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PiKV: KV Cache Management System for Mixture of Experts
代码：NoakLiu/PiKV
你用过 DeepSeek、Mixtral 这类 MoE 模型的人，可能听说过它们的卖点：稀疏激活。
什么叫稀疏激活？普通 Transformer 每一层都要跑完整个 FFN（前馈网络）。MoE 的做法是把这个 FFN 拆成 N 个"专家"（expert），每次只让其中 k 个专家干活。比如有 16 个 expert，每个 token 只激活 2 个，那理论上计算量就压缩到了 1/8。
这是 MoE 能撑得住更大参数规模的根本原因——参数很多，但每次推理真正用到的只是一小部分。
听起来很美。但我们自己跑 MoE 模型的时候，结结实实踩了一个坑：
显存怎么还是这么大？latency 怎么没降多少？
问题出在 KV Cache 上。
先简单解释一下 KV Cache 是干嘛的，不熟悉的同学看这段，熟悉的可以跳过。
自回归生成时，每生成一个新 token，模型需要对它和前面所有 token 做 attention。这意味着：第 100 个 token 生成时，要对前 99 个 token 的 Key（K）和 Value（V）做一次 attention 计算。
如果每次都重新算前面所有 token 的 K 和 V，计算量太大。所以实际工程里，我们把每一步生成的 K、V 存下来，下次直接读取，这就是 KV Cache。
问题是：随着上下文越长，KV Cache 越大。一个 7B 规模的 MoE 模型，128K context、16 个 expert，全量 KV Cache 超过 24GB。
而且注意：KV Cache 是 dense 的。
MoE 把 FFN 变稀疏了，但 attention 还是全量的。每个 token 的 K、V 不管它被哪个 expert 处理，都要全部存下来，还要在多 GPU 之间全量同步。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
MoE 的计算稀疏了，但内存访问模式还是 dense 的。
稀疏 expert 带来的计算收益，被 dense KV Cache 的存储和通信开销给吃掉了。
PiKV 这篇工作就是直接冲这个矛盾来的——既然 expert 的计算可以稀疏，KV Cache 的管理也应该感知 expert 的稀疏性。
先看下整体框架：
如上图，PiKV 分为四个模块，从上到下：
这四个模块不是孤立的——routing 的决策参考了 cache 命中率，compression 的参数影响 scheduling 的内存预算，scheduler 的元数据又反馈给 routing。
下面逐一拆解。
问题： 传统做法是每个 GPU 都存一份完整的 KV Cache，多 GPU 部署时相当于做了冗余复制。16 个 expert、每个 expert 都有对应的 KV，每台 GPU 全量存，显存占用 = \(O(E \cdot L)\)，\(E\) 是 expert 数，\(L\) 是序列长度。
PiKV 的做法： 按 token 和 expert 的组合做哈希，把不同 token 的 KV 分散到不同 GPU 上：
\[s(t, e) = (t \bmod N_{\text{tok}}) \oplus (e \bmod N_{\text{exp}}) \]
这里 \(s\) 是 shard id，\(t\) 是 token 位置，\(e\) 是 expert id。每个 GPU 只存 \(O(L/G + L/E)\) 的 KV，\(G\) 是 GPU 数量。
举个具体例子：16 个 expert、8 个 GPU、序列长度 L=128K：
理论上节省了约 83%。
每个 shard 内部用环形 buffer（circular buffer）管理，插入代价 \(O(1)\)，不需要动态 reallocation。
路由这件事，普通 MoE 只问一个问题：这个 token 应该发给哪些 expert？
PiKV 额外问了一个问题：发给哪些 expert 的 cache 命中代价最低？
如下表，PiKV 支持 7 种路由策略，从简单到复杂：
逐个解释：
\(\mathcal{R}_B\)（base hash/round-robin）： 最简单，直接哈希分配，代价 \(O(1)\)，完全不考虑 cache 状态和负载均衡。
\(\mathcal{R}_T\)（TopK softmax）： 标准 MoE 做法。计算每个 expert 的 softmax 分数，取前 k 个，代价 \(O(E \log k)\)。不考虑 cache。
\(\mathcal{R}_{LB}\)（TopK + load balance）： 在 TopK softmax 基础上加了负载均衡惩罚项 \(-\alpha(\mu_e - \bar{\mu})\)，让负载分布更均匀，防止某些 expert 过热。
\(\mathcal{R}_P\)（PiKVRouter，cache-aware）： 这是核心创新。在 TopK softmax 的基础上，加了 cache miss 惩罚项：\(-\lambda \log(1 + \text{miss}_e)\)。cache miss 率越高的 expert，被选中的代价越大，从而让路由倾向于选 cache 热的 expert。
\(\mathcal{R}_E\)（EPLB，entropy-penalised）： 用 entropy \(-\beta H(p_e)\) 做惩罚，鼓励路由分布更确定（低熵），减少负载的随机性。
\(\mathcal{R}_A\)（RL-adaptive）： 用强化学习训练路由策略，overhead 最大（\(O(k^2)\)），但最自适应。
