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北京中国国际展览中心顺义馆，第四届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如期开幕。676家中外企业、85个国家和地区、超1200家实际参展商——这是链博会创办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届。外资参展比例达36.5%，世界500强及行业龙头占比超过65%，境外团组突破200个。

在全球供应链从“效率优先”转向“韧性优先”的背景下，链博会已不仅是展品陈列的舞台，更成为产业逻辑交锋的场域。ACCA（特许公认会计师公会）携参展企业、金融投资机构代表及会员实地观展，围绕“供应链融资合作”展开研讨，正式提出“链式投资”这一理念——系统性布局、资源深度赋能、长期耐心持有、战略导向性。

但真正让这个概念落地的，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三个角色的协同实践：协会从能力框架层面重新定义CFO的职能疆域，产业从企业实战层面验证链式投资的价值闭环，资本从投资逻辑层面回答了产融结合的可行性。

三重视角彼此印证，构成了链式投资从理念到实践的完整拼图。

重新定义CFO的能力边界

ACCA中国公共事务总监钱毓益在链博会现场给出了链式投资的核心定义：“链式投资要求财务资本从股东转向产业合伙人，不仅要看懂报表，更要深入产业，参与技术验证、供应链对接等实质性环节。链式投资的本质是资本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的产物。ACCA倡导这一理念，正是回应了会员企业在并购重组、产业基金运作及ESG投资等前沿领域的能力提升需求，也契合我们推动可持续发展与公共利益的使命。”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理念表述，而是建立在一线调研基础上的判断。

ACCA此前发布的《CFO视角下的中国企业出海机遇与挑战》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揭示，CFO的工作边界已在跨境投资、供应链重构和本地化运营场景下发生质变——从传统的财务报告、合规和成本控制，扩展到战略规划、本地化财务体系搭建、产品定价、供应链优化、跨境资金管理和风险治理。CFO正被要求超越“财务守护者”的传统角色，成为“战略决策者”和“价值创造者”，帮助企业建立长期韧性和可持续增长能力。随着企业全球化阶段推进，CFO所需能力已从财务敏锐度扩展到商业敏锐度、价值敏锐度、项目管理、利益相关方管理和变革管理。

CFO正从单一的“财务专家”转向能够协调多方利益相关者的“战略整合者”。但新的定位之下，能力短板同样清晰。

报告数据显示，66%的受访者认为“预测和管理汇率风险”是财务团队最大的能力短板；国际市场定价51%，业财融合49%，并购估值44%，供应链重构39%。会员的诉求也相应从会计准则和财税知识，扩展到跨境税务、合规、外汇、司库管理、供应链风险、数据应用、人工智能、可持续和跨部门协作方面的能力支持。

钱毓益表示，ACCA在重新设计后的资格认证中，已在不同层级的考试和实践经验要求中融入可持续发展、技术、数字和数据相关内容，目标是让未来会计师理解技术对组织带来的影响、机会和风险。

在风险识别层面，ACCA提供了一套组合框架。基于ACCA《供应链：财会专业人士视角》报告，财务专业人士需要更深入参与供应链管理，涵盖建立共同愿景、形成有效财务业务伙伴关系、参与计划与预测、运用数据和技术、理解供应链中的可持续议题、认识到供应链中断不可避免，以及建立风险和尽调程序七大领域。

钱毓益认为，结合《CFO视角下的中国企业出海机遇与挑战》中关于风险管理能力的分析，可组合出一套三维风险识别思路：其一，基于企业出海阶段识别合规、汇率、税务、地缘政治、数据和本地运营等核心风险；其二，通过供应链和财务团队协作将供应商尽调、供应链可视化、可持续、数据和技术纳入财务决策；其三，用企业风险管理和情景分析方法识别脆弱点，评估不同情景下对现金流、成本、定价、资金和供应链连续性的影响。在此基础上建立跨部门治理机制，让CFO与业务、供应链、采购、法务、风控、可持续团队共同负责风险识别、控制和报告。

产业实践：链主企业的价值链重构

理念最终要被企业损益表验证。

君乐宝乳业集团CFO吴文楠——一位从链主企业视角持续推动全产业链布局的ACCA会员——给出了这样的概括：“传统的乳企财务管理是'点状降本'，压采购价、砍物流费、减人工；而链式投资是'网状重构'，把资本配置到全价值链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让利润像水一样在价值链中顺畅流动，而不是在错误的地方堵塞、蒸发。”

