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立昆(Yann LeCun),图灵奖大佬,CNN之父,Meta首席AI科学家,他的话分量很重。这几年,他和 Hinton、Bengio 这三巨头,再加上OpenAI那帮人,隔空论战,简直是AI界的华山论剑。咱们这些在下面码代码、调参数、看log的,就像在山脚下听着山顶上风雷滚滚,既兴奋又迷茫。
LeCun的核心观点,用大白话说就是:现在的LLM,本质上就是个超级牛逼的文本复读机,或者说是一个“压缩软件”。它把人类互联网上的海量文本数据给“压缩”了,你问它问题,它再“解压”出来给你。它知道“苹果”这个词后面大概率会跟着“手机”或者“很好吃”,但它压根不知道苹果是啥玩意儿,没啃过,没见过,更没被乔布斯的发布会震撼过。
这个问题底下还跟着一句:LLM追求极致的统计压缩,人类追求适应性语义丰富。这话说的很到位,很有哲学思辨的味道。
那么,LeCun说得对吗?LLM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到AGI(通用人工智能)?
我干这行十几年了,从最早的机器学习,到深度学习,再到今天的大模型时代,一路摸爬滚打过来。我想从一个一线工程师的角度,聊聊我的看法。
我的观点很直接:
LeCun从技术原理上说,基本是对的。但从结果和趋势上推导出LLM无法通往AGI,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甚至可能存在“灯下黑”的误判。我们可能正在见证一种我们从未想象过的、非人类的智能形式的诞生过程。
首先,咱必须得给LeCun老爷子点个赞。
他说LLM是“自回归模型”(Autoregressive Models),这是100%正确的。啥叫自回归?就是根据前面的内容,预测下一个最可能的内容。具体到LLM,就是根据你输入的一串文字(token),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文字(token)。
你给它输入:“今天天气真不”,它可能会预测下一个词是“错”。
你给它输入:“深入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大”,它可能会预测下一个词是“精神”。
它的整个训练过程,就是在做这么一件朴素到有点枯燥的事情。给它海量的文本,把每个句子都变成一个填空题。比如“我爱北京天安门”,就变成:
模型要做的,就是调整自己内部数千亿个参数,让你给它输入前半段时,它输出的那个字,跟正确答案越来越像。这个“越来越像”的过程,用数学语言说,就是最小化一个叫“损失函数”(Loss Function)的东西。
所以,从根儿上说,市面上这些大模型它们的核心驱动力,就是这个简单的、基于统计概率的“next token prediction”(下一个词元预测)。LeCun说它是在对海量文本的模式进行复杂拟合,说的就是这个过程。它学习的不是“意义”,而是“模式”。是词与词之间搭配的概率分布。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LLM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行话叫幻觉(Hallucination)。因为它没有一个事实核查模块,它只是在生成一个统计上最“像”那么回事的句子。如果它的训练数据里,有很多人都错误地把爱因斯坦和相对论的某些细节搞混了,那么当它生成关于爱因斯坦的文本时,就极有可能重复这些错误,因为它觉得这样“更通顺”,更符合它学到的模式。
题主问题里提到的极致的统计压缩,这个说法也非常精辟。信息论里有个基本观点:最好的压缩,就是最好的理解。为了能用最少的参数(相对海量数据而言)来完美预测下一个词,模型必须在内部发现数据中的深层结构。
