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站上体重秤,看着数字闪烁时,很多女性也开始紧张、手心出汗。多出一斤,仿佛就多了一分罪过。我们常常以为,这种对胖的恐惧,只是因为对自己要求太高,或是最近放纵了、不够自律。但如果把视线拉远,我们就会发现,肥胖恐惧症从来不只是个体对自己和他人的偏见,而是一张针对无数人编织的、严密的结构性大网,而容易被规训的女性,则是首当其冲,承受了最深、最大的伤害。
为什么我们如此害怕变胖?因为在这张网里,胖不仅意味着体型的变化,更意味着被剥夺和被惩罚。
很多人误以为恐惧肥胖只是个人偏见,但其实它是一种固有的社会结构现象,甚至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根深蒂固。在这个结构里,肥胖恐惧找到了一个最强大的盟友——厌女症。社会习惯于用体重、BMI、腰臀比这些可以无限细分的指标,将女性划分为三六九等。厌女症挑出符合标准(频繁改变的标准)的“好女孩”“乖女孩”,而把其余的女性贬损为“残次品”、“垃圾”,让她们永远羞愧。这何尝不是一种物化:将女性贬损为身体部位,任意评判,随时想着替换。
在这样的评判下,身材丰满的女性在现实中寸步难行。在职场上,性别与体重的双重惩罚触目惊心,以美国为例:有数据显示,体重每增加25磅,女性的年薪平均降低13,000美元;肥胖女性面临8%~10%的薪资惩罚,而男性,只有最胖的那些,才会受到微小的2%的惩罚。而在公共空间里,她们常常因窄小的座位感到局促不安;在医疗系统中,歧视更是隐形却致命——医生和护士给她们的诊疗时间比常人少三分之一,医疗设备常常不合适,甚至连遗体捐献都会遭遇拒绝。因为害怕被医护嘲笑,许多体型偏胖的女性生病了也不敢就医,最终拖延病情,甚至失去生命。
而在情感与性方面,大号女性遭遇的则是另一种令人窒息的矛盾。社会上出现了一种粗鄙的“猎肥”游戏,一些男性认为胖女性“很容易得手”,只要稍微给予关注,她就应该感激涕零。作家汉娜·布兰克一针见血地指出:“别人想不想睡你,与别人认为你的身份地位是否配得上他们的自我形象是两码事。”在这些人的矛盾心理中,胖女性只是满足私欲的廉价零食、性关系中的“垃圾食品”,他们渴望占有,却在事后觉得恶心,更不愿给予平等的尊重和公开的承认。事实上,肥胖女性遭受性侵的概率比其他女性更高,却在维权时受到更大的羞辱。
面对这些无孔不入的敌意,我们试图反抗,却发现连反抗的武器都被缴了械。我们用来衡量自己的标准——BMI,从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它最初的样本仅仅是几组白人男性,完全无视体脂率,会把运动员划为超重;它也无视种族差异,比如黑人女性的肌肉量和骨密度往往更高,即使被BMI划为超重,她们的健康状况也依然良好。
那么,当我们拼尽全力想要瘦下来时,等待我们的又是什么?社会常常以“关心健康”的名义来指责胖人,但这往往只是一种钓鱼式的关心,是支配和羞辱他人的方式。对健康而言,真正重要的是运动而非体重水平,是体能而非单纯的体脂。而且,肥胖的遗传率高达70%以上,与身高的遗传率(79%)相当,为什么我们的社会能接受来自双亲的身高遗传,却不接受肥胖的遗传?童年时期遭遇过身体虐待、霸凌或性侵的女性,成年后更可能发胖;某些药物、某些疾病也使人发胖。当我们指责一个胖人不自律时,我们根本不知道她经历过怎样的创伤。
也许有人提到节食。但正如本书作者所写,她尝试了市面上流行的、几乎所有的节食方法,不仅没什么效果,反而损伤了代谢,身体也变差了。我的经历则更为惨痛,我得了进食障碍,浪费了10年大好人生。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回顾我的旧文。我永远反对节食,永远。
我与食欲、体重battle的十年:减掉25%的体重,然后呢?

节食者的困境也说明了节食是死路一条
那么运动呢?一方面,某些人的身体情况并不支持运动;另一方面,运动也不一定能减重,因为有人运动后胃口反而更好、吃得更多。而且减轻体重与改善健康并不是正相关的,这在书中已有许多研究支持,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读一下原书。此外,许多女性害怕暴露身材、害怕被歧视、害怕被嘲笑运动能力,因而不敢去健身房、不敢使用器械、不敢做力量训练。这些压力真的很大,我在刚开始上私教课的时候也有过,哪怕我身材适中。
最后,如果试图通过极端手段一劳永逸地解决,代价更是惨痛。以常见的减肥手术为例,不仅有费用和医保覆盖的问题,手术本身就有极大风险。以美国为例,每200人中就有1人因并发症死亡。术后的生活也并非坦途,进食可能成为折磨,营养不良、肠漏、骨质疏松等并发症频发,而约三分之一的人体重会大幅度反弹。最令人心痛的是,术后患者的自杀风险是未做手术者的两倍。当一个人把手术当成背水一战的希望,却发现生活并未因此变好时,那种万念俱灰是致命的。
看清了这些,我们能做什么呢?
首先,请牢记哲学家康德的“应当蕴含能够”原则:只有你能够做某件事,你才有道德义务去做它。如果你天生基因如此,如果你曾经历的创伤让你的身体作出了应激的囤积反应,如果你已经尽力却依然无法改变体重,那么,你根本没有义务去做你没能力做的事。你不需要为无法瘦下来而感到道德上的亏欠。
其次,我们要识破那种打着健康旗号的羞辱。不健康不应该是一种耻辱,一个人的健康状况,绝不是她能否得到同情、关怀和尊重的先决条件。不要让任何人用“我是为你好”来绑架你、支配你。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我们需要在内心深处重建对自己身体的信念。我的身体是为我自己而存在的,不是为了他人,不是供人观赏的装饰品,我们没有任何义务去取悦他人。别人对我身体的反应,并不重要,不该成为我操心的事,更不是对我的救赎。我的身体,不是供任何人矫正、掌控或消费的。
拒绝肥胖恐惧,就是拒绝用体重来衡量我们的灵魂。我们值得被尊重,仅仅因为我们是完整的自己。
希望所有女性不必节食,不再评价别人的身材,专心过好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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