\(\mathcal{R}_H\)（Hierarchical）： 两阶段，先粗粒度选出候选 expert，再细粒度 TopK，代价 \(O(E + k\log k)\)。
最有工程意义的是 \(\mathcal{R}_P\)。传统路由完全不知道系统状态，PiKV 把 cache miss 率这个运行时信息反馈进来，本质上是在做 locality-aware scheduling——和 CPU 缓存调度的思想是一致的，只是搬到了 LLM serving 场景。
路由稀疏化带来的理论收益：
\[\text{speed-up} = \frac{E}{k}, \quad \text{memory relief} = \frac{E}{k} \]
16 个 expert、每 token 激活 2 个：计算量和 KV fetch 都压到 \(1/8\)。
KV 存下来之前还要压缩，进一步省显存。PiKV 支持一套完整的压缩方法：
表里的 ID 对应的是不同压缩方法，比如：
\(C_{Lo}\)（LoRA，rank \(r\)）： 把 K/V 用低秩矩阵近似，误差上界 \(\sum_{i=r+1}^{d} \sigma_i^2\)（丢掉后 \(d-r\) 个奇异值对应的分量），代价 \(O(dr)\)。
\(C_{Py}\)（PyramidKV，\(L\) levels）： 层级化压缩，浅层保留更多 token，深层保留更少，利用 attention pattern 的层次结构。
\(C_{SVD}\)（Truncated SVD，\(r\)）： 直接做 SVD，保留前 \(r\) 个奇异值，是最精确的低秩近似之一，但代价 \(O(d^2 r)\) 偏高。
\(C_{F}\)（FastV）： 直接把 K 截到前 \(r\) 个维度，误差 \(\|K_{r:d}\|_2^2\)，最粗暴但也最快。
设压缩比 \(\rho = d/d'\)（\(d\) 是原始维度，\(d'\) 是压缩后维度），一次 step 的延迟：
\[T_{\text{step}} = \frac{dk B}{\rho} \left(\frac{2}{\beta} + \frac{\eta}{\gamma}\right) \]
\(\beta\) 是 HBM 带宽，\(\gamma\) 是计算吞吐，\(k\) 是激活的 expert 数，\(B\) 是 batch size。
说人话：\(\rho\) 越大，读 cache 的数据越少，decode 时间越短，基本线性关系，直到 decode 本身变成新的瓶颈。
显存总有上限。Scheduling 解决的是：在有限内存下，哪些 KV cache 页值得留，哪些该踢？
如下表，PiKV 支持 8 种调度策略：
每种策略都对应一个 utility score \(u_i\)，根据 \(u_i\) 的大小决定 eviction 顺序：
这里有个值得关注的设计细节：adaptive threshold vs. fixed threshold。
固定门限（如 H2O、SL）对内存预算固定、workload 稳定的场景够用，但如果 batch 里来了长短差异很大的请求，固定门限容易过激或过保守。自适应门限（如 QUEST、AdaKV）会根据实际 hit rate 动态调整，更稳健。
内存分析上，论文给出了一个设计规则。给定压缩比 \(\rho\)、token 数 \(L\)、GPU 数 \(G\)、保留页数 \(K\)，最优 buffer size 是：
\[S^* = \sqrt{\frac{L}{K \cdot G}} \]
代入后总显存：\(\mathcal{M}_{\text{total}}^* = \frac{4d}{\rho}\sqrt{\frac{KL}{G}}\)
这是一个明确的工程公式：给定预算，直接算出该设多大的 buffer。
如下是 PiKV 的整体执行逻辑（Algorithm 1）：
流程很清晰：
关键在于：各模块通过 metadata 传递信息。compression 写入时记录压缩比、大小、时间戳；scheduling 读取这些 metadata 更新 utility score；routing 读取 cache miss 率，调整下一步的 expert 选择。这四个模块形成了一个闭环——每一步都在影响下一步的决策。
这篇论文（v2）把完整实验放在了 GitHub README 而不是 PDF 正文。直接说结论：
在不同模型和配置组合下，PiKV 相比 Standard MoE baseline：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模块组合带来的收益差异很大，具体选哪种 router + compressor + scheduler 的组合，需要根据 workload 调整。
PiKV 做的事情，用一句话概括：
把 MoE 的稀疏性从"计算层"传导到"存储层"。
普通 MoE 推理框架只把稀疏性用在了 expert 的计算选择上，KV Cache 这一块还是 dense 的遗留逻辑。PiKV 说：storage 也该感知 expert 的稀疏结构，routing 的选择要考虑 cache cost，cache 的管理要按 expert 分片。
这个方向是对的，而且会越来越重要。随着 DeepSeek、Qwen MoE 这类模型在生产中的规模越来越大，serving 的瓶颈必然从计算转向 memory 和 communication。到那个时候，只让计算稀疏是不够的。
当然也有几个保留意见：
不过作为一个系统框架，思路清晰，代码也开源了，有做 MoE serving 的同学可以跑起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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