她的判断基于一组行业现实：“中国乳业发展到今天，单点优化的边际收益已经递减到接近为零。原奶占成本的40%以上，包材集中度超过50%，物流费率在6%左右徘徊，代工占比超过40%——任何单一环节的成本压缩，都会立刻引发其他环节的反弹。你压了采购价，供应商可能降低质量；你砍了物流费，终端损耗可能飙升；你减少了安全库存，旺季缺货损失可能超过省下的仓储费。链式投资解决的核心问题，就是打破‘局部最优、全局失衡’的困局。”

行业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2025年，A股19家上市乳制品公司中仅8家实现营收正增长，超半数企业营收下滑；毛利率中位数同比降0.71个百分点至24.51%，净利率中位数仅1.53%，7家企业陷入亏损，龙头企业亦不例外。当全行业都在为“降本”付出越来越高的边际成本时，单纯向单一环节要利润的模式已经走到尽头。

值得注意的是，链式投资背后的一个更大趋势是产业资本的整体崛起。数据显示，中国近8000家产业集团已累计完成超3万起产业投资，存量独角兽企业中超过七成曾获得产业资本加持。产业资本正从传统的财务回报导向，转向更深层的产业链协同——不再满足于填补产业空白，而是通过资本纽带主动塑造价值链的韧性。

ACCA认为，链式投资帮助君乐宝打通了从上游奶源到下游渠道的关键环节，构建起全产业链的壁垒，确保供应链安全与长期竞争力。在这一过程中，财会工作的重点也逐步延伸至产业链及战略分析。

而从“管账”到“管链”的转变，挑战远比想象中大。吴文楠将其概括为三个层面的底层重构：

能力结构层面——从“会计专家”到“价值链翻译官”。传统CFO的核心职责是合规、核算、资金管理，依然重要，但远远不够。吴文楠将当代CFO的角色概括为“双螺旋”——“资本与风险”以及“运营与价值”，两链交织，缺一不可。她还提出“三眼”能力框架：第一眼看数字——财务数据要快、要准、要有洞察，能实时反映业务健康度；第二眼看战略——重大投资决策、新业务孵化、并购整合，CFO必须是战略决策的核心参与者；第三眼看价值——如何向资本市场讲清楚企业的长期价值、如何影响估值。链式投资进一步要求CFO团队同时具备三种新能力：业务理解力、数据建模力、金融工具力。

决策机制层面——从“短期利润导向”到“全链价值导向”。君乐宝的做法包含三个关键动作：第一，统一度量衡——所有部门不再按自己的科目看成本，而是按“价值链利润卡”看贡献，每一张利润卡从牧业奶价开始，逐层扣除生产、包材、物流、渠道、促销、资金占用，最终得出“渠道后利润”；第二，引入“压力测试”文化——每一个重大链式投资决策，必须输出敏感性分析，产能利用率±10%、奶价±10%、建设期延迟6个月、需求预测偏差±20%对IRR和NPV的影响，迫使业务方在立项阶段就理解风险；第三，建立“跨部门链式委员会”——采购、生产、物流、销售、财务负责人每月召开“价值链利润卡评审会”，共同审视全链利润卡，而不是各自汇报自己的KPI。

组织边界层面——从“财务是财务、业务是业务”到“财务即业务”。 这是最难的。吴文楠坦言，业务部门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财务又来卡预算了”“财务不懂业务”“财务只管事后算账”。在君乐宝，财务组织已完成从“职能支持”到“业务伙伴”的转型——每个核心业务单元都有嵌入式业务财务，懂业务、懂产品、懂市场，能和业务一号位用同一种语言对话。财务不再是“说不”的部门，而是“怎么把事做成”的战略合伙人。

而让链式投资得到董事会的支持，必须回答两个问题：回报能不能算清楚？风险会不会失控？

吴文楠给出的方法论是“三层回报量化”：第一层直接财务回报，可量化、可兑现、可审计，每个项目必须输出明确的财务测算，纳入CFO月度经营分析报告；第二层间接财务回报，涵盖资本效率、估值倍数、融资成本；第三层战略期权回报——在供应商财务健康度评分卡中建立的风险管理能力，为供应链金融拓展奠定了数据基础；在碳成本内部化核算中积累的ESG财务能力，为绿色债券融资和ESG评级提升创造了条件；在S&OP财务化中沉淀的数据模型，为AI驱动的智能排产提供了训练数据。

风险兜底则通过“三级机制”实现：第一级红黄绿灯风险识别与量化；第二级压力测试与敏感性分析，让决策经得起极端场景；第三级财务缓冲与应急预案，在极端情况下提供“安全垫”。

