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完了颁奖现场作者与译者两位的获奖感言,老实说讲得蛮好,如果换一种身份我会振奋感动到不行,同时译者的发言也不幸trigger到了我冬天里一些非常非常minor的trauma。刚刚上的那门课来的人不多,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一排,感觉自己像一个孤岛。老师带了两本书让大家传看一遍,莫名其妙这些书就从我身边传走了,下课才发现自己一本也没摸到。突然下了一阵雨,又变得很晴朗。于是所有东西在这么晴好的天气里变成一个很难说清楚的Konglomerat。但是就像房思琪早就成为女性主义讨论的一个符号,一个icon(至少是中文世界),这本《台湾漫游录》对我来说也更多是一个统合了多重Diskursstränge的文化现象,更别提它的触手伸向了国际。文学早已不能安于作为它自身而存在,安于作为一个纸张的Fläche堆积而成的空间而存在,作者发言时说文学无法脱离政治,一看短名单便知,布克奖也是一样的。这是错吗?译者说她不再无差别、一视同仁地翻译所有的华语作品,其实这就是一个反对Monomythos的选择,少数的人要发声,要冲破mainstream那同类色的一片,要反对那唱和与跟随,反对异口同声,反对单一的叙事话语,反对沉默的螺旋运作起来,反对集中的wei权将所有人都裹挟到一条水流里。要编织丰富多元的叙事网络,使一切之间都能相互联系,统合起更多的视角,成为多声部的演唱。因为要反对Monomythos,所以在墙内要以战斗的姿态批判,不要轻易顺从、赞同、附和,因为这是在墙内的异见。可是到了墙外,哪怕许多批评都很对,也不愿轻易点头认同了,会感觉自己是在投诚,但更是因为不必往这已然十分刻板的一坨中去增砖添瓦。一些原本很好的词被反复滥用成slogan,导致这些词一脱口就知道是要意指、暗讽些什么,不免会应激地感到愤恨,为什么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呢,一想到其中多少有些想要建立道德优越的意图,就觉得很无趣很无奈,回过头来却也明白国内也是一样,大家各自狂吠罢了。
冬天有一节课我们读施密特的大空间理论。课前负责做Referat的同学是个外国人,讲的很多我都没懂(嗯,很不幸我只能听懂母语者字正腔圆的Hochdeutsch),直到他谈到这位右翼思想家在中国得到了热情的接受。我的天啊,Nazi黑历史和右翼倾向在德国是十分危险的事,课程大纲里右翼作者多了一点大家都要质疑的,连Heidegger都不例外,但是在中国可不是这样的敏感度啊。还有,那节课之前的周末,委内瑞拉出事。能够充分理解,该同学作为一个南美人的心情。说来也是这时才知道他是南美人。最后老师顺着他的话总结,Großraum-Gedanken在许多地区都又兴起,不仅是美俄,in China herrscht gerade auch diese Tendenz.(清楚地记得,exactly就是这些用词。)南美同学发言讲到施密特的China-Rezeption时我们的目光有一瞬间颤抖着对上了,我看见他的紧张,但不知该如何解读这紧张,我也忘了我有没有提过我是哪里来的人,这紧张会和我的身份相关吗。其中有一瞬间我好想分辩,中国的状况怎么也不能是和俄乌直接划等的,不知道原来你们一直这样想,在评价之前你们对于这两种境况又真的都懂得吗?如果不真的懂得,怎么敢于说话呢?后来发现我所能用来分辩的论点,就和这世界上大部分东西一样,都很容易从中间裂开成两半。今天早上起来看了英文译者在颁奖时的发言,又想起这件事,当时冬天太多雨,稀稀拉拉落在身上时总有受到反对的感觉,如今走在春天的太阳底下,也难以逃离这不知如何自处的境地,下再多雨脚下的根基仍然太易受挫折、太易裂开。
本书在某种意义上是代表华语文学走向世界,但tricky的是,它是以英文的形态被评委读者们看到,那么它在多大程度上能代表华文写作本身呢?中文本身的美与感性,中文本身能够所为的,与转化为英文后所呈现的,这之间有多大的分别呢?是什么能够让我们从一个文本的各语言版本中都能感觉到这个文本本身的魅力,有什么内在于文本自身的东西是在各种语言中都能够保留的?虽然没有去读英文版但是大致可以想象出一些能呈现在英译中的乐趣,可是作为中文读者,原本对于台湾文学的偏爱就是爱每个字、每句话里的人情味,某地被宏/红大叙事裹挟的假大空、人机感文字已经是不可救药,在此之外却尚存华文写作、好好说人话的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细腻的,从对自身心灵与感受最精微真切的那一部分出发的书写,曾轶可的《从北京到台北》里有一句歌词“你写的字比我多了几划”(btw这首歌现在看来,有时觉得真是非常一厢情愿地凑上去,感觉好遗憾好心酸),多出的比划在方块字里圈出更多孔洞与缝隙,处处皆可容身,承载丰富的、不断能够滴漏渗透的情感,轻轻滴落在一个人的心上,从“小爱”出发却可使整个人都感动深情起来的。可是本书这个“伪译作”的概念注定使它的行文风格是向日文翻译腔靠近,固然是惟妙惟肖、活灵活现,可我最喜欢的台湾中文写作的那种情感密度也被遗失掉了。
后殖民&女性情谊/百合/LGBTQ这些不可说不重要的议题,美食与旅行这样轻盈愉快的线索,明明都是非常想要阅读和书写的,可是好遗憾,真的感觉写得不够好。开头:
若问本书纠缠着的内核,无疑是殖民者与被殖民者间的权力不对等,但权力关系不限于殖民者与被殖民者,而是世间常态︱像家族里的长辈与晚辈,权力关系自不待言,但这份被压抑在权力底下的苦闷,却往往无法简单说明。……无论是否怀着「善意」,权力的可憎之处,就在于主体被无视或移除,若不抵抗就无法维持自我,但这点微弱的抵抗看在长辈眼里,却可能是少不更事的愚蠢叛逆,这是权力的另一个可憎之处:习于权力者无法意识到剥削。
有些权力,是无法单方面收回的。譬如在父权体制之下,男性无法单凭自己的意志放弃性别红利,因为体制是恒常运作的。如果权力无法自愿放弃,就表示有着无法颠覆的不平等,这时,权力彼岸的双方真的有可能和解吗?
