并不表示不承认世界上有犹太人、有黑人、有女人的存在；否认既定特性的存在，对当事人来说并不表示他从此解放，无所拘束，而是他可以避免被套入“非真实自我”中。显然没有哪个女人在说自己超越女性性别的时候，完全是真心诚意，没有别的居心。【邱p47】
事实是，凡是具体的人总是单独被确定的。拒绝永恒女性、黑人灵魂、犹太人性格的概念，并非否认今日有犹太人、黑人、女人：这种否定对上述几种人并不代表一种解放，而是代表一种非本真的回避态度。显而易见，任何女人都不能真诚地自认为置身于自己的性别之外。【郑p6-7】
第一句的分歧似乎在于est situé，但怕就怕作者已经强调过的词不被重视——即处境（situation），所以这里既不是引申为“各自为政”也不是理解为“被确定”，而是：其实，凡是具体的人总是个别地置身于其处境之中。这里的singulièrement取“个别”则出自《精神现象学》关于个别性、普遍性、特殊性的辩证。接着的一句郑译为直译，邱译偏意译则有点过，她对authentique的翻译额外引入了“自我”这一概念，还不如取台湾也有的“本真性”译法。最后一句的关键之一是mauvaise foi，郑译和邱译都疑漏了这个萨特存在主义的基本术语，一般译为“自欺/bad faith”，这里不赘述；关键之二仍和situer有关，这直接影响我们对par-delà的理解，这个介词短语≈beyond。可以看到，邱译“超越”为了强调层级的高低却丢掉了situer这个动态，而所谓“超越”是非常宽泛的（可以是逻辑优先级上的，也可以是时空序列上，可以是体系内的，也可以是跨体系的）——并且作为哲学用语也要小心超越的专门意义，比如在萨特哲学中，当他说主体超越自身处境时，他会用transcender或dépasser，那么在文章刚刚展开处就蹦出这么一个“超越”其实很值得商榷，似有推进过快之嫌（我们将在导言的末尾看到波伏瓦用另一个“超越”：dépasser）。这么比较郑译就未必不好：显然，没有哪个女人能不自欺地认为她可以置身于自己的性别之外。结合上下文，这一整段的例子要引出的都是homme的两重性（既阳性又中性），实际上这倒是homme超出自身性别的证据，但这种“超越”的成问题之处将慢慢被揭示出来，严格意义上说来，这段和下下段涉及的homme都并不仅仅指“男”人，而是指“男=人”——这双重意味可顺畅地在法英的homme与man中转译，但在中文里恐怕未必，因此须要么在译文中要么在注释中有专门的体现。
这里顺带说一下导言的关键背景，若按我们现在对女权的通行理解，实际上会造成一定的时代错乱：在波伏瓦书写《第二性》的年代，女权主义一词尚未因六七十年代兴起的妇女解放运动而更新，说波伏瓦在整本书中对“女权主义”语带讽刺都不为过（它几乎总是与“反女权”成对出现，两者都受到波伏瓦的批评）。可以在“历史”部分看到波伏瓦对女权主义的具体理解和论述，在一些细节也可以看到，她自认是这些较近的女权者的下一辈，并且认为她这一辈人面对的女性问题和上一辈不同。实际上波伏瓦这里的批评，一部分针对的也是美国战后的女权主义者（1947年，波伏瓦在美国旅行了4个月，按我们现在回溯的视角看，这一时期确实是性别平等的关键“反扑”时期之一），从波伏瓦的视角看，她也曾幻想美国女人要比法国的进步、独立、自由，但实际观察后觉得这自由显得“抽象”。她在《美国纪行》中提到（5月1日）：在一次全女晚餐时，有些年长的女人跟波伏瓦说，她们觉得上一代女人更自由，因为那时女权仍是须斗争之事。换句话说，当时美国部分中青年女性确实比之前更自由（一方面是上代妇运斗争的结果，一方面是战争引发的客观因素），但那并非靠积极行动争取来的具体的自由，因而那女权主义也是某种“未有斗争却已然胜利”的抽象女权主义。由此便可理解波伏瓦并不“友善”的态度，为什么她觉得多萝西帕克这样的女性主义≈唯名论≈不堪一击了（这种抽象的女性主义随后将逐渐通过看见自身和其他群体的失败之处，走向更开阔更具体的境地，我们所谓的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或者说“一代代人”这种不牢靠的分期正是建立在这样的运动之上，下一波的“已然胜利”大概可定位在八九十年代，当然这是后话）。
接下来波伏瓦重申了根本问题：qu'est-ce qu'une femme，如果引用海德格尔的提问法即：这是什么，一个女人？为何这个问题由波伏瓦提出就意味深长？因为当她声明“我是个女人”时，事情就会愈发变得困难，也愈发具有深意——
Si je veux me définir je suis obligée d'abord de déclarer : « Je suis une femme » ; cette vérité constitue le fond sur lequel s'enlèvera toute autre affirmation. Un homme ne commence jamais par se poser comme un individu d'un certain sexe : qu'il soit homme, cela va de soi.【p.13】
