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结局是已知的,你是否还会选择这一条路呢?”
他问自己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研学晚会前排的白色座椅上。舞台灯光把前面的人影切成碎片,红的蓝的紫的,落在他膝盖上像一些打翻的颜料——或许是眼花了,其实是上下皆白,因为大堂只有白色大灯。
他或许会怀疑自己的泪膜发现了新的光衍射迹象。
左边落座的是一位女生,让原本松弛的他不得不拘谨了起来。
有人上台了。是两位男生。他没看清脸——灯光太亮,或者他根本没聚焦目光。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想别的事。想几年前的 NOIP,想几个月前的省选,想前几天的期中考,想一道没解出来的圆锥曲线;想当天研学的旅途,想明天即将爬的山,想明天居然还要上晚自习。想一些没有形状的东西。然后歌声进来了。
声音很小。
小到他必须把身体往前倾,椅背硌着脊柱。有些不太舒适,却不敢大幅度变换姿势。但那个声音穿过了某种东西。穿过了灯光,穿过了场馆里几百个人的呼吸,穿过了他的触觉中枢,穿过了他胸腔里某层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膜。
“那时我放开了的手,转过身只剩了保重。”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歌词。歌词他听不太清。是因为那种感觉——像有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胸口某个位置,然后那个位置开始发酸。
他往后靠。椅背冰凉。眼神侧移,旁边的人正注视舞台,让他不得不做出同样的动作。舞台上那两个男生还在唱,声音很小,淹没在音响的嗡鸣里,淹没在场馆的嘈杂里,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他没有鼓掌。或许鼓了掌。晚会结束后他站起来,腿有些麻。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是否真的被这首歌吸引,他也不知道。也许这些反应只是他自己的想象力在做功。
晚会结束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向房间飞奔。八楼,电梯挤不进,那就跑楼梯。因为他想打王者荣耀,班赛刻不容缓。这可是最后一次研学,最后一次好友欢聚。
“迷人的笑脸吸引视线,慵懒的靠在陌生的肩。”
然后一周过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歌一直在脑子里。不是完整地放,而是碎片地播报。某个音符、某条旋律线、某句歌词的尾巴,回荡在早读的读书声中、在晚自习做题的间隙、在熄灯后闭着眼睛等待入睡的那十几分钟。
他没有刻意去记。它自己来的。
昨天他终于打开网易云搜了这首歌。原唱。第一句歌词出来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不一样。和记忆里不一样。原唱的编曲更满,制作更精致,但少了点什么。少了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少了什么。
可能是那个夜晚。
可能是那种拘谨。
可能是那两张看不清的脸。
可能是那身体前倾时椅背硌着脊柱的触感。
可能是那些他听不太清的歌词。
可能是那个人。
打开手机,他发现闲鱼图标再一次从蓝色变为黄色。无奈,从蓝色系里拖出来,移到黄色系里。
关掉手机,趴在桌上。眼镜硌得慌,顺势摘下。左臂压着右手,额头抵在手肘内侧。动脉贴着动脉,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一下。
想哭。
但他找不到理由。
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任何一种他能够命名的情绪。就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顶着他的肋骨,像一道题,没有输入文件,没有输出文件,没有时限,没有空间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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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
屏幕的残光还映在眼皮上,一片暗红。
他想起济南。想起那个夏天。想起爬八楼去机房的中午,楼梯间的回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想起那些在生物实验室上课的夜晚,福尔马林的气味混着键盘声。想起一个人坐在机房的角落,屏幕的光与头顶昏暗的灯光自由地干涉。
他想起第一天。机房里二十多个人。然后十余个。然后四个。然后三个。
然后一个。零个。
他想起自己对着空荡荡的机房敲代码。键盘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像一颗算不出落点的乒乓球。
