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极点商业，作者 | 刘珊珊，编辑 | 胡紫瑶

十年筹备，曹旭东终于把连年亏损的Momenta，推到IPO门口，迎面撞上的，却是智能驾驶板块最冷的一轮熊市。

从美股转战港股，秘密递表3个月后，6月18日，Momenta拿到证监会境外上市备案，正式冲刺“物理AI第一股”。

6月23日，聆讯通过。按此节奏，曹旭东即将迎来敲钟时刻。市场消息称公司最新估值90亿美元，较此前100亿至150亿美元预期大幅回落。曹旭东持股55.74%，账面身价约5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三百亿元。

财富能否落袋，远没到揭晓时候。多位业内人士认为，眼下并不是Momenta最好的上市时机，却是它最后可行的窗口期。

Momenta连续几年巨额亏损，驾板块股价普遍遭遇“腰斩式”下跌，特斯拉FSD即将全面入华，加上Momenta“绑定”客户策略逐渐失效，合作最深上汽智己被频频投诉智驾问题，二级市场会给Momenta开出什么样的价格，才是真正考验。

最坏时机，却不得不上

Momenta官宣冲刺“物理AI第一股”几天后，标签就被人抢走了。6月22日，深圳多光谱AI企业海清智元正式在港交所敲钟上市，多家媒体将其称为“物理AI第一股”。

物理AI赛道可分为感知、仿真、执行等核心环节。如今Momenta即便挂牌，或许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争一个“感知+仿真（世界模型）第一股”的细分名头——如果这个细分标签，资本市场认可的话。

比丢了赛道标签更麻烦的，是整个智驾板块正经历一轮残酷的估值出清。

2024年至2025年，智驾产业链在资本市场迎来集体爆发，速腾聚创、地平线、黑芝麻智能、佑驾创新、赛目科技、小马智行、文远知行等争相竞逐港股舞台。

批量上市，并未带来行情红利。同花顺数据显示，2026年2月以来，港股无人驾驶板块下跌超过20%，跌幅远超大盘。地平线、黑芝麻智能较年内高点已经腰斩，去年11月同日挂牌、双双破发的小马智行和文远知行也持续走弱——前者跌幅超50%，后者跌幅近35%。

盈利遥遥无期，是投资者给整条赛道的统一评价，资本市场估值逻辑彻底从“听故事”切换到“看账本”。对那些没上市的企业——Momenta、元戎启行、轻舟智航来说，即便闯过聆讯，破发阴影也会无差别笼罩头顶。

可对Momenta来说，越往后，留给它的窗口，只会越来越窄。

成立至今近十年，Momenta累计完成10次融资，总募资超12.6亿美元。2016年便入场的蓝湖资本、顺为资本、创新工场等投资人陪跑近十年。

资本不存在长期情怀，与老股东签订的回购对赌条款悬在头顶。大盘熊市，Momenta自身亏损又严重，一级市场当下无人愿意高价接盘老股，冲刺IPO，是兑现承诺的无奈之举。

政策窗口同样在收窄。今年3月以来，赴港IPO的内地企业大多被要求拆红筹——Momenta没拆，仍以境外离岸公司架构在港上市。一旦这条路彻底关闭，再想上市就得拆架构，时间和成本都耗不起。

行业淘汰赛也在加速。据36氪不完全统计，过去一年已有至少7家实现业务落地的自动驾驶公司宣告破产、清算或深度重组。

曹旭东的判断是，中国智驾市场最终只留两三家第三方供应商。如今2026年已经过半，他必须赶在终局到来之前，走完资本化落地进程。

上市竞速里，Momenta不是唯一一个。今年3月，轻舟智航、元戎启行也向港交所秘密递交了上市材料，统一将挂牌时间锁定在2026年年内。谁先上市，谁就有机会在二级市场抢到估值锚点；谁慢了，可能连终局牌桌都上不去。

更现实压力，来自持续巨额亏损的生存压力——上市融到的钱，是继续“烧”下去的续命粮。

物理AI与高阶自动驾驶，是一场极度烧钱的长期博弈。根据曹旭东此前计算，实现规模化L4投入至少百亿美元，做通用具身机器人更是千亿美元的盘子。

企业当下的营收体量，完全无法匹配赛道百亿、千亿美金烧钱速度。Momenta招股书称，2025年营业收入增长至24.13亿元，现金储备超百亿，但由于连年亏损严重，能否持续投入成为未知，只能靠上市“补血”。