而如果我要界定我自己，就必须事先声明：“我是个女人。”但这个事实总会沦为别人的口实，让人下断言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如何。男人从来不会一开始就以性别来看待自己做为一个个体：他就是人，不言自明。【邱p48】
如果我想做界定，那么我不得不首先声明：“我是一个女人”；这个事实构成一个基础，任何其他的论断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男人永远不会一开始就自称是某种性别的人，因为他就是男人，这是毫无疑问的。【郑p7】
第一句二人的理解天差地别，分歧在于波伏瓦声明的这个“事实”构成何种意味？郑是直译的，算是一种陈述。而邱在此基础之上，认为这成了被人质疑的口实，因此邱认为这会“让人”做出质疑、反驳的断言。但这样理解却错了，她偏离了句子的重点，而且很难说这种错法不源自译者更体贴女性处境，以至于忘乎了行文的语境。波伏瓦的这句话不涉及“让（别）人”做什么论断，而在于说明：宣示“我是个女人”，无论好坏，即意味着随后所有论断都建基于这一论断——通览全书，波伏瓦在此亮明了其立论之本，这段话也可以视作全书的定海神针。
至于下一句，这里对homme的理解和上上段分析的情况很像，两人的译法却调了个个，确定文中每个homme的所指是翻译《第二性》的难点，且不仅仅只针对中文而言，这里译为“他就是人”更好（其语义正是“男=人”）。随后，文章谈到“两性的关系不是正负电流、两极的关系”，又说——
La femme apparaît comme le négatif si bien que toute détermination lui est imputée comme limitation, sans réciprocité.【p.14】
女性则被看做电极中的负极，以致所有加诸于她的质素都成为她的圈限，女人和男人之间并不存在“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关系”。【邱p48】
女人是作为负极出现的，凡是限定词对女人来说都是限制，没有互逆性。【郑p7】
——这里的détermination，郑理解为“限定词”，邱理解为“质素”，都不太对劲。邱句还将这种没有相互性（réciprocité）的规定性理解为“女人和男人之间并不存在‘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关系’”，这显然是一种在我们当下才成立的见解，实际上这句指涉的相互性不是男女之间的，而是上句说的狭义男人和中性男人之间的相互性（男=人的相互规定性），故此句当作：
〔男性既是个别的正极又是一般的中性〕女性表现为负极（否定性），因而所有被归之于她的规定性都只作为限定，而无相互性可言。
后句邱译显然更顺畅：“而我知道我最佳的辩护之道是在答话中除去我的主体性，以‘我会这么想是因为事情真的就是这样’来回应，千万别反驳说……”但再后面几句中我发现，邱总是回避将非固定搭配的“être”译为“存在”，她有时译为个体、有时译为人、又有时译为存有……也就是说，邱在作者明确进行哲学陈述时，放弃了有思辨意味的抽象词汇。可是，邱有时又会反过来将更有描述性的说法转译为术语，比如下面说“这就是把她封闭在她的主体性中的特殊条件”，邱译为“于是以这几项特定的生理条件来指称这就是她的主体性”，l'enferment的意思不见了，反而变成了很书面的“指称”。
将homme直接理解为“男人”的弊病在这段越发显眼，如这句：
L'humanité est mâle et l'homme définit la femme non en soi mais relativement à lui ; elle n'est pas considérée comme un être autonome. « La femme, l'être relatif… », écrit Michelet.【p.15】
人等于男人，男人不以女人本身来定义女人，而是以他自己为基准来界定她；男人从来不会将女人看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个体。十八世纪的法国历史学家米修莱写道：“女人，是不完全的人……”【邱p49】
人类是男性的，男人不是从女人本身，而是从相对男人而言来界定女人的，女人不被看做一个自主的存在。“女人，相对的存在……”米什莱这样写道。【郑p8-9】
这句仍然十分考究，前半句是一个并列结构，且还内嵌一重并列，后半句与前半句并列但延伸前半句说的相对性定义。形式上表现为：
人是〔雄的或男的〕& 人去定义〔对女人，是与人自身相对的&而不是自在的〕；〔相对地〕女人不是〔……〕。
可译为：
人类性是男性的，且（男）人〔或男=人，或男人〕并不在其自身中〔按其自在，en soi〕而是与其自身相对地定义女性；她不被视作自律的存在。“女性，相对的存在者……”，米什莱曾如是说。
