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L; DR:在扩散语言模型领域,连续扩散首次追平离散扩散,为后续构建低延迟、高可控、原生多模态的新一代语言模型打下基础。
本文旨在澄清扩散语言模型(Diffusion Language Model, DLM)领域中一个长期存在的偏见:“连续扩散在语言建模上天生弱于离散扩散”。
TL; DR:扩散语言模型越像自回归,表现就越好。而最早出现的连续扩散,一般认为存在先天劣势。

当今大语言模型(不论是 ChatGPT 还是 DeepSeek)的基础是自回归(Autoregressive, AR)架构,也就是常说的“预测下个词元”。
随着 Stable Diffusion 等先进生成模型的发布,Diffusion 在图像和视频生成中确立了统治地位,2022-2023年,大家自然想把它迁到文本上,从而达成大一统。但结果似乎是负面的,而且规模越大,差距越明显。比如,唯一做大的连续扩散 Plaid,扩展到 1B 参数才勉强打平 100M 的 AR Transformer [1]。而像 Diffusion-LM [2] 这样的模型,连无条件生成通顺句子都困难。
传统扩散在语言上的碰壁,促使大家转向一种“离散 Diffusion”,也就是从初态(全 [MASK] 或者词表中均匀随机)出发,每步以一个小概率替换部分 token。随后2024年,离散 Diffusion 果然在离散的语言模态上攻城掠地。其中,初始为全 [MASK] 态的 Masked Diffusion 家族的表现最为突出:SEDD Absorb [3] 首次把与 AR 的 PPL 差距缩到 10 以内,MDLM [4] 不但简化了训练,而且进一步缩小了差距。近期的里程碑是 Block Diffusion(BD3-LM)[5],它是一个过渡状态,把数据每 4–32 个 token 分一块,块内是 MDLM,块间是 AR,PPL 只比 AR 差 3 左右。
截至 2025 年中,DLM 的演进路线是很明确的:
(连续)Diffusion → 离散 Diffusion → Masked Diffusion → Block Diffusion
趋势十分清晰:Diffusion 越像 AR,性能就越接近 AR。 这成了工业界的共识:大家在把 DLM 做到更大规模时 [6,7,8],无不采用 Block Diffusion,平均每次 forward 能预测接下来 32 个 token 中的 4 个。这其实与 DeepSeek-V3 的 multi-token prediction 不谋而合。
然而,Masked Diffusion 在逼近 AR 性能的同时,也弱化了 Diffusion 的特色,牺牲了两大核心潜力:
1) 快速生成。 (连续)Diffusion 的概率流 ODE,每个随机初态确定性地对应一个终点,训练充分后可一步生成,如 Consistency Models [19]。但 Masked Diffusion 初始为单一的全 [MASK] 态,通过逐步注入随机性,才能生成多种不同的结果;如果一步同时解码多个 token,其间的对应关系是捕捉不到的。因此,Masked Diffusion 深陷并行解码困境(parallel decoding dilemma) [9],也就是随着生成步数的减少,多种可能的目标句交叉混叠,质量不可避免地走向爆炸 [10],如下图:

2) 可控性。 图像/视频 Diffusion 能通过操控连续潜变量实现语义级别的可控生成[11]。相对地,Masked Diffusion 主要限于完形填空式的 token 级编辑(如对联填空)。
Masked Diffusion 的得失引出一个核心问题:如果 Diffusion 必须靠模仿 AR 才能出成绩,那它作为独立语言模型家族的意义何在?
2025年,前沿研究开始反思:退回到多初始态的架构,找回丢失的 Diffusion 特性。代表作 Duo [9] 改进了基于均匀随机噪声的离散 Diffusion,虽然在 OpenWebText 上未能超过 Masked Diffusion,但在少步蒸馏后仍保持生成质量,并采用专为离散 Diffusion 设计的引导机制 [12]。近期研究 [13] 甚至表明,在 GSM8K(数学基准)的扩大规模测试中,Duo 击败了 Masked Diffusion 和 AR。这有力反驳了“一味模仿 AR”的趋势。
在我们的最新工作中,我们比 Duo 更彻底地回归——直接回到最传统的 Diffusion。我们证明:连续 DLM 以前表现差,不是先天缺陷,而是训得不好、测得不准。 经优化后,同样在 GPT-2-small 规模下,连续 Diffusion 追平了离散 Diffusion,甚至可与 AR 相当。具体来说,我们发布的模型 LangFlow,在 7 个零样本迁移测试中,有 3 个超过 AR。
下文说明具体做法。
TL; DR:输入带噪的 embedding,预测干净 token 的概率分布,然后手动算出 diffusion 的去噪目标。

