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孫正義（Masayoshi Son）站上 SoftBank 第四十六屆股東會的講台，沒有先講財報數字，而是先講了一隻鵝。十六年前，這隻鵝在市場眼中的價值是零。
這場股東會的氣氛，跟一個多月前那場財報說明會不太一樣。五月那場是財務長後藤芳光主講，孫正義因為膝蓋還在復原沒上台。這次他自己來了，講了快一個半小時，從一隻會下金蛋的鵝講到他父親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中間夾著一個聽起來像天文數字的目標，一千兆日圓。
孫正義用的是大家從小就聽過的那個寓言，會下金蛋的鵝。他把一顆金蛋換算成一兆日圓，然後帶大家回到十六年前。
那是 2010 年，SoftBank 創立三十週年，他在股東會上發表「新三十年願景」。當時集團的持股權益價值是五兆日圓，等於五顆金蛋，扣掉兩兆日圓的負債，股東淨值（NAV）剛好三兆日圓，也就是三顆金蛋。問題出在另一個數字上，當年 SoftBank 的市值也是三兆日圓，跟淨值一模一樣。
這代表什麼？孫正義的帳是這樣算的，淨值已經把帳上看得到的三顆蛋算進去了，市值卻只值三顆蛋的錢，那麼會下蛋的這隻鵝本身，市場給的估值就是零。母鵝會生蛋，但市場一毛錢都沒給牠。
十六年過去，他把同一套帳再算一次。如今 SoftBank 的股東淨值大約是七十四兆日圓，金蛋從三顆變成七十四顆。他在台上反覆強調一句話，蛋不會自己生蛋，是鵝在生蛋。把金蛋從三顆養到七十四顆的，不是那些蛋，是那隻鵝，也就是 SoftBank 挑公司、養公司的能力，或者說，是他本人。
可是直到現在，市場還是看不懂這隻鵝。他攤開最新數字，光是手上的 Arm 持股就值約五十五兆日圓，再加上 PayPay、字節跳動（ByteDance）等公司的持股，全部算進來、扣掉只佔總值約一成的負債，股東淨值來到七十四兆日圓。但 SoftBank 的市值，大概只有淨值的一半。換句話說，每股約六千五百日圓的股價背後，藏著兩倍的價值還沒被算進去。
「你的錢包裡有現金也有股票，但有一半的價值看不太清楚，」孫正義對股東說，「你可能比自己以為的有錢得多。」他承認，集團的財報複雜到連專業人士都未必看得懂，股價又波動得厲害，所以股東半信半疑很正常，「但我自己是百分之百相信，沒有一絲懷疑。」
講完過去十六年從三顆蛋到七十四顆蛋，孫正義丟出了下一個十六年的目標，一千兆日圓。
一千兆日圓，大約是現在淨值的十四倍。如果說現在的淨值是七十四兆日圓、七十四顆金蛋，那麼一千兆日圓就是一千顆金蛋。他攤開過往的成績單，SoftBank 上市以來價值漲了十五倍，近十五年又漲了二十五倍，照這個速度，他認為再下一個十六年衝到一千兆日圓，並不離譜。這個目標後來也被日本媒體以「十六年內把 NAV 推上一千兆日圓」報導，對應的時間點大約落在 2042 年。
問題是，哪個經營者敢在股東面前講出這種數字？孫正義自己也知道風險，「我得夠勇敢才敢說這句話，因為如果最後被證明是錯的，大家就會開始罵我、給我難看。」
他講了一個外界比較少注意的細節，當作底氣。SoftBank 作為控股公司，從來不公布次年度的獲利預估，因為股價上下波動，一旦講了沒做到就會被批評。但凡是他公開講過的中長期目標，他說從來沒有失準過。在他眼裡，敢講大願景這件事本身就在消失，「松下幸之助、本田宗一郎、盛田昭夫，他們以前都講大願景，現在的大企業領袖卻不敢講了，因為那需要勇氣，需要對自己事業的信心。」
他把一千兆日圓的願景，接回那隻鵝。SoftBank 自己不經營哪一門生意，它是一座生產金蛋的工廠，工作就是把有潛力的公司養成金蛋，再推牠們上市、接受分析師檢視、被罵、然後逼自己長得更大。他真正要股東相信的，是這隻鵝肚子裡還沒生出來的蛋，像那些還在蓋的 AI 資料中心，而不只是眼前看得到的七十四顆。這隻鵝，他說，還能再生四十年的蛋。
那隻鵝接下來要往哪生蛋？孫正義給了一個座標，人工超智慧（ASI，Artificial Super Intelligence）。