招股书中，Momenta披露了持续亏损的经营现状：2023至2025年，公司年内亏损分别为25.70亿元、32.06亿元、34.58亿元；经调整年内亏损分别为10.93亿元、9.59亿元、3.03亿元。招股书风险提示明确标注，企业现阶段仍处于L3/L4 案落地早期，未来能否稳定盈利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深度绑定主机厂，微妙的权力游戏

资本市场给出90亿美元估值的核心支撑，源于Momenta长期对外宣传的三重优势：自研技术壁垒、闭环数据飞轮、规模化量产落地。

这套叙事，如今也会面临二级市场全方位的严苛审视。

Momenta成立于2016年，总部位于苏州。创始人曹旭东联合孙刚、夏炎、任少卿（2020年离职入职蔚来）共同创立，与孙环、贾思博、谢俊俊、胡杰等清华系或微软前同事，组成业内熟知的 “八大金刚” 管理班底。

区别于同期扎堆重资产Robotaxi赛道，或是纯粹硬件Tier 1 同行，曹旭东在行业寒冬期为Momenta确立了“一个飞轮、两条腿”核心战略：依靠量产车型积累海量真实道路数据搭建自迭代数据飞轮，同时并行推进L2级量产辅助驾驶、L4级高阶自动驾驶Robotaxi两大业务，双向技术复用、数据反哺，实现低成本持续迭代。

差异化路线让Momenta避开了早期行业烧钱内卷陷阱，坐稳第三方智驾方案商头部位置。CIC灼识咨询近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3月至2026年2月，中国第三方城市NOA供应商市场中，Momenta市占率达65%。

伙伴圈层看似同样豪华，囊括奔驰、宝马、奥迪、丰田、本田、通用、大众、比亚迪、上汽等24家国内外头部车企，累计定点车型超210款。

数据、客户、量产三大核心优势加持，Momenta行业地位看似无可撼动。但背后，业务结构失衡、技术落地不稳、客户黏性不足深层隐患，也在逐渐暴露。

其中最大隐患，是L2量产基本盘，正被车企多元供应链策略持续蚕食。多位行业从业者直言，高市占率不等于行业话语权，第三方软件方案商天然具备高可替代性，Momenta引以为傲的“主机厂深度绑定”模式，已然演变为一场不对等的供应链权力博弈。

关于“车企自研成熟后是否会抛弃第三方方案商”，曹旭东曾公开回应，头部车企不会让任何一家供应商独家垄断供应链，丰田拆分电装、通用剥离德尔福，本质都是让供应商走入市场化竞争，这是车企的常规经营逻辑，并非针对Momenta。

这种解释，刻意回避了当下智驾行业最真实的变化：车企全栈自研已进入落地深水区，为把控智能化核心话语权、压低供应链成本，国内主流车企早已普遍采用“养蛊式”的供应链策略。

所谓“养蛊”，是整车厂同时扶持两到三家第三方智驾方案商，通过持续比价、竞标竞争，倒逼供应商压缩利润、迭代技术，车企自身全程掌握绝对的替换主动权。

车企自身角度考虑，对第三方方案商“既要技术、又压利润、不能依赖”的逻辑，无可厚非。这也让Momenta虽然手握上百款车型定点，但几乎所有合作车企都在推行 “自研为主、多供应商并行” 布局，和Momenta的关系持续变得微妙。

作为交叉持股、深度绑定的核心盟友，上汽供应链策略最具行业趋势。上汽自研主体零束科技已搭建完整全栈智驾体系，自研L3方案完成超400万公里道路验证，逐步在上汽高端车型落地迭代。

同时，在多供应商并行策略下，上汽旗下品牌正在完成供应链分流，五菱绑定大疆、名爵对接地平线、尚界引入华为，智己汽车也逐步落地自研智驾方案，Momenta从独家核心供应商，沦为众多备选方案之一。