这里两版译文都非常明显地将前半句处理成了递进结构，郑译更是将整句处理成层层递进的“人=>男人=>女人”。并且两位都将这里的en soi理解为“女人本身”（包括英译本也是这么理解），然而根据这句句子的结构，这里的en soi之所以是泛称而无阴阳性，就是因为l'homme的中性部分允许其在自身中定义男和女，l'homme中的男人性则不，不然这里（l'homme）蕴含的en soi/à lui之并列也就不成立了。
Et elle n'est rien d'autre que ce que l'homme en décide ; ainsi on l'appelle « le sexe », voulant dire par là qu'elle apparaît essentiellement au mâle comme un être sexué : pour lui, elle est sexe, donc elle l'est absolument.【p.15】
女人全然仰赖男人来决定她是怎样的人；因此在法文中，往往会以le sexe这个字来代称女人，这意味着她在男人眼中是个“带着性别的人”；对男人来说，她就是性别，因而她完完全全是带着性别的人。【邱p49-50】
女人是由男人决定的，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是；因此，人们把女人称为“le sexe”，意思是说，在男性看来，女性本质上是有性别的、生殖的人，对男性而言，女人是sexe，因此，女人绝对如此。【郑p9】
这句两人的风格依旧明显有别，郑译虽然把句末的“绝对”译出了，但是“她绝对如此”很含糊；邱译则是通过句首的“全然”，和句末的“完完全全”来体现这种绝对性。郑好在加注给出了le sexe的相关法语释义。但如果这么理解的话，邱译句末再次强调“完完全全是带着性别的人”就有点过了。按原句这里的“绝对”指向sexe，既和女人划等号，又很强地关联着文化内涵，所以郑译“鸡贼地”保留了原文。同样，按现在的学术话语，un être sexué颇可解为“性化的存在”，只不过在《第二性》的语境里这个sexué是被男性绝对化、本质化的（这也是为何上文的homme不能总是理解为男人，因为如果这样就好似是指男人将homme绝对化了）。这句可解为：
……这意味着在男=人眼中，〔只有〕她在本质上是有性别的存在：对他而言，女人即性（sexe），所以她〔作为性本身〕是绝对的。
其实，女性被规定、被分出殊异，相对的、参照的是男=人（而非相反，因此他才是绝对的）；她（相对实际上作为本质和“大写绝对者”的他而言）是绝对的非本质——是绝对的“大写”他者——这也就是列维纳斯的逻辑。当波伏瓦援引黑格尔自我意识的主客辩证（l'Autre - l'Un）后，这种绝对就是成问题的了：“在男女之间，这种相互性〔也即互为主客〕怎么会没有出现呢？”
（——另外，这一段中波伏瓦引了列维纳斯的一段话作为注释，我直接给出目前《时间与他者》相关段落的王嘉军中译［第79—80页，83页］，为的既是辅助理解波伏瓦的原文，更是想说明，对参考文献的理解与翻译也是对译者的考验之一，当作者明确指出其对话者，对他人引语理解的到位与否便会直接影响作者的表述：
“没有这样一种情形吗：在其中，他异性将在积极的意义上，被存在者作为一种本质而担负？那种并不单纯地进入同一类属的两个类别之对立的他异性是什么？我在思想的是一种绝对对立的对立，其对立丝毫不会为这样一种关系所影响：这种关系被建立在它和它的关联项之间，［相反］我所思想的对立性却允许它的项保留为绝对他者，它就是女性。性别不是某种特别的差异。……性别之间的差异也不是一种矛盾。……［性别之间的差异］也不是两个互补项之间的二元性，因为两个互补项假设了一种先在的整全。……他异性却在女性中完成。这个概念与意识是平级的，但在意义上却是相对的。”）
“他者的范畴像意识本身一样原始”，波伏瓦尤其列举了她所关注的一些“他者”：犹太人、黑人、土著、无产者。接下来她提到这样一句话：
Ces phénomènes ne sauraient se comprendre si la réalité humaine était exclusivement un mitsein basé sur la solidarité et l'amitié.【p16-17】
如果人类的存在景况只是建立在团结、友谊之上的一种Mitsein（共存），那这种彼此互为对立的现象就无法理解。【邱p51】
倘若人类社会的现实毫无例外地是建立在团结和友谊基础之上的mitsein［共在］，这些现象就无法理解。【郑p10】