我们先阐明 Embedding 空间上的 Diffusion 框架。设 \(\mathbf{E} \in \mathbb{R}^{V \times D}\) 为词表大小 \(V\) 的 embedding matrix。类似常见的 LLM embedding,每个序列 \(\mathbf{x}\) 映射为连续的 embedding \(\mathbf{z}\),而扩散模型所学的就是这个 \(\mathbf{z}\) 了。
扩散路径与图像等模态无异,仍定义为 \(\mathbf{z}_t = \alpha_t \mathbf{z} + \sigma_t \epsilon\),其中 \(\epsilon\) 服从标准正态分布,\(\alpha_t\) 从 0 增长到 1,\(\sigma_t\) 从 1 衰减到 0,一种常见的做法是线性插值 \(\alpha_t = t, \sigma_t = 1 - t\)(称为 Flow Matching)。已知 \(\mathbf{z}_t\) 的情况下,所有可能的 \(\mathbf{z}\) 的期望 \(\mathbb{E}[\mathbf{z} \mid \mathbf{z}_t]\),就是去噪目标 \(\hat{\mathbf{z}}_\theta(\mathbf{z}_t, t)\)。
这里我们发现,\(\hat{\mathbf{z}}_\theta\) 可以通过期望性质拆解成 token 的后验分布:\(\hat{\mathbf{z}}_\theta^{(i)}(\mathbf{z}_t, t) = \mathbf{E}^\top \hat{\mathbf{x}}_\theta^{(i)}(\mathbf{z}_t, t)\),其中 \(\hat{\mathbf{x}}_\theta^{(i)}(\mathbf{z}_t, t)\) 的第 \(j\) 个元素表示的是已知 \(\mathbf{z}_t\) 时,第 \(i\) 个 token 为 \(j\) 的概率。
训练:不同于直接用 MSE 回归去噪目标,我们引入 Bregman 散度,通过训练离散概率 \(\hat{\mathbf{x}}\) 来逼近连续的 \(\hat{\mathbf{z}}\) [15],而交叉熵 (CE) 正是 Bregman 散度在凸函数 \(f(p) = \sum_x p(x)\log p(x)\) 下的特例。因此,我们可以直接用 CE loss 训练:
\[\mathcal{L}_\text{CE}(\theta) = \mathbb{E}_{t, \mathbf{z}_t}\left[-\sum_{i=1}^L \log \hat{\mathbf{x}}_\theta^{(i, x^{(i)})}(\mathbf{z}_t, t)\right] \]
这么做主要有两点原因:
生成:为了保留少步生成的能力,采用概率流 ODE。在传统的 Diffusion Solver 的基础上,把最后一步改为直接取 \(\arg\max\hat{\mathbf{x}}_\theta\),就得到最终的 token 序列了。
补充说明:我们知道 DDPM 生成时每步都注入一次正态的噪声;DDIM 支持噪声为 0 的采样,样本全由初态决定。简单来说,SDE 就是 DDPM 的连续时间版本,概率流 ODE 就是 DDIM 的连续时间版本。ODE 又叫 流(Flow),概率流 ODE 等价于一般意义上的流匹配(Flow Matching)。连续时间的好处在于,它允许我们根据需求调整步数,达到效率和质量的平衡,同时也为严谨的 PPL 分析(见下)打下基础。