他先把 AI 的演進，拆成三個層次。一開始 AI 是顧問，幫你回答問題、生成影片和語音。接著是代理型 AI（agentic AI），AI 自己思考、自己行動，只要跟你目標一致，它就二十四小時不休息地替你工作，一個人可以指揮上千個 AI 代理。再往上，當 AI 的智慧超過人腦、又把人類珍視的倫理內建進去，就是超智慧。孫正義說，SoftBank 要當的，就是這套人工超智慧的基礎設施供應商，用比較白話的講法，是一種社會基礎建設。
至於怎麼做到，他搬出圍棋來比喻。下圍棋如果一開始就搶中央沒有意義，真正的關鍵是先佔住四個角。ASI 這盤棋也一樣，他要拿下四個角，每個角都當世界第一。
第一個角是 AI 模型，對應的是 OpenAI。孫正義說 OpenAI 是 AI 的拓荒者，ChatGPT 從聊天一路長出畫圖、生成影片、寫程式、資安等能力，往 ASI 的路上還會繼續擴張。他提到每次跟 OpenAI 研究長（Chief Research Officer）陳信翰（Mark Chen，台裔，母親是清華大學教授）和團隊聊，都覺得很興奮，因為他們手上總有新的東西在準備。他自己每天用付費版 ChatGPT 問問題、檢查想法，週末花兩小時、平日也花一兩小時跟 AI 對話，甚至說自己靠這樣的方式申請了上千件專利的構想。
第二個角是 AI 晶片，對應的是 Arm。這是孫正義講得最起勁的一塊。Arm 雖然已經上市，但 SoftBank 還握有大約九成股權，他對股東說「Arm 等於就是你們的公司」。過去 Arm 只賣晶片設計的智財授權，2026 年三月，它宣布了三十五年來第一款自研晶片，與 Meta 共同開發、由 Meta 當首發客戶的 Arm AGI CPU，OpenAI 等則是發布夥伴。孫正義的判斷是，第一階段 AI 拚的是繪圖和生成，輝達（Nvidia）的 GPU 稱王；第二階段進到代理型 AI，每個代理都在思考和行動，這時候 CPU 會更關鍵，而 CPU 這塊 Arm 是世界第一。他特別點出 Arm 的省電優勢，同樣效能只要一半的電力，而電力正是資料中心的天花板。
Arm 這段故事，還牽著一段被罵的往事。他回憶，當年 SoftBank 用溢價四成收購 Arm，消息一出股價就跌了四成，「大家說我瘋了，我說你們大概沒看到，我看的是五十步之後。」收購時 Arm 的價值約三點四兆日圓，孫正義說如今已經來到約七十兆日圓、超過豐田（Toyota），還能再漲十倍以上。Arm 執行長 Rene Haas 當天也以董事身分在場，補了一句，代理型時代每多一個 AI 代理，產生與分配的運算量只有 CPU 能處理，而且必須是最省電的 CPU，「Arm 最好的時候還沒到。」
第三個角是 AI 基礎設施，也就是資料中心，他直接叫它「AI 工廠」。SoftBank 持有九成股權的 SB Energy 同時做電力和資料中心，在美國俄亥俄州蓋的園區規模是十吉瓦（GW），相當於日本十座核電廠的發電量，接近全日本核電容量的三分之一，這是跟美國商務部、能源部一起推的公私合作案。歐洲那邊也有，本月他跟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見面後敲定在法國建五吉瓦的資料中心，將是歐洲最大，對應的是上看七百五十億歐元的投資，廠址落在法國北部等地。
第四個角是機器人，SoftBank 收了一批在各自領域排第一的機器人公司，其中包括傳統工業機器人世界第二的 ABB 機器人事業，如今已納入旗下。孫正義提到十年前推出、現在還在門市服務的 Pepper，說集團要把這些公司集合起來，當未來世界第一的 AI 機器人公司。
四個角擺在一起，他的結論是，在 ASI 時代的這盤棋上，SoftBank 要把四個角都佔住，而且每個角都當世界第一。
講完四個角，孫正義主動把球丟向台下心裡的那個疑問，這會不會又是一場泡沫？
晶片、記憶體、AI 概念股都在漲，難免有人想起當年的網路泡沫。孫正義對此回嗆，「說 AI 是泡沫，是對 AI 的一種侮辱，因為這才剛開始。」他把時間拉回網路革命的第三年，那時候 Google、亞馬遜（Amazon）、Yahoo 都還是創立沒幾年的新創，如果能回到那個時間點，誰不想多買幾股。AI 誕生到現在也差不多三年，在他看來潛力根本還沒被打開。