这句两位都注意到了Mitsein这一德语词（波伏瓦作mitsein，德语名词首字母大写，严格说应作Mitsein）出自海德格尔，也就是说这里是以海德格尔的“共在”与黑格尔的“自我意识”对比，波伏瓦认为后者的主客辩证在这里更胜一筹（实际上这也是萨特在《存在于虚无》第一章第四节的观点）。不过这句翻译还有一个小点在于la réalité humaine，郑没有细想，邱显然注意到这似乎也是术语，但她却用自己翻译situation的景况去译réalité，实在欠妥，这里的réalité有抽象实质的意味，至少译为“人之实在”。而更不容易发现的是，la réalité humaine其实是亨利·科尔班（Henry Corbin）和萨特等人在早期对海德格尔的Dasein（此在）的翻译之一。（如见《存在与虚无》［陈宣良，2014，p5］：“海德格尔也认为‘人的实在’［réalité humaine］是‘本体状–本体论的’［ontico-ontologique］，就是说‘人的实在’总能超越现象走向它的存在。”——按陈嘉映、王庆节译的海德格尔译法，前半句话即：海德格尔也认为“此在”是“实存–存在论的”。）这样理解的话，这句话和后句针锋相对的强度就变强了，而这种张力在波伏瓦和萨特的理论取向上一直都在，在生存论建构上得益于海德格尔的启发，但对共在的理解有些简单（似已是生存论而非存在论层面的），而围绕主体问题的分析始终是黑格尔式的，他们认为海德格尔的存在论中似乎缺少那种否定性的东西。可惜在现有中译里，这句话显得无甚强度，仿佛波伏瓦只是在掉书袋罢了。
主客、我他、一个意识与另一个意识之间总有相互性——邱译仍将réciprocité翻译、解释为“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她在译序中解释认为“相互性”之说过于抽象，然而，如上文已指出过的例子，她将这个相互性具体化的时候未免太机械，而在这里作为明显抽象的哲学描述，恐怕不宜将词义具体化；不过下段她对donné“给定、所予、被给予”的注释是重要且关键的——总有相互性，因此会有斗争或承认，现在问题落在这相互性为何没有在男人（=人）和女人间出现？对比其他“他者”的斗争情形，波伏瓦旋即给出了某种反转：女人屈从于男人，不仅仅是后者（主人）无须前者（奴隶）的承认，更似乎出自女人与男人的共谋。这里用到了主奴辩证法：
Les femmes……ne disent pas « nous » ; les hommes disent « les femmes » et elles reprennent ces mots pour se désigner elles-mêmes ; mais elles ne se posent pas authentiquement comme Sujet. ……Le lien qui l'unit à ses oppresseurs n'est comparable à aucun autre. La division des sexes est en effet un donné biologique, non un moment de l'histoire humaine. C'est au sein d'un mitsein originel que leur opposition s'est dessinée et elle ne l'a pas brisée. ……Le maître et l'esclave aussi sont unis par un besoin économique réciproque qui ne libère pas l'esclave. C'est que dans le rapport du maître à l’esclave, le maître ne pose pas le besoin qu'il a de l'autre ; il détient le pouvoir de satisfaire ce besoin et ne le médiatise pas ; ……En effet, à côté de la prétention de tout individu à s'affirmer comme sujet, qui est une prétention éthique, il y a aussi en lui la tentation de fuir sa liberté et de se constituer en chose : c'est un chemin néfaste car passif, aliéné, perdu, il est alors la proie de volontés étrangères, coupé de sa transcendance, frustré de toute valeur. Mais c'est un chemin facile : on évite ainsi l'angoisse et la tension de l'existence authentiquement assumée. L'homme qui constitue la femme comme un Autre rencontrera donc en elle de profondes complicités.【18-21】
