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棵草永远不会入睡。 或者那丛玫瑰。 那朵百合花也没有隐秘的眼睛闭着直到早晨。 耶稣说,与我一同等候。但门徒们却睡着了。 那只蟋蟀的脚上有着多么漂亮的绒毛, 它在歌唱,你注意到了吗,用它的整个身体, 但天知道是不是它其实睡着了。 耶稣说,与我一同等候。也许群星做到了,也许 风将自己缠绕在一棵银树里,一动不动,也许 远处的那片湖——他曾行走其上如履蓝色铺石地—— 静卧着等候,异常清醒。 哦,那些亲爱的身体,闭着眼歪倒在地,没能 保持那份警醒,他们必定为之痛痛地哭过, 所以完全的人,知道这也 必定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The grass never sleeps. Or the roses. Nor does the lily have a secret eye that shuts until morning. Jesus said, wait with me. But the disciples slept. The cricket has such splendid fringe on its feet, and it sings, have you noticed, with its whole body, and heaven knows if it ever sleeps. Jesus said, wait with me. And maybe the stars did, maybe the wind wound itself into a silver tree, and didn’t move, maybe the lake far away, where once he walked as on a blue pavement, lay still and waited, wild awake. Oh the dear bodies, slumped and eye-shut, that could not keep that vigil, how they must have wept, so utterly human, knowing this too must be a part of the story.
有时我会反思,为何诗会如此吸引我。是因为它往往比其他文学样式更直击心灵吗,还是因为它常常……怎么说好呢,就好比下棋吧,无论象棋还是围棋,棋子有限,布局却几近无限,所以它吸引爱棋者痴迷于其中。
一首诗(这里暂不论史诗,那可算另一种类别),几行、十几行,就那么些个词语,经过智慧的心灵排列组合之后,竟然可以表达出极为复杂的意思,吸引读者反复咀嚼品味。
或者,换个角度来说,一个诗作者,明明Ta 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却偏要以平静的文字去处理;明明有好多话想要表达,却选择惜墨如金,把蒸一大锅胖馒头的料,制作成一块小小的压缩饼干——这种挑战,总是刺激那些热爱文字游戏的诗歌写作者。
我喜欢那些“藏着掖着”的诗,它未说出的比已说出的更多,但那已说出的,却能令你对那些未说出的部分,浮想联翩甚至心醉神迷。
那已说出的部分,有时也好像是顾左右而言他,事实上它们并非(也绝不可能)是“今天天气哈哈哈”那种俗世应酬术,而更可能是“曲线报国”(特别是当你参透全诗之后回头看时,所有的“草蛇灰线”就会变得既不草也不灰),而且这样的处理还大大地拓展了一首短诗的场域,引导读者的眼光看到更广阔更深远之处。
玛丽·奥利弗这首短诗正是如此。诗歌最后一行“这个故事”,加上诗歌的标题“客西马尼”,基本上已经提示了这首诗所关涉的主要历史事实。那么,难道这首诗仅仅只是作者对那个故事的复述或解读吗?如果读者在此止步,就错失了这首诗大部分的内涵,也错失了大部分的阅读乐趣。
首先,我们注意到,这首诗从头到尾没有使用“我”这个词,那么这首诗是纯客观的吗?至少我不会相信。作者之所以写这首诗,肯定是有感而发,甚至是不得不发。
我们可以大胆地推测出诗人对诗中人物的自我认同,她极力想要突出的那种人性的软弱,不仅是那些门徒们袒露无遗(本该警醒却倒地睡去)的,也是作者自己(也是所有人)具有并深以为苦的。圣书的记载从未避讳这一点。相反,这恰恰是上帝深知并且怜悯的,也是祂要救赎的。
“立志行善由得我,行出来却由不得我”。身而为人,我们被赋予了自由意志,却无法自由而行。那个根源,不是值得我们好好思想再思想吗?是谁在辖制我们的灵魂呢?
而这,岂不正是客西马尼之后续故事的直接原因吗,从某种意义上正是这些软弱的门徒,将他们的老师推上了十字架,或者说,他们的老师正在为了他们才必须走上各各他。
“耶稣说,与我一同等候。”这句在一首短诗中重复出现,不能不引起我们重视。在地上所有的人中,就是他们与他最亲近了。他爱他们,他们也爱他,愿意听他的话,离开自己的老本行去跟随他走天涯。几年来他们朝夕相处,彼此之间的感情超越了世俗亲情。然而,即便如此,当他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竟无法给他任何支持……
诗中还不惜笔墨地铺陈了好多个睡着或醒着(当然是艺术的想象)事物,每一个都非闲笔,并且饶有趣味。比如,“远处的那片湖——他曾行走其上如履蓝色铺石地——”,这里面,不仅提及了另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显示了他的神性),而且“铺石地”英语原文是pavement,这与第二天罗马总督彼拉多审问他的地点——“铺华石处”为同一个词语。同一双脚,曾经行走湖面如同蓝色铺石地,那么自由,那么高蹈,那么超越,后来却甘愿在真实的铺石地上被无辜定罪……
好了,“亲爱的身体们”,我想我有点啰嗦了,我不该剥夺你们阅读一首好诗的乐趣,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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