她将这套方法论浓缩为“一句话公式”：链式投资 = 精准资本配置 × 全链价值捕获 × 韧性风险兜底。“当董事会对这三个乘数都建立信心时，链式投资就从CFO的个人主张变成了董事会的集体决策。”

资本赋能：产融结合的深度实践

产业端的逻辑有了，资本端如何形成合力？

从全市场视角看，产业与资本之间的边界正在加速消融。数据显示，2024年产业资本共参与超过千起一级市场投资事件，贡献了当年超半数的新晋独角兽。与此同时，LP市场在经历四年下行后于2025年迎来拐点，万亿级“耐心资本”加速进场，与链式投资所强调的“长期耐心持有”形成呼应。在这一语境下，财务投资机构如何做时间的朋友，成为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众为中国合伙人、ACCA会员郑琦，在链博会上给出了来自投资一线的观察：“财务资本与产业资本的深度融合是当前趋势。我们通过与产业方联合投资、技术尽调与财务尽调分工协作，为被投企业提供带订单的投资，这种模式对硬科技企业尤其具有吸引力。”

链式投资与传统财务投资的本质差异在哪里？郑琦指出，传统财务投资在回报周期和退出机制等方面，因基金结构要求有一定限制；而链式投资中链主企业的战略投资更多考虑产业协同——一方面加深对标的业务价值的判断，另一方面投后赋能更有效率。在目前环境下，链式投资具有明显优势。但实操中也有两手需要平衡——股东产业赋能和支持被投企业外向发展之间的平衡；治理结构上需关注保持被投企业的业务独立性。具体到成熟期标的，IPO申报过程中会被关注到链式投资带来的关联方业务合规性问题。

在践行链式投资方面，郑琦强调，众为中国虽然是财务投资机构，但一直强调产业朋友圈资源，深入践行链式投资。“财务投资人参与链式投资，优势在于可以突破个别行业限制，可连接的触点越多，接入的朋友圈资源就越丰富，结成的网足够大，把握住的机会才更多。”在产业并购和各类少数股权投资中，众为都有丰富的经验和案例。

他列举了一个标志性案例——安踏收购亚玛芬体育。2019年安踏收购亚玛芬，众为参与其中，郑琦将之称为“成功的经典案例”。此后，众为与安踏董事长丁世忠家族办公室于2023年再次联手，收购意大利家纺品牌Frette，目前已在中国市场开出多家直营门店。

但郑琦也清醒地指出，不能把链式投资的赋能简单理解为“带订单”，更多的是多角度赋能。“产业赋能是链式投资提供的增值服务。作为投资机构，即使是产业投资机构，更多的是扮演桥梁链接的作用，无法左右业务线商业决策。因此赋能本身不会有风险，注意对标的公司信息保密责任即可。”

从“中国+1”到“中国+N”

当前，中国企业加速出海的浪潮之中。供应链跨越国境、跨越文化、跨越监管体系，链主企业能否将国内的“价值链利润卡”复制到海外工厂？投资机构能否把安踏收购亚玛芬的经验移植到更多跨境并购？CFO团队又该如何应对多币种汇率波动、地缘政治和本地合规的叠加风险？这些问题，将链式投资从一场行业讨论推向了一个更宏观的命题。

ACCA中国总监邵楠在链博会上的总结说：“中国企业正日益将全球扩张视为核心增长路径。随着韧性取代效率成为供应链组织原则，跨境投资策略也从'中国+1'拓展为'中国+N'。目前，东南亚、非洲和中东已成为中国企业的重点布局区域。”ACCA洞察数据支持了这一判断：未来三年内，东南亚仍是中国企业全球扩张的首要区域，57%的受访CFO将其列为增长潜力最大的地区，其次是非洲36%和中东30%。

他认为，“对部分企业而言，链式投资正带来战略机遇，但机遇背后也伴随着风险与复杂性。会计行业作为伴随企业出海的重要生产性服务业之一，正以价值创造者发挥日益重要的作用——他们既理解链式投资的逻辑，也深知生态系统风险。”

当链主企业的CFO用“三层回报量化”和“三级风险兜底”回答了董事会对链式投资的终极考量，当投资机构用安踏/亚玛芬和Frette的实践证明了产融结合的可行性，当一家全球性会计师公会从能力框架和风险体系层面为CFO铺就转型路径——链式投资就不再是一个展台上的概念，而是一套正在运行的、可以被验证的产业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