而女人，……，她们从来不以“我们”统称自己。男人以“女人们”泛称所有的女人，女人重拾这种说法自我指称，却没有真正将自己设立为主体。……女人与她的压迫者之间的关系紧密，根本无法和其他被压迫者相比较。事实上，两性的分别是生物法则的“给定”，而不是只发生在人类历史上的某一段时期。在最初始的“共存”中就已经划定了两性的对反性，这种对反性一直维系良好，没有断裂。……主人与奴隶之间因为经济上互相需要而联合，而这也没有为奴隶带来解放。其中原因在于，在主人与奴隶的关系中，主人并不设想自己一样需要奴隶，他有权力满足自己的需要，但他不会把这个权力释放出来；相反的，依附于主人的奴隶，不管是出于希望或是害怕，他内化了自己对主人的需要；……事实上， 每个人都会主张自身要确立为主体（这种主张是源自于人性本然的道德判准），但除此之外，在每个人内心里不免有另一种渴望， 渴望逃避自己的自由独立， 让自己成为“物”，然而这一条道路凶而不吉，因为这是消极被动、自我失丧、迷途失道的，这时候他本身成了他人意志追捕的猎物，自己切断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 拆卸了所有的存在价值。不过这是一条容易走的道路，因为这可以避免本该由自身承担的真实存在的焦虑与压力。因此将女人指任为“他者”的男人，会发现女人其实是他最有默契的同谋。【邱P53-56】
女人……不说“我们”；男人说“女人”，她们重复这个词，以表明自身；可是她们并没有本真地自我确定为主体。……将女人同她的压迫者联结起来的纽带，是任何别的纽带不可比拟的。性别的区分实际上是一种生理上的既定，而不是人类史上的一个重要时刻。在原始的共在内部，已形成他们的对立，但对立并没有使这共在破灭。……主奴双方因互相的经济需要而团结起来，这种需要却没有解放奴隶。这是因为在主奴关系中，主人没有提出他对另一方的需要；他掌握满足这种需要的权力，但没有从属于这种权力；相反，处在附属地位的奴隶，出于期望或恐惧，将对主人的需要内化；……凡是个体都力图确定自身是主体，这是一种伦理上的抱负，事实上，除此之外，人身上还有逃避自由和成为物的意图，可这是一条险恶的道路，因为人被动、异化、迷失，就会成为外来意志的牺牲品，与其超越性分离了，被剥夺了一切价值。不过，这是一条容易走的路，这样就避免了本真地承担生存所带来的焦虑和紧张。这样，将女人确定为他者的男人，会发现女人扮演了同谋的角色。【郑P12-15】
此处我特意摘了一些和存在主义、黑格尔哲学相关的论述，直接上我译的版本吧：
妇女……不称“我们”；是男=人们说“妇女”，而她们重复这个词来称呼自己；可她们并没有本真地将自身设定为大写的主体。……将她们同其压迫者联结起来的纽带，是任何别的纽带所不可比拟的。两性之别是在生理上被给定，而非人类历史的某一环节。二者的对立是在共在中被形塑出来的〔这里是过去式，指这种对立的塑造倒是历史性的，也就是说和上举其他对立有所不同〕，而这对立未曾打破过这共在〔这里是现在完成式，具体指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打破过〕。……主人与奴隶因互惠经济的需求而联结起来，这需求并不解放奴隶。那是因为在这主奴关系里，主人并不设定他对另一方的需求〔pose，如参萨特《存在于虚无》导言第三节，是黑格尔setzen的法语译法〕；他掌握着满足这需求的权力，而不使这需求成为中介〔le médiatise，两人均未译出〕；……其实，每个个体都力求将自身确立为主体——这力求是伦理意义上的，但此外，逃避自由且将自身作为物〔这里的自由是作为人之目的性的自由，所以和宽泛意义上说的“自由独立”不是一回事〕，这种诱惑对每个个体而言也是存在的：这条路有害，因为它消极、异化、使人迷失，于是他成了外来意志的猎物，剔除了自身的超越性，被剥夺一切价值。不过这也是条易走的路：它回避了本真地担受生存所带来的焦虑和紧张〔这里的l'existence authentiquement assumée，邱译“本该由自身承担的真实存在”弄错两点，本真修饰动作，这句话里也没有“本该”这种强判断，毕竟作者说了回避的路也是可行的〕。将女性视作他者的男=人，将因此在女人那里发现与自己的深深共谋〔这里倒可以意译〕。
这共谋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不只是女性与“男人”的共谋，也是女性与所谓“中性之人”（男=人）的共谋，后面其实有一个精辟的总结：“女人的戏剧，就是这两者之间的冲突：总是作为本质确立自我的主体的基本要求与将她构成非本质的处境的要求〔邱和郑都将这里的drame理解为悲剧〕。”此外，波伏瓦认为这种特殊局面必然有其历史，因为这已经意味着某种冲突的结果，那么为什么男人在最初的冲突中就胜过女人了呢？（历史的时间性在这里被引入，这也是为什么书的第一部强调了“历史唯物主义的视点”。父权制缘何而来？——对此我们仍知之不多，至今历史、文化、政治、经济等各个层面的人类学都还在回答这个问题。）波伏瓦认为各种回答都不能叫人满意，因为它们仍都是从男性视角出发（即便蕴含其中的中性之人或会抽象地认可平等），历史上，一些性别、种族、阶级受到压迫，而施加压迫的一方都有一套自圆其说的说法，甚至诸多回答本身不断塑造了回答问题的可能方式，以至于连当时的女性主义者亦会深陷“男女孰优孰劣”的可疑较量——不应再以这等“含混的概念”讨论女性问题。波伏瓦质疑的仍是我们的发问方式，并且暗示，发问者的位置或处境也蕴含在发问的行为之中。这也是为什么女性处境并不是她选择的，但“什么是女人”这一问题必须首先从这一处境出发加以回答。