举个例子,要预测“太阳从____升起”这个句子,模型如果只是死记硬背,那它需要存储无数个包含这句话的样本。但如果它学会了“太阳”、“东方”、“升起”这几个概念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建立了一个简陋的“世界模型”,那么它只需要存储这个规则,就能高效地预测这句话。
所以,LLM在做next token prediction的过程中,被迫去学习语法、句法、事实、逻辑、甚至是代码的结构。它不是主动要去学,而是不学这些东西,它的预测任务就完不成,它的Loss就降不下去。这是一种被目标驱动的、无监督的涌现式学习。
如果你对这部分的技术细节感兴趣,想知道Transformer架构到底是怎么实现这种“模式拟合”的,我建议你不要直接啃论文,那太枯燥了。可以从一些更直观的资料入手:
Jay Alammar的博客,特别是他写的《The Illustrated Transformer》和《The Illustrated GPT-2》。他用大量的动图把复杂的模型结构讲得明明白白,是无数AI从业者的入门灯塔。看完这个,你基本就懂了那个叫“注意力机制”(Attention Mechanism)的玩意儿是怎么让模型知道哪个词跟哪个词关系更近的。
当然,光看这些还不够。很多人以为去大厂搞大模型算法有多难,其实难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你根本找不到一个靠谱的带你入门的人或者资料。网上那些面经不是零碎就是过时,更别提系统性总结了。尤其是想进字节这种宇宙尽头大模型应用岗,光靠 Leetcode 和 huggingface 根本不够。
我花了很多时间,从知乎、牛客、GitHub等几十个地方翻出来,把所有和「字节跳动大模型应用算法岗」相关的面试题搜集起来,整理成了这份字节大模型算法岗面试手册。内容涵盖大模型原理、训练与微调、推理加速、数据工程、业务落地等五大核心维度。除了字节这份,还可以看看国内大模型公司常问面试题,按方向分类一网打尽,交叉着看,基本就能覆盖大部分考点了。这类手册不仅是题目集合,更是思路梳理和实战指南,每道题都给出核心回答逻辑、面试官可能追问的陷阱,就像有个靠谱mentor带着你一点点拆解和构建自己的答题框架。你还要重点准备AI系统设计题,比如“如何设计一个类似GitHub Copilot的代码补全系统?”或者“用大模型来重新设计一个网易云音乐的推荐系统,你会怎么做?”,这些都是考察综合能力的硬核问题。
要真正把地基打牢,不能只看博客和面经,最终还是要回归到学术源头。
经常有人让我推荐一些 AI Agent 和大模型相关的经典论文,在这里列一些对我比较有启发的 paper。
这些大模型经典论文,我整理了共计237篇,打好了压缩包:建议收藏!大模型237篇必读论文.zip。
具体包括: 语音模型基础、大语言模型、Prompt工程、参数高效微调、模型编辑、检索增强生成等。把这些经典论文的核心 idea 读明白,是理解大模型的关键,保证能让你不再仅仅是一名 prompt 工程师,而能够跟大模型的专业研究者深入讨论了。
所以,第一部分小结一下:LeCun说LLM是模式拟合,不懂意义,从它的工作原理和训练目标来看,是站得住脚的。它就像一个修炼了几千年的棋手,记住了古往今来所有的棋谱,并且能举一反三,走出看似全新的棋路,但你问他“人生如棋”是什么意思,他可能真答不上来。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如果它真的只是个统计机器,为什么能写代码、做数学题、写诗、共情,甚至在一些测试中表现出“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的迹象?