与比亚迪的合作，或许是让曹旭东更为“意难平”的尴尬处境。

两者在2021年就合资成立了“迪派智行”，股权占比比亚迪60%、Momenta 40%。比亚迪主力走量车型全面搭载自研弗迪 “天神之眼” 智驾系统，底层框架也来自Momenta，但比亚迪对外品牌宣传彻底弱化Momenta合作身份，主打“天神之眼”自研标签，仅将其作为少数高端车型补充。另外，比亚迪部分车型同步引入华为、地平线、卓驭科技等智驾方案，进一步分散外部供应商权重。

长城、广汽等自主品牌，包括Momenta大力宣传的BBA，全部采用遵循同一套供应链逻辑。比如奔驰作为最早投资Momenta的国际车企，双方合作覆盖多款新车型、落地L3本土化方案，但奔驰已组建超千人自研智驾团队，掌握核心底层架构与全球技术标准，Momenta仅属于阶段性技术外援。

可以说，纵观全部合作主机厂，除了智己，没有任何一家给予Momenta独家定点、排他合作、主力车型专属配套的核心权益。这也是Momenta无法破解的商业死结：绝大多数客户一边采购其方案快速落地高阶智驾，一边培育多家替代供应商，同时持续加码自研，等待时机完成自主替代。

供应链话语权持续倾斜，让Momenta在车企项目竞标中不断妥协。2022年Momenta在广汽智驾项目竞标中取胜，但合作条款十分苛刻，车企要求企业开放部分源代码，并设置严苛的销量对赌协议。

曹旭东也明显意识到了这种不安全感。有行业人士明显察觉到Momenta最近两年的变化，是这家“隐形冠军”试图更多走到台前，不管是营销上努力“蹭”各种车企的发布会，还是曹旭东频频亮相牵手车企，都在说明，绑定主机厂依旧是Momenta现阶段的最优解。“全球品牌的共同选择”市场标签，不能丢，更不敢丢。

单腿负重，“宁德时代”野心梦能否实现？

抛开客户层面的博弈困境，Momenta所谓的“两条腿走路”，更像是单腿拖着整个公司前行，也让整个公司难逃亏损泥潭。

多年来，Momenta的营收、订单、数据积累几乎全部依赖L2量产辅助驾驶业务。被寄予厚望的Robotaxi、无人物流等场景，始终难以落地规模化商业落地，进展远远落后百度、小马智行、文远知行等同行。

Momenta在招股书中，罗列了Robotaxi已与Uber、Grab、Lumo、享道出行及梅奔驰的合作，业务覆盖亚洲、欧洲、中东多地，并引用机构预测称2030年全球Robo市场规模将达1998亿美元。

但潜在市场空间不等于企业自身商业化兑现能力。放眼全球，即便头部玩家Waymo仍未盈利；小马智行副总裁张宁也曾测算，单一城市投放上千台自动驾驶车队，才有望达成单车盈亏平衡。对比同行车队规模，Momenta高阶自动驾驶业务还需要面对重规模、重资本、长周期的考验，也注定会让Momenta背负持续亏损之重。

这一行业规律，同样适用于量产辅助驾驶赛道。依托数据飞轮、算法迭代的路径，Momenta拿下第三方城市NOA龙头份额，但收入主要来自量产授权费、项目开发费用，规模化落地是能否盈利的核心关键。

市占率是面子，亏损是里子，想两者达成一致，过于艰难。根据此前多家媒体报道，曹旭东曾测算，智驾软件需覆盖400万辆车型才能盈利——而招股书透露，搭载Momenta系统的量产车辆规模目前超90万台，距离盈利门槛悬殊。从招股书来看，Momenta只是表示城市NOA赛道收入增长迅速，并未透露该赛道具体盈利或亏损情况，业界人士猜测，想短时间内走出亏损泥潭，难以乐观。

业内认为，横向对比软硬一体赛道同行，没有硬件护城河的Momenta盈利短板进一步放大。地平线2025年全年营收37.58亿元，整体毛利率 64.5%，核心依托征程系列芯片累计超千万套出货量；华为、大疆同样依靠软硬件协同，其溢价能力是Momenta难以追赶的。

为补齐硬件短板，Momenta在2023年底设立芯片子公司新芯航途，吸纳大量原哲库核心研发高管入局。去年8月36氪汽车报道，自研辅助驾驶芯片完成点亮、进入上车测试阶段。