导论逐渐推向结尾，这里波伏瓦其实提出了一个尤其明确的论点：适合回答上述问题的，不是当时或更早的女权主义者或反女权主义者，不是男=人，但也不是任意哪个女人，而是根植于女性世界、但又超脱出其切身问题的女人——能担受这奢侈的不偏倚、又抱有向着客观性的可能——可以说，这也是波伏瓦给自己的定位。（不论对错，若简单挪用之，这也是波伏瓦对“女译者能否更好翻译《第二性》”的回答。）随后，波伏瓦不仅站在女性视角提出一系列有关妇女的重要问题，“成为女人的事实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吗？准确地说，这给予我们什么机会？又拒绝给我们什么机会？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我们的姐妹们呢？必须引导她们朝什么方向走呢？”——我们现在已经非常清楚，这些问题基本上就是下一波妇女解放运动的先声。而且也明确了她所谓更根本的问题关乎什么、从什么视点出发：以存在主义的道德观考察女性的自由问题，并且明确指出“女性实在”（réalité féminine，邱译为“女人现实的存在景况”）是如何被建构起来的。也就是说，几乎和海德格尔一样，这里涉及的正是“拆解”或“解构”的工作。
在结尾的两段，邱译的策略之一（如为术语补充各种限定，又如她将immanence译为“闭缩的存在内向性”，transcendance译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这在译序中有一定解释）确实为理解增加了抓手，但却在精确性和直接性上打了折扣，如果联想到前面已经提到的réalité humaine的背景（在海德格尔之后，确实有许多人讨论了非人存在者的“此在”问题，并且，海德格尔没有性别的“此在”，后来在德里达等人那里作为“存在论的性差异”问题被提出），那么“女人现实的存在景况”的译法，大大失却了波伏瓦在导言中表达的理论抱负，如果转几道弯，我们可将这一抱负略显古怪地表述为：明确“女此在”的建构。（又比如，帕什利当年译为truly feminine，可想而知是多么南辕北辙的理解，这直接导致根据帕版英译转译的中译本，无法正确理解这里的关键表达。）郑译当然有理解上的不足导致的问题，但比如在en soi（自在）和facticité（人为性）译法中，至少看得出他在术语上有参照陈宣良《存在与虚无》的痕迹。从二位译者对第二卷副标题L'expérience vécue的处理（“实际经验”）来看，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一“抱负”或“愿景”的连续性，而稍了解现象学的朋友便不难看出这里的论述将和Erlebnis有所关联。其实回看盎撒学者质疑帕什利英译本的文章，便可知两版中译在术语理解上的不到位处与40年来英语世界的发现多有重合。我想，这多少反映了中文世界这么多年来对待波伏瓦的态度，但凡译者、编辑看一眼人家的成果，很多错误都可避免。
以上就是导言译文比对的内容，结论不再赘述，这里复读一下两位译者的策略。邱译的策略其实并不特殊，大量台湾译者都遵照这种更归化式的翻译实践，用思果等较主流翻译家的说法即“译句不译字”，故“流畅”是其首要效果。问题在于，这是否适合人文社科类学术作品的翻译？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的实践早已出现了分叉，显然简中的许多文学类翻译在这方面和繁中并无太大差别，但简中的学术书却更倾向于“译字”并保留主要的西文式句法（也就是所谓的翻译腔，但易于凸显论述的逻辑脉络）。这也是郑译采取的不同策略招致“诘屈聱牙”批评的主要原因。实际上这两种策略既不绝对，也无法通过作品的性质来决定，比如，马爱新翻译伍尔夫的《普通读者》，很多地方都是亦步亦趋，动一个标点都十分小心，但她合译《哈利·波特》系列的时候就没有这样。不难发现，邱瑞銮和郑克鲁主攻的都是法语文学翻译，只消看几行郑译的文学译作，就知道他不是不会“归化”、不懂“流畅”。至少可以证明他主动选择了《第二性》相当拘谨的译法。在2018年的一篇报道中，79岁的郑克鲁就提到第一卷有“很多理论词汇”，并对自己翻译的策略有明确的描述：“我翻译时，如履薄冰，以准确理解原文为要，不能意译，不时求证，整整用了两年时间才译完全书”。实际上，60多岁时郑接下《第二性》翻译的动机也不很复杂，他曾说：“随着年龄增大，我觉得要珍惜时间，便以翻译第一流作品为主”。