这里就要说到一个让所有从业者都感到既兴奋又困惑的词:涌现(Emergence)。
当模型规模小、数据量少的时候,它确实就是个复读机,只会重复一些训练数据里见过的句子。但是,当模型参数从几亿、几十亿,暴增到几千亿、上万亿,训练数据从几个GB,暴增到几个TB甚至PB级别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量变引起了质变。
模型开始表现出一些我们从未明确教给它的能力。比如:
我之前带队做一个项目,需要从大量的金融研报(PDF格式)里提取关键信息,比如公司的营收、利润、同比增长率,以及分析师的主要观点。早期的做法是用正则表达式、规则匹配,搞得人仰马翻,效果还很差,因为研报的格式千奇百怪。后来我们尝试用小模型去做命名实体识别,效果好一点,但还是有很多错漏。
GPT-4出来后,我们试着把一篇研报的文本扔给它,然后用自然语言下指令:“请从以下文本中提取XX公司的核心财务数据,并总结其投资亮点和风险,以JSON格式输出。”
结果是惊人的。它不仅准确提取了数字,还正确理解了“投资亮点”和“风险”这种非常主观和抽象的概念,并且按照我们要求的JSON格式完美输出。
这时候你再回头看LeCun的理论。你说它不懂“投资亮点”的意义?从人类的角度,是的,它没有真的拿钱去炒过股,没有感受过牛市的狂喜和熊市的悲伤。但它通过阅读海量的研报、新闻、论坛帖子,已经构建了一个关于“投资亮点”这个词的极其复杂的语义空间。在这个空间里,“高增长”、“护城河”、“创新技术”这些词离“投资亮点”很近,而“债务违约”、“市场萎缩”、“管理层动荡”这些词离它很远。
它的“懂”,不是人类体验式的懂,而是一种高维空间中的几何关系式的懂。
当你说“请总结投资亮点”,它就把这个任务映射到它的高维语义空间里,然后在这个空间里搜索和生成与“投资亮点”在几何上最“贴切”的内容。
但是,这种方式有个大问题,就是前面提到的幻觉。模型可能会编造一个不存在的“投资亮点”,或者把去年的数据和今年的混在一起。在实际业务里,这是致命的。怎么解决?一个关键技术就是RAG(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检索增强生成)。简单说,就是在模型回答问题之前,先让它去一个可靠的、最新的知识库里(比如公司的内部数据库、最新的财报)把相关信息查出来,然后基于这些查到的“事实”来组织答案。
如果你想搞清楚大模型怎么跟外部知识库结合、怎么在实际业务里用起来,字节跳动6万字RAG实践手册就是很好的参考。它不是只讲概念,还从工程实践的角度拆了整个流程:数据怎么准备、知识库怎么构建、检索和生成怎么配合、性能和延迟怎么优化。看完就知道怎么给大模型一个“外挂”知识库,让它变得既能说会道,又言之有物。
除了外挂知识库,我们还希望模型本身能更懂我们的业务。In-context learning虽然方便,但对于需要深度领域知识的专业任务,比如写一份符合公司法务要求的合同、或者充当一个精通你公司产品的客服,光靠Prompt里的几个例子是不够的。这时候就需要微调(Fine-tuning)。
微调这事儿水很深,但又是大模型落地的关键一步。想搞懂微调,可以看看字节内部大模型微调实践手册.pdf。它能让你看到字节在一线的探索,这个手册里结合了抖音、飞书、电商、智能客服等 50 多个真实业务场景,总结了 SFT、LoRA 等方法在千亿甚至万亿参数模型上的应用实践,还特别关注低资源和零资源场景下的微调策略,把微调方法、模型评估、部署监控全流程都讲透了。这才是把通用大模型变成“你家的专家”的正确姿势。
所以,我们如何定义“理解”和“意义”?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如果我们坚持“理解”必须伴随着主观体验,那LLM现在肯定是不懂的。但如果“理解”指的是一种能够对概念进行准确操作、推理和泛化的能力,那么LLM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具备了初级的理解能力,而且我们可以通过RAG和微调等工程手段,极大地增强它在特定领域的“理解”和“可靠性”。
好了,说了这么多,我们终于可以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了:如果LLM只是一个超级模式拟合器,它实现AGI还有戏吗?
