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读《毛泽东选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那么就我所从事的行业，根据我观察到的事实，结合我学到的理论知识，分析一下程序员的阶级性。

传统制造业需要厂房和机器这样的生产资料，这些生产资料一般的工人不可能拥有。工人要生产，就必须被企业雇佣。 而软件开发却不同，基本上只需要一台普普通通的电脑，几千块钱，几乎人人都能拥有。也就是说，大多数情况下，一个程序员独立拥有开发软件的能力。事实上，早年也存在不少由一个或几个程序员开发的独立软件。那么从这个角度看，程序员应该是类似于小手工业者的小资产阶级。

但是我们身处一个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世界。十几年前智能手机的普及、几十年前个人电脑的普及，造就了一个巨大的软件消费市场。面对这个潜力巨大、尚未开发的市场，金融资本虎视眈眈。他们绝不会让独立软件开发者从两三人的小团队开始，通过挣得的利润慢慢扩大规模、完成原始积累。他们会大量砸钱，帮助创业者孵化项目，给创业公司估值，给它们投资，帮助它们快速扩大规模，为的是获得它们的股权，从而获得这个行业的利润——也就是产业工人的剩余价值。若不这样做，这个新兴市场的利润就与他们无关了。这样一来，软件行业迅速地产业化、规模化，诞生一大批颇具规模的软件公司。

具有一定规模的软件公司能够凭借规模效应，快速抢占市场。这样一来，独立开发者开发的产品难以同企业中几十人甚至几百人的团队开发的产品竞争。 如果某个品类尚无产品存在，拥有庞大资金的企业一定会迅速组建团队，以最快的速度研发出产品，以便快速抢占市场。如果独立开发者的创新产品开创了一个新品类，在市场上取得了一定成绩，那么企业也会立刻组建团队跟进，拆解、模仿、改进独立开发者的产品，推出自己的产品与之竞争。在大多数情况下，企业的产品会打败独立开发者的产品；或者企业直接出资收购独立开发者的团队。越大的企业，在竞争中往往越有优势。于是在短短二十多年的时间内，市场已经被各大企业瓜分完毕，独立开发者基本没有生存空间。

对于软件企业来说，要开发一款有竞争力的产品，需要组建一支几十人甚至几百人的团队，开发两三年甚至四五年，然后才能发行并盈利。这期间需要承担这支团队所有人的工资；且软件发行需要一大笔宣发费用。而且软件发行后不一定能盈利，这需要企业有一定的风险承担能力。所以，软件企业通常需要庞大的资本，这其中主要是用于购买劳动力的可变资本，而不是电脑、服务器这样的固定资本。

普通程序员虽然拥有开发软件的生产资料，但是基本上没什么用，只能被企业雇佣。这就像在工业时代，小手工业者，如木匠、裁缝，基本上没有独立生产的可能。他们要谋生，只能进厂打工，成为工人阶级。

在过去十几年的移动互联网浪潮中，有一部分程序员创业成功，赚了很多钱，实现阶级跃升，成为资产阶级。他们当中一小部分人当了老板；但是更多的人，虽然创业成功，但没能一直当老板。因为这是一个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世界，如果你的创业团队真的有潜力，金融资本会想方设法收购你的公司，反正他们有的是钱。如果你不想被收购，反而有倒闭的风险——可能有接受了投资的竞争对手开始迅速扩大规模，挤压你的市场。事实上很多创业者本质上就是炒作概念，讲故事，提高估值，然后卖掉套现离场。这些人能赚到一大笔钱，然后把钱投入房地产和金融市场，希望由此实现“财富自由”。但房价会下跌，投资可能会亏钱。如果投资赚的钱不够花，还得打工贴补一部分，就只是小资产阶级。如果投资不能稳定赚钱，那么也随时可能从资产阶级跌落。

在市场开发之初，垄断尚未形成，行业还存在大量创业机会。一旦创业成功，就能赚大钱，很多人都想找机会去创业。我称之为“创业机会主义”。再加上行业的快速发展与技术人才供应不足的矛盾，优秀程序员有一定的稀缺性。为了留住人才，让他们不要去创业单干，企业愿意同他们分享一部分利润。因此成功项目的程序员，往往能分到可观的奖金。这样一来，他们便具有小资产阶级的性质，因为分享了一部分利润。

但是事情正在起变化。随着产业的发展，垄断正在逐渐形成，市场逐渐被各大企业瓜分，创业机会逐渐减少；再加上产业发展放缓，人才不再稀缺，程序员的奖金分红也会逐渐减少。这样一来，程序员的小资产阶级性质会逐渐消失，最终成为单纯出卖劳动力的无产阶级。

AI 的出现带来了更加不确定的变化。一方面来说，AI 会带来新的市场和新的创业机会，相关领域的从业人员可能因此暂时成为小资产阶级。但在另一方面，AI 正在威胁程序员的岗位。让 AI 参与编程工作，会极大提高开发效率，产业的劳动密集型的现状可能因此改变，就像流水线工厂代替旧的劳动密集型工坊。由于训练 AI 需要高性能 GPU，这可能是一般工人无法拥有的。因此在可预见的未来，高阶 AI 可能像流水线机器一样，成为资本集团才能拥有的生产资料。如果是这样的话，普通程序员绝无可能保住小资产阶级的地位。

总结一下。程序员本是类似于小手工业者的小资产阶级。但是随着产业的发展，独立开发者难以与企业竞争，只能被企业雇佣。但成为工人的程序员并非完全是无产阶级，因为市场开发之初的“创业机会主义”和由此带来的分红，很多程序员都有小资产阶级的性质。然而随着市场逐渐被垄断集团瓜分，程序员的小资产阶级性质会逐渐消失，最终成为无产阶级。创业成功、当上老板的程序员自然是资产阶级。被收购、套现离场的创业者的阶级性质取决于资产状况，但是他们的阶级地位并不稳固。AI 的出现带来新的变化：新的市场会带来新的机会；但高阶 AI 可能成为普通人无法拥有的生产资料，普通程序员可能因此沦为真正的无产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