《第二性》的分量对译家求立“文名”当然是很有吸引力的，但译《第二性》须有跨学科的庞大储备，仅书中引征的大量材料，已是对译者的极大挑战，目前两位的版本是可贵的尝试，但都很难说已至令人满意。仔细想想，这甚至还不全靠译者之功力，更会受制于中文世界各个领域的研究进展，举小小一例，如果我们缺少对19世纪后欧洲精神分析与性科学的更深了解，那么很难指望仅靠译者的综合素质来对这方面的内容进行整体性的把握。
最后我想讲一下开头提到的revêtir一词，它的字典意思是：穿上、披上，覆盖；可引申为：授予、赋予（某种品格或职能等），以有吸引力的样子（修饰地）呈现，具有或承担（某种品格或职能等）。它的词根vêtir（穿衣服）和英语里我们熟悉的invest的vest的词源相同。显然这个词容易造成歧义，比如在《存在与虚无》中萨特就几乎不用它。但波伏瓦在《第二性》中频频使用，也几乎涉及了该词各个层面的意思。
跟在“一个人不是生而为女……”后的句子说：“任何生理的、心理的或经济的命运，都无法界定雌性人类在社会中revêt的形象；是文明作为整体，打造出这个介于男性和阉人之间、被定性为属女性的中间产物。”
波伏瓦在第一卷导言中也说道，“〔男=人〕他们除了握有具体的权力以外，还sont revêtus这样一种威信……：现今包含着（enveloppe）往昔，过去的全部历史是由男性创造的。”【p21】
有一句还说到，“在家庭内部，在孩子和年轻男人看来，女人revêtue同成年男子一样的社会尊严”。【p27】
在神话一章她还说，“因此她注定不忠实，这是她的自由所能revêtir的唯一的具体面孔（visage）。”【p299】
在英语新译本中，以上四处分别被译为take on（帕什利译为present），having，be invested，assume。郑都译为“具有”（犹如have），邱分别译为“表现”“享有”“具有”（犹如have）“表现”（犹如present）。显然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点明这值得留意，且，与revêtir这个动作紧密相关的是女人与妆扮之间的关系，一如上面的visage如果理解为“面具”，revêtir就可理解为“戴上”面具。因此邱译将雌性人类“在社会中revêt的形象”理解为“在受到社会熏陶后表现出来的女性形象”是可疑的。这里未必强调了“社会与个体的施/受”，而是这形象就是一些人自己“戴上、穿上”的，若联系存在主义哲学，这“穿戴、操持”的选择隐含的即是一种自我的assumer（承担、担受——这是萨特的用法，波伏瓦在《第二性》中也经常使用，这也恰恰是revêtir的引申义之一，也即英译者的另一个译法assume）。
波伏瓦在前作《模糊性的道德》就有对revêtir一词的相关运用，我们大可加以追溯，不过或许更有意思的点在于，revêtir在《第二性》中更形象地与个体的处境联系起来。如果波伏瓦在此表达的只是性别角色的社会建构性，那么这确实和六十年代后女性主义者理解gender的方式有相通处。而如果波伏瓦是在说，性别是我们“穿戴/担受”在身体上的某种东西，那么字面上看与这意思关联的却是巴特勒所发展出的“操演”概念。实际上，巴特勒在80年代末的一篇论文中就使用了act、enact、performance等词，这篇题为Gendering the Body的文章正是对波伏瓦性别观的分析和解读——其中巴特勒说道：“one does one's womanhood, one executes it, institutes, produces and reproduces it, wears it, flaunts it, hides it, but always stylizes it in one way or another.”（一个人“做”自己的女人性，人执行它，设立、生产又再生产它，穿上它，炫耀它，掩藏它，然而又总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将它风格化。）——我们未尝不可将这个标题理解为“将身体的性别动词化”，而在后来的《身体之重》（1993年出版）中，巴特勒是怎么再一次表达这一“动词化”的呢？巴特勒如是说：
所谓重思某一身体规范被承担（assumed）、居有（appropriated）、操持（taken on）的那种过程——严格说来，这并不是某个臣服者（subject）的被动遭受，而是以‘我’相称的底定者（subject）所经受的过程——实则对这‘承担某一性别’过程的历经，已然形塑了对这一过程的重思。
a rethinking of the process by which a bodily norm is assumed, appropriated, taken on as not, strictly speaking, undergone by a subject, but rather that the subject, the speaking “I,” is formed by virtue of having gone through such a process of assuming a sex.