我的答案是:有戏,但光靠现在的LLM肯定不够。LLM很可能是通往AGI的路上,我们必须造出来的一块核心积木,但它不是AGI本身。
为什么有戏?因为LLM解决了AGI最核心的一个问题:知识的表示和常识的获取。
在LLM出现之前,AI领域有一个很大的流派叫“符号主义AI”,他们试图用逻辑和规则来构建智能。比如Cyc项目,花了几十年,雇佣了大量专家,手动录入了几百万条人类常识规则(比如“人死了就不会再活过来”,“水是湿的”)。结果搞得非常痛苦,因为人类的常识太多、太模糊、太隐性了,根本无法用明确的规则穷尽。这个流派基本走进了死胡同。
而LLM用一种暴力美学的方式,通过海量数据的学习,把这些常识“内化”成了模型的参数。它不需要你告诉它“水是湿的”,它读了无数遍包含“湿漉漉”、“打湿了”、“喝水”的文本后,“水”和“湿”这两个概念在它的语义空间里就紧紧地绑定在了一起。
LLM第一次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统一的、可扩展的、能够容纳人类几乎所有知识的“智能底座”。 这是一个革命性的突破。未来AGI的感知、决策、规划、执行模块,很可能都要构建在这个底座之上。
那为什么说光靠它又不够呢?因为现在的LLM有几个致命的缺陷,而这些缺陷恰恰是LeCun反复强调的:
那么,通往AGI的下一步是什么?
这正是目前AI研究界最前沿、最激动人心的方向。大家普遍认为,未来的AGI系统,会是一个融合了多种架构的混合体。
LLM(大语言模型)+ World Model(世界模型)+ Embodied AI / Agent(具身智能/智能体)
这几个词听着很酷,我给你解释一下:
你可以想象一个未来的机器人保姆。它的“大脑”里:有一个LLM内核让它能听懂指令,有一个世界模型让它预判物理规律,有一个机器人的身体让它能真的去行动。
这个机器人保姆的终极形态还很遥远,但它的初级形态,也就是AI Agent(智能体),已经在大规模落地了。AI Agent就是把LLM作为大脑,再给它一套“工具箱”(比如调用搜索引擎、日历API、代码执行器、公司内部系统接口等),让它能像人一样,为了完成一个目标,自己规划步骤、调用工具、执行任务。
比如,你对一个Agent说:“帮我查一下下周北京的天气,如果连续三天有雨,就提醒我取消周末去长城的计划,并发邮件告知同行的小王。” Agent会自己规划:1.调用天气API查询;2.判断是否满足条件;3.如果满足,调用日历API取消行程;4.调用邮件API给小王写信。
如果你想真正理解Agent技术是怎么落地的,那肯定是要去关注业内最顶尖公司的实际场景。字节内部Agent实践手册.pdf 就是一个很好的参考。这个手册里有字节的完整框架和思路,比如飞书里的智能办公agent怎么自动排会生成会议纪要;抖音电商的agent怎么实现库存监控、智能客服;内容创作的agent怎么辅助创作者构思脚本。这些都是把LLM从一个“聊天机器人”变成一个“数字员工”的鲜活案例。
聊了这么多,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
如何评价LeCun的观点?他的观点是一个冷静而重要的提醒,让我们不至于在LLM的强大能力面前盲目乐观。他指出了当前路线的根本缺陷,并为我们指明了可能的未来方向(世界模型)。 他扮演的是一个“吹哨人”和“领路人”的角色。
LLM实现AGI是否还有戏?有戏,但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它更像是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里,我们终于造出了一个功率超强的探照灯。这个探照灯能照亮很大一片区域(知识和语言),但森林的全貌(整个AGI)还需要我们拿着这个探照灯,通过RAG、微调、Agent等技术,一步一步去探索,去绘制地图。
对于我们这些从业者,或者对AI感兴趣的朋友来说,这个争论的意义不在于站队,不在于争论LeCun和Hinton谁对谁错。而在于理解:
与其纠结LLM到底懂不懂“意义”,不如去思考,我们如何设计出更好的模型,如何构建更强大的系统,让它能与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交互,从而创造出它自己的、可用的、能解决问题的意义。
人类的“意义”也不是凭空产生的,是我们亿万年的进化中,在与环境的残酷互动中,一点点“卷”出来的。AI的“意义”,可能也需要经历一个类似的过程。
这个过程,我们有幸正在亲历。别当个旁观者,这比任何科幻电影都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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