或许他只是觉得方程列少了。
“乒乓球也会有波动性吗。”
他想起那些他不敢问的问题。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文本框里一行行删了又打的字。AI 的回答总是差一点。差一点。差一点。像一个永远差几位精度的实数二分。后来更像一个永远差一点的放缩、一个永远导不出来的伪端点效应。
他想起那个在济南集训自我介绍时高歌《老男孩》的同学。那种他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不是勇气。是那种知道自己可以大声唱出来的笃定。
他想起 NOIP 结束那天。阳光很好。他走在街上,和同学吐槽题目,心里有一种轻飘飘的、不太真实的高兴。像一个借来的人。
“在谁的怀中会有感觉,被爱的深夜我在想念。”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曾有过这种感觉。不像是对某个人。是对某种状态。某种他曾经无限接近、却最终没有抵达的状态。
那个状态里有声音。
不只是歌声。而是那种敢于被听见的勇气。
他想象过。想象过很多次。在信息教室。在录播室。在生物实验室。在办公室。在长训营教室。他想象自己站起来,走到那些大佬面前,说,这道题我想和你讨论一下。想象自己的声音穿过空气,落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然后那个人回应了,然后他们开始说话,一句接一句,像两条并行的时间线突然交汇。
但他没有。
他总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窥视着其他人的一举一动。退役前也是。退役后也是。
他想起那次外培。他和其他省份的 OIer 坐在同一个教室,听他们在课间聊天。季风。追忆。图排列。LGV。他听着那些词,像在听一种他学过但从未真正掌握的外语。他想加入。他想说,这个我知道。或者,这个你能讲一下吗。但他只是坐着,把自己压缩成一个点,一个没有体积的点,一个在坐标系里可以忽略不计的点。一个质点。
他想起退役复学后,一个半月匆匆赶完的文化课,以及他那两份差劲的成绩。他想起,同学们与老师一次次高度同步,而自己却一次次丢失信号。似乎并不属于这个班级。似乎并不属于五中。似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或许想过改变,想过要成为那个唯一的第一。但是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显然是 \(3\sigma\) 外的事件。
他想起那封写给自己的信。
“林汐妤,你不能再沉沦了。”
他想起他写下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林汐妤被创造的时候,生日被定在 11 月 11 日。也许是有意为之,为了不再忘却。林汐妤。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他创造出来的人。一个可以被他审视、被他劝诫、被他期待的人。一个不是他的人。
但他知道那就是他。
“你要做情感的主人。”
但他做不到。他连自己的输入都控制不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记忆。他们自己来的。像一个没有 return 的递归,一直往下,往下,往下。
直到栈溢出。
他睁开眼睛,抬起头。身体往后靠,摊在座椅上,仰望天空。
只有天花板。白色的,微微泛黄。有一道裂缝,从左到右,像一条没走过的路。
他想起曾今看过的一篇短文里的那个人。“我的父亲,该死的罪犯,他打了我母亲十五年。”那个人用了二十三年练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手搭在扶手上的姿势。竖起三根手指的姿势。那个人知道自己会坐在那里。那个人准备了很久。法官最后说了什么?
“感谢你的陈述。但不好意思,今天审理的案件,是你家暴你的妻子。”
他当时看到这里,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究其原因,不是情节的反转,而是那种感觉:那种你以为自己居审判席而临下,但其实你一直都站立在被告席上的感觉;那种你花了所有时间准备一场演讲,最后发现听众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的感觉。
他也有一个姿势。也练了很久。
坐在电脑前。腰挺直。或是微曲。左手放在键盘上,拇指搭着空格,右手握着鼠标,中指、食指分立左右。微微滑动,轻轻点击 build and run。眼睛平视屏幕,嘴角没有波澜。
这个姿势他练了两年。
他在等什么?等一个结果。等一行输出。等一个告诉他“你做到了”的声音。
但空气没有按照那种声音振动。
振动的只是被敲击的按键。无数声清脆在记忆里的空教室弹来弹去,像一颗算不出落点的乒乓球。
“明明是为你才会改变,却回不到从前。”
他忽然明白了这首歌为什么一直在脑子里。
不是因为那两个男生唱得好听。不是因为歌词写得好。不是因为旋律洗脑。
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
......
