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沈素明

最近上海电信搞了个新业务，叫“Token算力服务”，打出的旗号是“1块钱25万Token”。简单说，就是你可以直接用手机话费买Token，然后去调用各种大模型。这事目前还只是上海电信一个地方性试点，知道的人不多，但在圈内已经炸了。

圈内为什么炸？因为懂行的人一听就觉得不对劲：Token这东西，怎么能批发？

Token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先说清楚一个基本事实：Token绝不平权。

什么叫Token？大模型处理文本的最小单位。你问它一句话，它回答一句话，背后消耗的都是Token。但问题是，不同模型消耗的Token，价值完全不一样。

GPT-5.5处理一个Token的成本，可能是某个开源小模型的几十倍。它们的能力也不同——有的擅长写代码，有的擅长多模态识别，有的是专门给医疗、金融做微调的垂直模型。一个GPT-5.5的Token和一个Llama的Token，除了都叫“Token”，本质上根本不是同一种商品。

全球有多少个这样的“商品”？根据行业追踪平台的数据，截至2026年5月，市面上可独立调用的模型SKU已经超过800个。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周几个的速度增加。每个型号都有独立定价，有的按输入输出分别计费，有的按时间段打折，有的甚至发布24小时后就腰斩式降价。

真正的批发，前提是商品同质化。你能批发大米、批发钢材，因为它们有统一的质量标准。Token没有标准，没有统一定价，没有同质化。把800多种完全不同、价格天差地别的东西，说成可以“批发”，从一开始就是逻辑谬误。

这不是商业模式创新，这是在商业常识层面的概念偷换。

“额度点”是张什么皮？

但上海电信确实把这个事做了。怎么做的？搞了一个中间层，叫“额度点”。

你花1块钱，买到的是25万个“额度点”。然后你拿这些额度点去调用各种大模型。不同模型消耗的额度点不一样，但这个换算比例，由电信自己说了算。

这就好比一家超市说：我这儿不管买奔驰还是买夏利，都按“1块钱等于1个车币”来算。你拿车币去换奔驰也行，换夏利也行，但具体一辆奔驰要多少车币，我不提前告诉你，你换的时候才知道。你觉得这是方便用户，还是在耍流氓？

“额度点”的画皮就在于：它把复杂的定价问题，用一个黑箱盖住了。运营商永远不会告诉你——调用GPT-5.5每千Token消耗多少额度点？调用Kimi每千Token又消耗多少？这个兑换比例是根据什么定的？上游API降价的时候，它会不会同步调整？上游涨价的时候，它是不是第一时间调？这些全是不透明的。

说白了，这不是什么“为用户简化体验”，而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在上游大模型厂商和下游消费者之间进行定向套利，把定价不透明的风险全部转嫁给了用户。

这套玩法根本收割不到懂行的开发者，因为开发者算得清账；它真正锁定的，是那些想尝鲜AI又嫌技术麻烦的小白散客，或者是部分为了消耗话费预算、完成“AI转型”KPI的政企采购部门。你连自己花1块钱到底买到了多少真实算力都不知道，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这个模式为什么不成立，却又“硬成立”了？

到这里核心问题就出来了：Token批发在逻辑上不成立，在技术上不成立，在商业上也不成立。那上海电信凭什么能搞？而且还大张旗鼓地搞？

答案不在技术，也不在市场，在于它有三张牌。

第一张牌：垄断的客户资源。

上海电信有几千万本地用户，手机号实名制绑定，直接推送套餐，连获客成本都省了。你让一家创业公司搞Token批发，光拉新就能把它亏死。电信不需要——它只需要在自己的用户池里圈一遍，规模就起来了。这不是市场选择，是资源硬推。

第二张牌：话费扣款的便利性。

一般AI服务商要用户绑卡、充值、搞支付接口，电信直接走话费账单。这种便捷不是技术优势，是牌照优势。你拿不到这个牌照，你就做不到。

第三张牌：政企关系的兜底。

真的出现定价纠纷、服务投诉、用户被多扣了钱，普通用户拿它没办法。它不是市场玩家，它是基础设施垄断者。你投诉一家创业公司，它能倒闭；你投诉电信，它最多给你道个歉，下个月继续扣。

这三张牌打出去，一个在自由市场根本不可能成立的模式，就硬生生被撑起来了。它成立的唯一原因，是运营商的资源足够硬，硬到可以不尊重商业逻辑。

而运营商之所以乐此不疲，暴露的是其根深蒂固的“路径依赖”：他们想把当年批发短信、批发4G/5G流量的成功经验，强行套在AI时代，试图让自己成为“Token分销商”。但他们算盘打错了——他们错把具有差异化智力的“智力与算力服务”，当成了同质化的“管道流量数据”。因为流量是同质的：你刷抖音的1GB和刷微信的1GB，运营商不在乎。但Token不同，调用GPT-5.5的Token和调用开源小模型的Token，算力成本差了几十倍。运营商想用管道的逻辑去套智力的生意，这是商业认知的代差。

这不是创新，是倒退

这件事不能说它忽悠用户，但是它根本不尊重技术，也不尊重市场。

对技术的不尊重表现在：800多个模型，无数工程师的心血，被粗暴地塞进一个“额度点”的框子里，好像GPT-5.5和某个开源小模型是一个东西。这是把复杂的AI技术，贬低成可以论斤卖的日用品。

对市场的不尊重表现在：它没有提供任何真正的价值增量。它只是利用自己的渠道优势，在上游大模型厂商和下游用户之间，硬生生切走一块蛋糕。上游拿不到合理的API收入，下游得不到透明的服务和选择，中间的运营商靠牌照和管道收了过路费。

对比一下就知道这个模式有多扭曲：OpenAI和Anthropic自己都不敢搞“通用Token批发”，因为它们最清楚自己的模型成本结构有多不同。硅谷巨头都没做成的事，不是因为他们想不到，是因为在正常的市场竞争里，这事本来就不该做成。

这不是AI普惠，这是收税。

真正的AI普惠，应该是让用户理解不同模型的价值，根据自己的需求做选择。GPT-5.5贵，但它能力强；某个开源模型便宜，但够用就好——这是市场应该告诉用户的事。而不是用一个“1元25万”的口号，把所有东西搅成一锅粥，然后说：别想了，用我的额度点就完了。

运营商想当AI时代的收费站，但它忘了：技术革命的本质，从来都是拆掉收费站，而不是建一个新的。

历史反复证明，靠牌照收税的模式，迟早被技术红利碾碎。因为真正的AI竞赛不是争夺“谁来收过路费”，而是争夺“谁的模型更聪明、更便宜”。当有一天，GPT-6的API直接降到白菜价，当开源模型的能力彻底追平闭源，谁还会需要一个中间商来帮你“批发Token”？

到那时候，额度点就是一堆废纸，而电信用话费扣款搭建起来的围墙，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