TL; DR:调准噪声 schedule,是 DLM 的生死线。与图像不同的是,DLM 必须偏重极高噪声区,才能学得有效信息。
Scheduler 是训练 Diffusion 的重要模块,负责控制不同加噪程度在训练中的占比,以及生成时的离散化。
图像扩散模型通常将训练重心放在中等噪声区(信噪比 \([0.5, 2]\)),因为图像的 loss 曲线随时间 \(t\) 分布得很均匀。
但文本完全不同。用均匀的 \(t\) 训练文本,在 \(t \in [0.2, 1.0]\) 时 CE loss 几乎为零。也就是说,所有有效信息全在扩散路径的前 20% 生成。所以,沿用标准的图像 scheduler 白白浪费了 80% 的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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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 loss 只在极高噪声区剧烈变化,我们干脆弃用 \(t\),改用对数噪声-信号比 (logNSR) 作为时间条件:
\[\gamma_t = \log\!\left(\frac{\sigma_t^2}{\alpha_t^2}\right) \]
纯噪声 \(\gamma \to +\infty\);干净数据 \(\gamma \to -\infty\)。用 \(\gamma\) 的好处是:NSR 翻倍时,\(\gamma\) 只需要平移。这抹平了 NSR 剧增时的曲线突变,让我们能在极高噪声区也保持足够的分辨率。
把每个 \(\gamma\) 上的 CE loss 画出来,有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无论训练多久(50k 到 1M 步),这条曲线几乎不再下降,而是停在某条包络附近。 这并非偶然。设 \(p\) 是真实的后验分布,根据以下分解:
\[\mathbb{E}_{x^{(i)} \sim p}\left[-\log {\hat{\mathbf{x}}}_\theta^{(i, x^{(i)})}\right] = \mathrm{KL}(p \,\|\, \hat{\mathbf{x}}_\theta^{(i)}) + H(p), \]
随着训练进行,KL 项很快收敛归零,loss 由不可约的后验熵 \(H_\gamma = \mathcal{H}(x^{(i)} \mid \mathbf{z}_\gamma)\) 主导。也就是说,loss 曲线刻画了每个 \(\gamma\) 下的剩余信息量——这主要反映数据本身的性质,而非模型的好坏。
首先我们观察到 \(H_\gamma\) 是单调递增的。这是很自然的:加噪是一个逐步抹除信息,也就是增大不确定性的过程。
反过来说,去噪扩散是一个逐步确定信息的过程。这说明了:如果某处的导数 \(H'_\gamma\) 比较大,就说明这个部分的信息量很大,理应增大训练时的比重,生成时也应该在这个区域多走几步;反之亦然。
因此,我们在训练时,按照正比于 \(H'_\gamma\) 的权重来采样 \(\gamma\);生成时,所取的离散化点的 \(H_\gamma\) 也均匀增加。这就是我们的均匀信息 schedule 原则。
对比不同 checkpoint 的 \(H'_\gamma\),发现导数单峰且正偏。我们惊喜地发现,Gumbel 分布可以很好地拟合:
\[H_\gamma = H_{+\infty} \cdot \exp\!\left(-\exp\!\left(-\frac{\gamma - P_\mu}{P_\beta}\right)\right) \]
于是,我们用 \(H'_\gamma \propto \mathrm{Gumbel}(\gamma; P_\mu, P_\beta)\) 参数化曲线,把 \(P_\mu\), \(P_\beta\), \(H_{+\infty}\) 设为可训练参数。
总结:训练时,按这个 Gumbel 分布采样 \(\gamma\) 加噪;ODE 生成时,也按 Gumbel 分布的 \(1/N, 2/N, \ldots, (N-1)/N\) 分位数离散化——把算力精准投放在信息增量最大的地方。
消融实验表明,单靠 Gumbel 分布,LangFlow 的 Gen. PPL(下文解释)即可下降约一个数量级(约 7 倍)。这是连续扩散生成质量追平离散扩散的关键因素之一。
根据以往的 DLM 工作,我们采用以下两项指标(都是越低越好):
\[\mathrm{PPL}=\exp(\mathrm{NLL/Token}),\ \mathrm{NLL/Token} = \mathbb{E}_{x \sim \mathcal{D}}\left[-\frac{\log p(x)}{|x|}\right]. \]
\[\mathrm{Gen.~PPL}=\exp \mathbb{E}_{x \sim p}{\left[{-\frac{\log p_{\rm ref}(x)}{|x|}}\right]}. \]
TL; DR:关掉 Self-Conditioning 来评测连续 DLM 是不公平的。

