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珍贵之物》（Bright Precious Things）中文版从翻译到出版，延宕了很长时间，和最初找我翻译这本书的编辑朋友找出那时的聊天记录，发现短短几年（对于一本书的出版周期当然算是长的），我们的生活与思想的变化，用“沧海桑田”来形容也不夸张。我们各自经历了公共与个人层面的生活动荡，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来了，有些人一直在。（而我很高兴，你还是我最喜欢的编辑和人类。）而这也是我和Joyce合作的第一本书，感谢她一直在坚持，这本书现在的样子，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收到译者样书的时候，我认真回忆了一下，“这本书写了什么？”有些慌张地发现竟然不太能回忆起细节了。能记得的是，与她相伴的几个月中，我打字的手总是在微微颤抖，面对屏幕，总是心绪难平，好像时刻都处在身为“女性命运共同体”一员的共情与激动之下。关于人生的回忆大抵如此：很多细节都随风消散，只留下当时当刻的感觉和心情，成为生命这条河中奔腾不绝的水流。

于是我作为读者，又一次翻开了她。 于是我作为女性，又一次被她感动，为她颤抖。 六十多岁的盖尔（她今年已经75岁，祝福她想活多久活多久！）回顾自己作为女性的一生，有诸多的荒唐、危险、痛苦、羞辱与霸凌，一个女孩想要在这世上安全无虞，毫无阴影地长大，实在过于艰难。她有过退缩与认命（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无可厚非），但也成长为一个抗争者，她和朋友一起夺回夜晚，她挑战总想“压你一头”的上司，她尝试一切有兴趣的工作和运动，她放任自己对小动物的喜爱，她在得到时快乐，她在失去时恸哭，她建立温暖美好的友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她深深地明白“这是我的生命，那明亮珍贵之物”。

她描述与五岁小友泰勒的“忘年交”，两位都是了不起的女性。中间相隔的几十年，更堪称沧海桑田。六七十岁的她，独立、健康、笃定；也免不了愤慨、悲伤和慌乱。毫无疑问，盖尔是取得了世俗意义上“成功”的女性，她是优秀的新闻人和作家，获得了普利策奖，有表达渠道。就像泰勒写的“她的生活棒极了”。但我读这本带回忆录性质的作品，最关注的并非这些，而是一个普通女性如何长大，她的道路上可能出现哪些把她引向危险的岔路。有些岔路，盖尔没有走；而我们中的一些人，走了。

但即便是走向了危险，我们也可以迷途知返，或迎面抗击。我们不用成为任何人，也不用成为“更好的”自己，我们只需要成为自己。以对自己的爱与鼓励，去过这一生。

在快满四十岁的五月，我重新翻开这本书，就像把自己的双手放进一位老朋友的双手。四只手都在微微颤抖。我们都历经沧桑，我们都还眼神晶亮。我们告诉彼此：这是我们的生命，无论如何。无论是顺遂、耀眼、平凡或艰难，都是明亮珍贵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