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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傑·克勞利的作品讀後感
阮一峰 · 2019-01-17 · via 阮一峰的网络日志

最近兩個月,我一直在讀英國曆史學家羅傑·克勞利(Roger Crowley)的作品。

他一共寫過四本書,都有中譯本,我全讀完了。如果你喜歡歷史,尤其是歐洲歷史,我強烈推薦這幾本書。

它們都涉及一件事: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航海史。對於古人來說,航海是把世界聯繫在一起的主要方式。13世紀到17世紀,歐洲的航海技術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重大的歷史事件都跟航海有關係。羅傑·克勞利就通過這個切入點,寫了歐洲的四個重大歷史主題。

《財富之城》寫了威尼斯人通過與東方的貿易,如何從一個亞得里亞海的小漁村,發展成富甲一方的海洋貿易霸權。

《1453》寫了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崛起,1453年攻佔君士坦丁堡(今天的伊斯坦布爾),消滅東羅馬帝國,從而控制地中海東部的故事。

《征服者》寫了葡萄牙王室為了打破奧斯曼帝國的壟斷,推動航海探險,繞過非洲,發現東方新航線的故事。

《海洋帝國》寫了西班牙王國為遏制奧斯曼帝國的擴張,在地中海的一系列海戰,主要寫了兩場:馬耳他保衛戰和勒班陀大海戰。

雖然羅傑·克勞利寫的是嚴肅的歷史著作,但是風格較為通俗,選材注重可讀性,情節生動,所以讀起來很吸引人,就像在看一個有趣的故事。下面是《財富之城》第15章的開頭,大家可以藉此感受一下他的風格。

15世紀,開往亞歷山大港的商用槳帆船在看得到陸地很久之前,便能遠遠地感覺到海岸。尼羅河溢出的淤泥使得離岸很遠的海面也變得混濁;離岸25~30英里時,船上的瞭望員就能看到破敗傾頹的法羅斯燈塔,那是古典世界留存的最後奇觀,然後可以看見花崗岩的龐培石柱從海平線上聳立;最後,這座城市從晨霧中顫抖著顯現出來,大理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邊緣點綴著棕櫚樹,猶如一幅東方的圖景。在靠近海岸的地方----當然也取決於接近角度----航船可能會駛過一群被衝到海里的河馬身側,或迎上一股燥熱的沙漠風。

這艘船很快就會被陸地上的人發現。港口塔樓上的信號旗會通知港口官員乘小船前來調查接近的船隻,詢問它從哪裡來,裝載了什麼貨物,有多少乘客和船員。在小船的甲板上,官員們會攜帶一個鳥籠。當得到必要信息後,官員便會放飛兩隻信鴿----一隻飛往亞歷山大港的埃米爾身邊,另一隻帶有馬穆魯克蘇丹本人的徽標,將信送往南方110英里外的開羅,送交蘇丹本人。隨後,船隻獲准進入港口,但舵和帆要交給港口當局代管,乘客們則被海關官員徹底地搜身,"一直搜到我們的赤膊",看看有沒有私藏杜卡特或寶石,商品也要卸載查看之後存放到保稅倉庫。停靠費和稅費繳過之後,船上的人才可以下船,通過擁擠的街道來到為基督徒訪客準備的安全住宿地。亞歷山大港是開啟新世界的大門。

(上圖:埃及亞歷山大港)

下面,我想著重談談《征服者》這本書裡面,葡萄牙是怎麼繞過非洲好望角的。這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歷史。

自從奧斯曼帝國佔領了君士坦丁堡和埃及,歐洲與東方的貿易基本上就斷了,因為陸路無法通過,來自東方的香料的價格就暴漲。葡萄牙作為一個歐洲邊緣的小國,希望發現新航路,獲取暴利。

最早,哥倫布是找葡萄牙王室尋求資助。但是,葡萄牙國王覺得,向西航行前往印度不靠譜,從來沒人知道西邊還有陸地,就拒絕了他,哥倫布只好又去找西班牙國王。

(上圖:若昂二世,葡萄牙國王,1481年 - 1495年在位)

葡萄牙國王想的,還是沿著非洲海岸去印度。當時,沒人知道非洲的形狀,撒哈拉沙漠以南是什麼地方,歐洲人不知道。流行的看法是,印度洋跟地中海一樣,是一個內海,在遙遠的南方,非洲與印度的陸地是連在一起的。因此,有可能在非洲西海岸找到一個河口,溯流而上,穿過非洲進入印度洋。