這套說法當然有自利的成分，他也沒有否認。但他願意拿六個月前的另一個決定來檢驗自己，Intel。去年八月 SoftBank 以每股二十三美元、總額二十億美元投資 Intel，拿下約百分之二股權，成為主要股東之一，當時被業內人士罵翻，質疑為什麼要碰一家麻煩纏身的晶圓廠。孫正義在台上宣稱，這段時間 Intel 的市值已經翻了五、六倍、上看兆元級別。他的邏輯是，全球晶圓代工台積電（TSMC）獨大第一，Intel 是第二、三星第三，美國不可能放著 Intel 不管，Apple、輝達這些大廠也都在跟 Intel 接觸。
這段話裡的數字，得打個折扣來聽。SoftBank 投資 Intel 的金額、股權比例都是公開事實，但「翻五、六倍」這個數字，孫正義挑的是對自己最有利的口徑。若從 2025 年底的市值算，到 2026 年六月大約是三點八倍，市值約七千億美元，還沒摸到一兆；要算到五、六倍得從他八月每股二十三美元的進場價、拉到將近十個月後才成立。他講的時候明顯帶著替自己辯護的味道，把這層立場放進去再聽，比較不會被牽著走。
如果只是談戰略和數字，這場股東會不會被記住。讓它變得不太一樣的，是孫正義後半段講的兩件私事。
第一件，是他決定不退休了。十七歲那年他看到一張微晶片的照片，十九歲訂下五十年人生計畫，二十多歲立業、三十多歲累積、六十多歲交棒給下一代，本來都照著走。但今年六十八歲的他說，自己變得更貪心了，身體又還很好，每個月出國兩三次都沒問題，還會跟三個年輕員工輪流打桌球打九十分鐘，「我打桌球全是殺球，骨子裡就是愛冒險，打到滿身大汗，後半場反而更有勁。」他算了一下，現在退休的話大概會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於是把五十年計畫改了，七十幾歲還要再拚個十到十五年，把人工超智慧做到世界第一。
第二件事，他講得很慢。兩年半前，他的父親因為肺癌過世，癌細胞從肺擴散到全身，他每天到醫院探望。父親走的那天，過世前大約兩個小時，已經虛弱到說不出話，卻睜開眼睛說了一句，虎死留皮，人死留名。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他接著回憶起小時候，父親下班回家喝清酒，常常含著眼淚對他說，你得賺錢才能生活，但人不是為了錢而活，你要為了讓千萬人幸福而活。
講到這裡，孫正義把整場演講收了回來。「我講了鵝，也講了金蛋，但我做這些不是為了錢，不然我爸會生氣。」他說他要用 AI 和機器人讓數十億人幸福，機器人去幫助受疾病所苦的人，AI 去教育人、讓人露出笑容，「這就是 SoftBank 想做到的事。拜託大家，相信我們。」
最後他講了一個自嘲的雙關，日文裡鵝（ガチョウ）跟董事長「会長」（かいちょう）發音接近，他說乾脆叫他「孫鵝長」好了。玩笑歸玩笑，他真正想留下的那句話，其實還是父親說的那句，人死留名，而他想留下的名，是一隻替數十億人下了四十年金蛋的鵝。
相關資料：
SoftBank Group 第 46 回定時株主総會封存影片（英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tM0Cjb0dEU
SoftBank Group 第 46 回定時株主総會封存影片（日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rApzvjn8JA
SoftBank Group 官方股東會頁面
https://group.softbank/en/ir/investors/shareholders/2026
孫父遺言原文對照：「The tiger leaves behind his skin when he dies, and the human leaves behind his reputation when he is dead.」（虎死留皮，人死留名）
最後更新：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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