Self-Conditioning [17] 是扩散模型里的一项成熟技术,普遍认为能提升生成质量。具体来说,它把上一步的预测作为辅助输入送入网络。训练时,我们以一定概率开启 Self-Conditioning,让模型学会利用自己的历史预测;采样时则全程开启(首步置零,后续用上一步的预测)。
尽管这一技术广泛有效,但以前的离散 DLM 在评估 PPL 时,通常不会考虑 Self-Conditioning。不幸的是,这种评估协议被直接搬到了连续 DLM 上。比如在 Duo 论文里,他们报告的 Plaid(一个连续 DLM)就没有开启 Self-Conditioning(结果高达 89.9,与 Duo 的 43.0 差距显著,这常被当作连续 DLM 不行的“证据”)。
但我们发现,把这种评估协议套在连续扩散上有失公允。对比 MDLM(离散)和 LangFlow(连续):
| 模型 | Self-Conditioning | Gen. PPL ↓ | PPL ↓ |
|---|---|---|---|
| MDLM | ✗ | 103.9 | 31.0 |
| MDLM | ✓ | 94.9 (-9.0) | 32.7 (+1.7) |
| LangFlow | ✗ | 154.2 | 49.0 |
| LangFlow | ✓ | 81.5 (-72.7) | 30.0 (-19.0) |
这直接抹平了连续与离散扩散的 PPL 差距。至于为什么 Self-Conditioning 在不同形式的扩散中效果差异这么大,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但显然它是 LangFlow 追平离散扩散的关键环节。
TL; DR:LangFlow 的 ODE 生成需要更适配的 PPL 上界。
若 PPL 度量不准,就难以公平比较。AR 逐 token 计算似然;离散扩散用变分推导一个上界。我们注意到,虽然之前的工作早已给出了一个变分上界,但其生成过程是 SDE(随机微分方程),不适用于 LangFlow 所用的 ODE 生成。因此,我们在这里推导一个更适配的 PPL 上界。
根据 Flow Matching [14] 论文所述,我们得出以下 NLL 上界,按序列长度平均并取指数后即为 PPL:
\[-\log p(\mathbf{x}) \le \mathbb{E}_{\mathbf{z}} \Bigg[\frac{\|\mathbf{z}_b\|^2}{2\sigma_b^2} - \int_a^b \frac{\alpha_\gamma}{2} \nabla \cdot \hat{\mathbf{z}}_\theta(\mathbf{z}_\gamma, \gamma)\, d\gamma - \sum_{i=1}^L \log \hat{\mathbf{x}}_{\theta}^{(i, x^{(i)})}(\mathbf{z}_a, a) \Bigg] -\frac{LD}{2} \]
这个上界由三部分构成:第一项是从噪声中抽取轨迹起点的 NLL;第二项是 ODE 对概率密度的压缩或膨胀;第三项是从轨迹终点还原 token 的 NLL。最后的一项,是以上三项中的常数项相互抵消剩下的总和。
这个界完全适配 LangFlow 的 ODE 生成,彻底扫清了连续 DLM 的 PPL 评估的障碍。
TL; DR:连续扩散在 LM1B 和 OWT 的 PPL/Gen. PPL 上整体匹敌离散扩散,并取得扩散模型中最强的零样本迁移表现。
我们在 LM1B(句子级)和 OpenWebText(OWT,类似 GPT-2 语料)上评估 LangFlow。模型都是 130M 参数的双向 DiT [16],训练 1M 步。

在 LM1B 上,LangFlow 生成 PPL 达 91.8,优于最强离散 DLM(Duo 97.6)6分以上。测试集 PPL(31.7)超过所有均匀随机噪声的离散 DLM,与 Masked Diffusion 的 SOTA MDLM(31.0)持平。在 OWT 上,LangFlow(24.3)与 MDLM(23.2)差距仅在 1 左右。这是连续 DLM 首次在标准语言建模基准上追平离散 DLM。

在 7 个 零样本迁移测试中,LangFlow 在 3 个上超过 AR 基线,在 4 个上超过 MDLM。尤其在 Pubmed 和 Arxiv(充满结构化、专业术语)上,LangFlow 相对 AR 优势显著(36.45 vs 49.01,32.84 vs 41.73)。LangFlow 不仅放大了离散扩散对 AR 的相对优势,还在其弱势项目上补齐了短板。
TL;DR:Diffusion 的使命不是取代 AR,而是在可控性与多模态上与 AR 互补。连续 Diffusion 在这方面具有天然优势。
前面证明了连续 DLM 能打平离散 DLM。但坦率地说,跟 AR 比,Diffusion 整体上还是有差距。那我们继续做 DLM 的意义何在?
图生成效率?事实上并非如此。近期大规模对比 [7] 表明:DLM 只有在小 batch size 时吞吐量才高于 AR。道理很简单:AR 查一次 KV cache 吐一个 token;DLM 推理一次虽然预测所有位置,但解码出的 token 有限。DLM 解码同量 token 的算力底线,并不低于 AR。效率优势是有天花板的。
既然 AR 在效率与效果上已占优势,Diffusion 更现实的定位是针对AR的弱点进行补充:
1) 可控性。 AR 采样不用 Latent,难以精细控制。Diffusion 把带噪 Latent 映射为数据,轨迹完全可编辑。这让 Diffusion 能做可控生成(如引导机制),能给投机解码(Speculative Decoding)当可控起草器(Drafter)[18],补足 AR 欠缺的可控性和可解释性。
2) 多模态。 真实世界的图像、视频、音频都是连续信号。AR 非要把它们切成离散 token,这在多模态交互时极不自然。Diffusion 在连续空间建模,是构建视觉中心世界模型等物理基础模型的合适底座。
诚然,这些潜力还需大规模验证。但我们坚信,语言模型的未来不是单一范式一统天下,而是各有所长的模型组合。DLM 不该为了刷榜,削足适履地去模仿 AR,反倒丢掉了自身的特色。
毫无疑问,我们应当停止将 Diffusion 硬性纳入 AR 的模板。让 Diffusion 回归 Diffusion。
这就是我们持续关注连续 DLM 的原因:它未必是榜单上的最优模型,但它最完整地保留了 Diffusion 作为一类生成模型的本质——这正是 DLM 存在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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