多么好啊,就是我想要说的话,但是这提醒和追问在小说略显平淡的主体展开中太易被遗忘。编织故事的文字本身不如由美食命名的简短标题本身多汁。“所有的饥饿都是渴求爱重”,一切Hunger都是Macht-&Liebeshunger, 也见《Aus der Zuckerfabrik》。想要看到你们隐微而汹涌的情愫,可是一再重复着“小千能面般的笑脸”,还不如“笑颜一番”来得真切动人。
译者发言中提到的其他方面,也是多有感触。比如,她提到很难找到一家出版社同意将译者的名字也放上封面,在这边书店里光看封面真的很难分辨是不是翻译文学,只有作者本人的名字配在封面出现,要翻开到内页才能看见标题下有一行小字“由xxx由x语翻译为德语”,译者的地位竟然如此低下吗?读中文版的时候就很好奇,各种食物,内地/本岛,清国,乃至中文/华文/国语本身,怎样在外语中体现那些意涵和细微的分别呢?一个称呼便能够负载的层层叠叠的历史印痕,确实需要译者在注释中努力揭示。“我希望我們可以開始認為翻譯不只是「果泥」,而是「多汁的果粒」,並且驕傲地把它標示在包裝上。”这是一个很好的比喻,真心如此,却还是不信欧美读者真的能够懂得这么复杂的历史纠葛。问题是,能不能做到在通透理解之前不要喊口号来批判,为反对而反对?
这学期某门课上,老师一再抛掷出的问题是,wer kann über wen schreiben? 一个用德语写作的瑞士作家一再往返于大西洋两岸,去叩问美洲甘蔗种植园里的殖民主义议题,如果说援引《资本论》去反思资本主义造成的分裂和压迫尚有充分的立身之本,那么当一个长居纽约的德语作家投身于对于后殖民反思时,她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发声?她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份呢?如灌木丛般充满纠葛、缠绕的文本一如所描绘的南美雨林,那是魔幻神秘的Angstlandschaft,与黄锦树笔下的马来热带雨林的幽黯、潮湿、荒颓多相近,但于黄锦树,那是他曾赖以为生的故土。
因此,哪怕一切中文作品似乎都同等向我敞开,我好像也具有阅读和评价的权力,然而当台湾在地人试图去追溯一段隐没于我义务教育阶段所接触的历史论述的过往时,想要说点什么却都又咽回去了。“说得冷酷些,那不过是一趟旅程,她的台湾经验是贫乏的。”其实这说的也是我自己。但是笼罩在尖刻的立场对峙、宏观的仇恨与伤害之中,能够在心里清晰透彻的,是那种一个人面对一个人、一个人想着一个人的善意,就像书里说的“美丽的樱花是没有罪过的”,“这本书自始至终,都是出于自身对生命轨迹的感触,期盼完整补齐这段台湾岛屿之上、历史命运之下,无法言语道尽的真挚情谊。”其实最好的意图书里也都点到为止了,就是整体的编织不够与这个意图般配,不够成功。可能因为我还是觉得某些太具有切身之痛的题目,在书写时必须要再用力些,让网络织物再复杂多层些,必须要写出更多肉身性、物质性,那种雨点轻轻打在身上像是遭到反对的感觉,沾湿了衣衫但尚未全身湿透。
最近猛烈享受着春夏好时光,却仍不断被提醒,多的是未解决的事。两位女士面向国际发声的姿态是坚定、自豪的,毕竟每个群体都必须努力建立并捍卫自己存在的根基,在这一点上只觉得中国大陆人才是真的受欧美的Monomythos、傲慢、刻板印象与偏见迫害至深。这个奖绝不是因为文学性、语言本身而颁发的,本书早已不可避免成为各种暗流涌动、相互争执中的一环,说来这真不是一个很好的时代,从某个时刻起渐渐大家之间好像再难aneinander anschließen, 好好对话。就算想要爱身边具体的人,有时还是有难以逾越的鸿沟。本科时,某节课上老师话锋转了又转,突然就拐到了,“我每天想着台湾问题都睡不着觉”,当时只觉得此人真是一如既往地有趣有个性,现在却渐渐明白由此出发最令人震撼的是一种一切都可被颠覆、土崩瓦解的可能性。还是在想“with juicy bits(帶有多汁果粒)”这个很好玩的比喻,想到德国食堂里的Kompott,愿称之为果味大乱炖,真的很难从这个Gemisch中泅水出来,真的很难将一瞬间内奔涌过来的所有东西理出清晰的头绪,到最后,脚下、身边的一切都这么脆弱不堪,这么多裂隙,还能做什么呢,无非是与身边的人好好吃饭,只要这日常里少许的相爱与相互真心对待,一个人与一个人之间呼吸能够扑面的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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