至于巴特勒为什么此时只说“assume a sex”是拉康式的口吻，而不提其存在主义的口吻（巴特勒在《性别麻烦》中认为，波伏瓦并没有把自己论述推至如此极端），那多半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这个例子并不是对具体译文的评析，而是要呈现译文在何种程度上仍有可能保持与过去、后来或未来文本的敞开关系。这种敞开并不意味着波伏瓦说出了什么出离其处境的惊人结论，如果将“穿戴操持”真的译为“酷儿操演”，那么确实显得时代错乱。但也就像波伏瓦通篇有且仅有的sexe用法不会在英译本中被译为gender一样，让sex在《第二性》的文本中敞开，并不妨碍后来者将带女性主义立场的性别建构论追溯（或拒绝追溯）到波伏瓦那里。
这种敞开甚至也并不拒斥原文不可译的部分，我们不妨再次回到那句著名的公理。以英语译文为例，上举四版远未穷尽，如托里尔·莫伊在《性政治/文本政治》（1985/2004，p90）中的译法是：One is not born a woman; one becomes one。（在她后来的波伏瓦研究［Simone de Beauvoir: The Making of an Intellectual Woman，1994，p156］中译法一致，只是分号改作了逗号。有意思的是，莫伊再后来似乎转而采用了更偏向帕什利的译法。）实际上，围绕“一个人并非生而为女……”这句话的翻译，足以展开长篇幅的讨论，如2017年就出版有论文集 “On ne naît pas femme : on le devient... ”: The Life of a Sentence，书中“not born a woman”能不能不加不定冠词“a”都作为重要论题，更不要说还有几十年来诸语种译本的跨语际辨析。讨论的细致程度中文学界和翻译界恐怕从未企及，从她们的经验可知，句子被译出不是理解的终点，甚至可能只是理解的开始罢了。
再如《〈第二性〉的第二语言化，其概念守护灵：“On ne naît pas femme: on le devient.”的跨语际当代化》（Second Languaging The Second Sex, Its Conceptual Genius: A Translingual Contemporization of “On ne naît pas femme: on le devient.”），李圭（Kyoo Lee）在这篇标题拗口但有趣的文章中提到，波伏瓦名言最容易忽视、最不易被听见的，甚至还不是任何单词，而是句子中的那个冒号“：”——代表了不可逆的方向性。因此李圭给出的直译是：“On ne naît pas femme: on le devient” : “One is not born woman: one comes to be that.”。
如此，用中文的“不是……而是……”真的成功译出这句话了么？一旦考虑到“不是a而是b”与“是b而不是a”之间的可互换性，便不再恰切于原句中冒号的意义，在法语中，这句话必须是“前句a : 后句b”，必须是“先否定：再肯定”。仔细凝视这句句子，甚至能品出形式化的美感——“On ne naît pas femme: on le devient”：“中性主词+阴性受词：中性主词+阳性/中性受词”。这不得不令人联想到萨特作为哲学家（而非文学家）强迫症式的语言观：“在哲学上，每句话都只应该有一个意思”（《七十岁自画像》，萨特文集，卷七，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375页），就此而言，波伏瓦的这句话足以被写成一本书也并非没有道理，因为这里对用词精确性的强迫只见得更变本加厉。试想，她完全可以不用冒号。她也完全可以改一个字母，把le写作la，也即让la指代femme女人，只改一字，这句话同样通顺，但意思却有了变化。这个时候，关乎翻译的问题也来了，无论是“女人不是天生命定的，而是后天塑造出来的”，还是“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不也都可以回译为法语：“On ne naît pas femme, on la devient”么？
是的，这一“回译”很可以说明：为何原作的命运，也会被译文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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