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逆风在夏天都让人感到惬意，张开双手，有时候会想象自己在奔跑，忘记已经不是身体年轻的少年。跑到红绿灯路口也不要停，继续跑，跑向北方。我奔往藏在山和森林，小时候最想离开的村庄。老师在讲台描绘未来，我们幼稚地还听不懂大人的话。木质的课桌坑坑洼洼，你抬起手臂看着皱巴巴的校服，袖口被课桌中间用粉笔划的那道线染上颜色，同桌愤怒地掐你说又越界了。

怎么会有人中午睡觉呢？这也是我们搞不懂的事情之一。趴在课桌上发呆，又开始想象出风头的剧情，记得双手插袋，还要说几句从电视剧里学习的口头禅。哦对了，今天放学不要和朋友在路上玩了，早点回去看动画片。一定要在朋友问的时候故意说一些陌生的名字，我们最喜欢靠向别人解释收获优越感。

「走，出去玩。」

「被人告老师怎么办？」

「你忘记昨天啦。」

我们轻声地笑，想起举报别人中午没睡觉的同学被老师反问那你怎么知道。

我们小心翼翼，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监控我们有没有午睡。走小路，在河边踩水，捡起一个漂亮的石头，怀着期待把它打磨成爱心、菱形这样的形状，转头又无所谓地打起水漂。

我们怎么又站回操场中央，这样的正午太阳热烈。不同年级的男孩混杂在一起，两两组队，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不同队伍互相推搡。谁倒地谁就认输。听说这是古老的游戏，曾在这上过学的父辈都玩过。不少人在这换了他的乳牙。

你在旁边的沟渠和朋友们围着那个有见识的同学听他讲真真假假的故事，第一次知道奥特曼居然有好多个。我们最喜欢比较不同故事里的英雄谁更厉害，然后扮演。我们都想做好人，相信正义，被按在地上也倔强地不肯低头。我们在沙堆里挖陷阱、堆坦克，累了就躺下。像病了一样躺下。躺在草地上，躺在石子上，躺在凳子上，躺在田里，望着蓝天，望着太阳——张目对日，课文里只道寻常。

望着天空变暗，听到有人的家长在大声喊他的名字，心虚地抓紧时间回家。

你学会了怎么用藤蔓编织成帽子遮阳。我玩闹着也要耕地，扶着犁，不知轻重地要举起枝条往牛身上抽，被大人一把抢下。农民爱牛就像爱自己的家人。听说在牛的眼睛里很小的东西也会看着很大，所以举起枝条吓一吓就行了。这是我学的第一节生物课。

我们怎么那么残忍，解剖了好多昆虫，捣毁了不少蚂蚁窝，弹弓把石子往移动的不移动的东西上砸。你喜欢和狗玩，不洗漱不换衣服往被窝里钻，搞不懂大人为什么说脏。猫喜欢晚上跳到我怀里，我把被子掀起一角，它就流畅地靠近我胸口。后来我再也没交过这么亲密的朋友。

我在柴房堆着的苞谷叶子上发现一窝小猫，第二天小猫就不见了。大人说猫就是这样，小猫被发现母猫就会换位置。后来看到母猫把小猫往人身边叼的故事，才知道它从来没信任过我。

地震那天我家的母猫半天不见，傍晚回来时奶奶给它喂了半袋方便面，它一口没吃，后来不知道去哪儿，再也没回来。过了好久我们敢进房子，才发现倒下的木柴轧死了好几只小猫。

我叹了口气，奶奶端出几片西瓜，从来没尝出过菜刀切过大蒜后遗留的味道。刚回到家的我要从缸里舀一勺井水，咕噜咕噜喝光。对着风扇狂吹，那架风扇直到现在还能用。

有时候奶奶发现天空远远经过一架飞机，喊你的时候你玩得再开心也要过来看。稀奇的玩意都容易吸引注意力，就像我们接触流行音乐的唯一途径是电视的彩铃广告。

「飞机往哪里飞呢？」

「很远的地方。」

「多远呢，外国吗？」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你长大了吗，小时候的问题还好奇吗。我望着飞机飞，比最高的山还高。那边是南方吗？我们好多人的父母据说是在南方打工。飞机会掉下来吗？看过的电视里有飞机掉下来，撒了好多钱的情节。

看着它消失在天际，我们就这样抬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