國王派了好幾批船隊,尋找非洲南端的印度洋入口,都沒有成功。最遠是1486年到達了今天的納米比亞,離最南端的好望角已經不遠了,但就是開不過去。

為什麼葡萄牙的船無法開到非洲南端呢?因為那時的遠洋船都是帆船,沒有自身的動力,前進的能量主要來自風。順風的時候,一天可以前進上百公里;無風的時候,原地打轉幾個月也很正常。

(上圖:葡萄牙的遠洋帆船)

根據氣象知識,今天我們知道,赤道是低壓帶,副熱帶是高壓帶,所以過了赤道,風是從南往北吹。加上地球向東自轉,所以南半球赤道一帶的風向是東南風。

(上圖:赤道信風帶,北半球是東北風,南半球是東南風。)

所以,葡萄牙的船一過赤道,就遇到了逆風,不停地被推向大西洋,無法直線到達非洲南端。

1487年,國王招募到了巴爾託洛梅烏·迪亞士(Bartolomeu Dias)負責下一次探險,他們在7月底或8月初出發。

(上圖:巴爾託洛梅烏·迪亞士)

聖誕節時,他們抵達了一處他們稱之為"聖克里斯托弗灣"的海灣。此時,他們出海已經四個月了,頂著海岸沿線的西南風蜿蜒前進,海流則湧向北方。

這時,水手們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大約在南緯29度的某處海面,他們放棄了針對逆風與逆流的消耗戰,而是遠離海岸,將帆降到半桅,向西駛入了蒼茫大海,儘管這與他們向東航行的目的相反。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這可能是水手們預先設計的方案,也可能是靈機一動的天才之舉,因為他們之前從幾內亞海岸返航時(他們向西航行,遠離非洲海岸,繞一大圈進入大西洋中部,然後藉助西風,向東返回葡萄牙)已經瞭解到大西洋風的特點。或許,他們推斷,這種規律在南大西洋同樣有效。不管他們的邏輯如何,這都是世界歷史的一個關鍵時刻。

迪亞士創造歷史,完全是偶然的。船員跟逆風搏鬥,精疲力竭,索性就放棄了,聽任船被吹到西邊去,因為他們猜想過了一定範圍,風向就會改變。

一連十三天,將近1000英里,船帆降到半桅的卡拉維爾帆船駛入茫茫大洋。他們進入南溫帶之後,天氣變得酷寒。有水手死亡。在大約南緯38度的海面上,他們的直覺產生了效果。風向越發多變。西風將他們的船隻吹向東方,他們希望並期待會抵達他們想象中仍然由北向南無盡延伸的長長的非洲海岸。他們繼續行駛了幾天。海平線上沒有出現陸地的蹤影。他們決定改為向北航行,希望能找到陸地。

將近1月底時,他們看到了高聳的山嶺。1488年2月3日,他們登陸了,並將這個地點命名為牧牛人灣。他們在開闊海域已經航行了將近四周。他們繞的一大圈已經讓他們錯過了好望角和厄加勒斯角,即非洲的最南端,也就是大西洋和印度洋融為一體的地方。

進入溫帶以後,風又重新向南吹,因此迪亞士無意間發現了,繞過非洲的方法是不要直接往南航行,而是要先向西,繞一個圈子。

(上圖:葡萄牙人前往印度的航路,最終他們在1498年到達印度的卡利卡特和果阿,完全避開了奧斯曼帝國的勢力範圍。)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他明確無誤地證明,非洲大陸是有盡頭的,這就一勞永逸地推翻了托勒密地理學的一大重要信條。迪亞士及其夥伴將這個地方命名為風暴角,而若昂二世國王將其改為好望角,"因為它承諾了印度的發現,我們為此渴望了那麼久,追尋了那麼多年"。在迪亞士離開好望角的時候,背後吹來對他有利的勁風。

迪亞士或哥倫布這一類的航海家,令人佩服的地方,不在於他們到達了目標,而在於他們不知道目標有多遠,就上路了。 一旦上路,中途是回不來的。他們很清楚,到不了目標,就必定死在海上,就算到了目標,沒人知道那裡什麼樣,也很可能死在那裡,迪亞士後來就死在印度返回葡萄牙的路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