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到城市里、大陆上有那么多姐妹 像你一样璀璨、卓越、潇洒而特立独行 过着丰盈斑斓而真正的生活,我就获得了安慰。 我将永远记得那个仲夏夜,像一切仲夏夜一样美好 运河的游船歇靠着码头,歌手唱着少女时代的老歌 我说丈夫向我提出离婚,我朝你露出异常灿烂的笑, 我攥着一个礼物般的天地宽阔、随心所欲的未来 上锁的笼子已打开,清风吹拂宛似翅翼的连衣裙。 从前,我从来不是恣肆的坏女孩,那些天,凝视 碧丝轻扬的杨柳,我感到从未拥有过的快活变得可能。 他说若租好房子就来拿他的东西,满屋的物品将分为 我的和他的,但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爱已隐匿无踪, 像一块宝石,某一天地板裂开,它滚落深渊 旧爱变得像陌生人,我再也无法用指尖描摹他的眉眼 那个英雄样出现在产房里,亲自剪断孩子脐带的人。 我的姐妹,我作为植物性存在承担重荷与虚无, 年轮一圈圈扩展,你飞进我浓绿的树冠,向我啼啭 我的庞大根部扎在黑暗之中,我迎接所有的飞鸟—— 所有的姐妹——来我的枝头,向我讲故事和地理, 身披魅惑的五彩羽衣,是我心中强悍的理想女性。 我写下协议后,这些天他沉默不回应,迟疑着 要反悔吗?若他把笼子关上,而我已向空中踮起脚 准备一往无前,破锁逃出,化为动物: 一只养好伤的百灵鸟,或一头追逐猎物的野兽。
这首诗写的是女性在婚姻变故中的心路历程,以及她从同性友谊中获得的慰藉与力量。
面对丈夫提出的离婚,主人公在向姐妹倾诉时“露出异常灿烂的笑”,这个细节很精妙——它不是掩饰痛苦的伪装,而是一种对自由的渴慕所带来的无限期待。诗中既有对过去爱情的追忆(“英雄样出现在产房里”的丈夫),也有对未来的憧憬(“礼物般的天地宽阔”)。这种情感的复杂性避免了某种简单化的控诉,让人物形象立体可感。即便是提出离婚的“丈夫”在诗中也是可感的,他有“英雄”的一面,也有“掌控”一切的一面(笼子的看守人,主动提出离婚),但是当拿到妻子递来的协议书后,却也表现出某种“迟疑”或可能的“反悔”。
“笼子”的意象比较直接,但“大树”与“飞鸟”的意象很是耐人寻味。通常情况下,我们会觉得为飞鸟提供庇护的是大树,但在这首诗里:大树作为一种无可奈何的“植物性存在”,是婚姻里被动者,感受束缚的人,“承担着重荷与虚无”,而“庞大的根部扎在黑暗之中”,这是一种坚韧,也是一种无奈。这种不可移动的植物性存在,与鸟的自由飞翔,构成互补的姐妹形象——一个承担现实的重负,一个提供精神的指引。
我迎接所有的飞鸟——
所有的姐妹——来我的枝头,向我讲故事和地理,
身披魅惑的五彩羽衣,是我心中强悍的理想女性。
这些“姐妹”,这些“理想的女性”,她们不仅是具体的友人,更是“城市里、大陆上”所有卓越女性的象征。这种书写超越了个人友谊,成为女性共同体的精神联结。树与鸟的意象,恰当地表现了相互支撑又不失独立的女性关系——尤其鸟的歌声为树带来远方的光亮。
这首诗没有将离婚简单处理为解脱,而是呈现了一个女性在裂变中重新认识自我、在姐妹情谊中获得重生的复杂过程。那位“飞进浓绿树冠”的姐妹,既是诗中的具体人物,也是每个读者心中那个“强悍的理想女性”——她告诉我们,当笼门打开,我们既可以做治愈的百灵,也可以做追逐的野兽。
《一个女人致她的姐妹》是诗人张慧君的第二部诗集。张慧君从身为女性的具体经验出发,超越性别局限,上升到人类普遍精神层面的书写,表现出一种自我克服被动处境的自由精神,诗歌因此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与广泛的共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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