但硬件赛道早已形成稳固头部格局，新入局者突围难度极大。即便自研BMC X7芯片2026年逐步量产落地，短期也无法形成规模化出货与盈利，难以构建新的估值壁垒。这或许是Momenta未在冲刺IPO过程中，把“软硬一体化”作为核心宣传叙事原因。

必须客观认清，Momenta目前65%的第三方城市NOA市占率，是“车企自研空窗期+多供应商分流”叠加出来的阶段性数据，并非难以突破的长期技术壁垒。多位产业分析师判断，一旦主机厂自研体系完成迭代，缩减外部第三方纯软件供应商，是大概率事件。

对未来主机厂来说，由于算力压力，车企更希望与芯片供应商进行中长期深度绑定——搭建“芯片+算法+硬件”完整生态的华为乾崑智驾、地平线HSD，将会是Momenta在城市NOA面临的最大竞争对手。

华为乾崑智驾也走在“开放”道路上，华为智能汽车解决方案BU CEO靳玉志今年4月称，目前整车搭载量已突破170万辆，预计累计搭载量有望达300万辆。地平线HSD也是来势汹汹，目前在自主品牌中高阶智驾市场和华为几乎并列第二，今年HSD预计会达40万套。

另外，特斯拉FSD正加速入华，也会推动中国智驾市场竞争进入一个新阶段。对那些未上牌桌的第三方供应商而言，潜在结局要么是被车企收购整合，要么逐渐边缘化。

对曹旭东来说，虽然Momenta“两条腿”都是亏损，却一直有着“自动驾驶时代的宁德时代”梦——它不属于任何一家车企，却可以像动力电池一样，形成难以替代的供应链，这还有机会实现吗？

为重构估值叙事，今年成为全球人工智能领域全新热点的物理AI，就此成为Momenta“押注的全新赛道”。

今年4月，Momenta首发R7世界模型，曹旭东将其定义为物理 AI 规模化商用的关键落地产品。其业务布局是，量产车解决方案、Robotaxi 业务依托强化学习世界模型完成升级，让企业成为“物理AI”领域的重要参与者。

抛开华丽技术叙事，是否跳出此前商业逻辑，物理AI与世界模型赛道早已全面内卷，特斯拉、小鹏、蔚来、华为、地平线、商汤绝影、英伟达、谷歌等全产业链玩家同步加码布局，赛道概念红利快速稀释。海清智元抢先拿下 “物理AI第一股” 名号，也直观印证赛道竞争白热化。

更重要的是，所有这一切，需要建立在技术可靠性的基础上。

上汽智己，是Momenta十年发展周期内唯一创始级灯塔合作伙伴，双方在股权、技术、数据层面深度绑定，也是企业对外展示技术实力、支撑估值的核心样板。

这个核心样板，今年接连曝出NOA失灵投诉。根据多家媒体报道，2026年5月，一名智己LS8车主提车仅16天，在无路灯路段以约40km/h车速启用NOA功能行驶时，车辆未触发前碰撞预警、未执行避让动作，也未启动自动紧急制动，直接撞上路边1.5米高的石堆。事后4S店将原因归结为“无路灯照明的雨夜环境”及摄像头“糊镜”，导致对“特殊障碍物”识别不精准。

智己LS8搭载的是IM AD智能辅助驾驶系统，这是智己汽车与Momenta联合开发的自动驾驶系统，今年3月推出，面向L4级自动驾驶的基座模型，搭载Momenta强化学习大模型。车主由此质疑，石堆属于肉眼清晰可见、传感器极易识别的常规障碍物，搭载全套顶配感知硬件的智驾系统，为何未能识别？

这并非单一偶发故障。黑猫投诉平台“智己+智驾”相关投诉超150条，涉及高速智驾断电、自动泊车碰撞、变道失败等。

这也是市场所担心的，作为Momenta投入最深的灯塔客户，智己智驾系统到底成不成熟，都备受怀疑。那么，曹旭东此前宣称的“R7世界模型对标特斯拉FSD毫不逊色”判断，又是否真实可信？

这些，都需要时间去验证。对Momenta来说，十年深耕跑出了行业领先的量产数据，却没能跑出第三方软件厂商的宿命：看似无处不在，实则可被替代；故事足够饱满，账本却始终单薄。

敲钟在即，曹旭东和他的Momenta，这场熊市亏损渡劫，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