他曾经不怕犯错。
他曾经敢于大声唱出来。
他曾经喜欢在编程猫上快乐地拖积木。
那时候他不知道 Dijkstra 是谁。不知道树链剖分怎么写。不知道文件读写写错会痛失一百分。不知道一个人坐在机房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把话咽回去是什么感觉。
那时候他只是喜欢。
喜欢让小人在地图上走。喜欢看角色在屏幕上跑。喜欢看别人玩自己的作品。喜欢那种“我创造了什么”的感觉。
然后他知道了。知道得越多,喜欢就越少。或者说,喜欢还在,但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被排名。被分数线。被队线。被那些他不懂的术语。被那些他不敢问的问题。被那些他没能认识的人。被那些他没能维系的关系。
被那些“正好”。正好考了。正好没考。正好过线。正好没过。正好捡漏。正好被漏掉。
他想起他写的那些句子。
“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我开始怀疑所有。怀疑我的付出是否真的足够。怀疑我的进步是否只是井底之蛙的错觉。”
他想起他把这些句子拼凑成的文章发在洛谷之后,有人点赞,有人回复说加油,有人说我也是这样。
他在屏幕这边看着那些回复,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孤独了。
但这种感觉持续不了多久。
一切皆是幻觉,或是说,全息。关了屏幕,他还是一个人。在空教室里。在熄了灯的房间里。在研学晚会前排的白色座椅上。
他坐起来。脑袋有点晕。手机屏幕还亮着,播放列表仍然停在那首歌。他恍惚间记起来,好像开了单曲循环。他盯着那一行行滚动的歌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也不是讥讽。是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像那个法庭上的人。不算笑,只是肌肉的一个习惯。
'To change bad habits is never easy, even with many attempts.'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
不是算法题解。不是集训总结。不是那种要写前言、要分章节、要贴截图、要在结尾致谢的文章。
是写给自己的。
不是写给“林汐妤”那种——不是给未来或过去的自己。就是给现在。给此刻。给这个坐在书桌前听一首歌听到想哭却不知道为什么的自己。
他戴上眼镜,打开文本文档。手指停在键盘上。
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他做一个决定。
他的心里,像是有一位神明,正在审判他。
“如果结局是已知的,你是否还会选择这一条路呢?”
他不知道答案。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此时此刻,他在打字。就像四五年级的那个暑假,他在编程猫上拖积木。就像初二的那些夜晚,他对着那本 Python 教程书一行一行地敲代码。就像高一的那些中午,他爬八楼去机房,推开门,坐下来,把手指放在键盘上。
他一直在做这件事。
不是因为结局。
是因为开始。
他打下第一个字。
然后第二个。
然后很多个。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卧室很静。窗外很静。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像一件太轻的外套。
他没有想结构。没有想文采。没有想这算不算“意识流小说”。没有想结尾该怎么收。没有想读者会怎么评价。没有想 deepseek 会不会给出锐评。
他只是写。
一行接一行。像在走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他写到那两个男生。写到那个小得听不清的声音。写到椅背硌着脊柱的触感。写到“想哭但找不到理由”。写到济南。写到机房。写到一个人。写到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写到 AI 差一点的回答。写到 NOIP 的阳光。写到队线。写到“正好”。写到林汐妤。写到那封信。写到“你要做情感的主人”。
写到那一篇短文的引用。
他停下来。
他想起那篇文章的结尾。那个反转。那个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瞬间。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一个很小的想法。一个和情节无关、只和结构有关的想法。一个他写过的所有文字中都没用过的方法。
他继续打字。
屏幕上的字越来越多。窗外偶有车辆驶过。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继续写。
他在写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男孩。男孩坐在研学晚会的前排。坐在一位不认识的女生旁边。男孩听了一首歌。歌很小声。男孩想哭。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写得很慢。有些句子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有些词他想了很久。他在找一个东西。一种感觉。一种他在那篇短文里看到过,在他写的每一篇文章里都试图寻找,但从未真正抓住的感觉。
一种控制。
不是控制情绪。是控制文字。让文字替情绪说话,而不是让情绪直接像 deepseek 所说的“喊出来”。
敲下最后一行回车,他按下了 Ctrl S。
他写完了。
他看了最后一行字很久。
然后他在文档最开头加了一句话。
“如果结局是已知的,你是否还会选择这一条路呢?”
他又看了一遍。
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从那个问题到这个回答。从“他”到“他”。
他按下保存。
文件名:单曲循环.txt
存储路径:D:\linxy\单曲循环.txt
他关掉电脑。
等待着关机的蓝屏提示结束。
屏幕暗下去。黑色的面板上映出他的脸。头发。眼镜。眉毛。眼睛。鼻子。耳朵。嘴。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的脸。一个曾经的、现在的、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继续的信竞生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也不算不笑。
窗外,天还没有黑透。
他想,明天应该还会听到那首歌。
不是用耳朵。
是用胸口那个被歌词轻轻按下的位置。
那个位置还在。
还会酸。
还会膨胀。
还会在某个没有理由的时刻,让他想哭。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
塑料椅腿划过地砖,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冒泡排序交换相邻元素时的声音。
他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
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这一次,不是失球。
是发球。
上旋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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