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的风裹着潮润的气息,从洛阳江口吹来。我又一次站在洛阳桥的石板上,看桥下那片葱郁的红树林,在晨光里泛着墨绿的光泽。秋茄、白骨壤、桐花树,三种闽南常见的红树植物挤挤挨挨地长着,胎生的幼苗从母株上垂落下来,像一串串小小的惊叹号。涨潮时,海水漫过它们的根系,只露出油亮的树冠;退潮了,那些支柱根和呼吸根便裸露出来,密密的,织成一张褐色的网。
三十年前我刚参加工作时,这片红树林远没有这般繁茂。彼时泉州湾沿岸的滩涂上,围海养殖的堤坝像一道道伤疤,生活污水直排入海,红树林在萎缩。一位老渔民跟我说:“小时候在这捉跳跳鱼,树高得没过头顶,后来一年年地少了。”说这话时,他眼角的皱纹像极了退潮后的滩涂沟壑。
我学的是环境科学,干了三十年生态环境工作,越干越觉得,这门学科与其说是科学,不如说是一种哲学——一种关于平衡的哲学。地球有自我恢复的能力,但这份能力是有底线的,就像是弹簧,压一压还能弹回来,压过了头,便再也回不去了。
空气治理这些年的成效,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工业锅炉的脱硫脱硝、汽车新能源的推广,让曾经灰蒙蒙的天重新蓝了回来。
水环境的治理更是让我感慨良多。我们摸索出的经验是:生活污水靠土壤就地处理,农村家家户户的三格式化粪池就是最简单的分散式治理;工业污水则必须收集预处理,再进城市污水处理厂集中处理。这就像人体,小毛病靠自身免疫力,大病得上医院。
而红树林的恢复,恰恰是这种哲学的最佳注脚。洛阳桥与红树林,一个是北宋年间的海港石桥,一个是千万年繁衍的古老生态系统,它们共生在这片海湾里,本身就是和谐的范本。桥墩的船形尖基减轻了潮水的冲击,而红树林的根系稳固了滩涂,减少了淤积。当然,淤积还是要适度清理的,完全不动也不行,土壤需要呼吸——这又回到了那个核心词:平衡。
每年的世界环境日,我都会格外清醒地意识到:我们做的所有工作,归根结底不是在拯救地球,而是在拯救我们自己。地球不需要被拯救,她经历过比现在糟糕得多的时期,大气成分面目全非,生物大面积灭绝,她都挺过来了,用几百万年又修复如初。受不了的,是我们人类自己。
从洛阳桥上望出去,夕阳正把海面染成金色。红树林里白鹭归巢,桥下的滩涂上,小招潮蟹举着大螯忙碌。桥的那头,泉州城的高楼隐约可见,现代都市与千年古桥、原始红树林,就这样安静地共存着。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江边做生态调查时,一个学生问我:“老师,你觉得环境什么时候能变好?”我当时没有正面回答。现在想来,环境变好不是回到某个“原初状态”,而是在发展中找到动态平衡。原生态要保护,但人也要生存,出路就在因地制宜四个字里——就像洛阳桥的建造者懂得利用牡蛎加固桥基一样,我们这一代人,也要学会用智慧,让城市与生态各得其所,握手言和。
夜色渐浓,远处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那些灯光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闪烁的光斑。我转身往回走,心里想着:干了三十年,酸甜苦辣都尝遍了,但看着这片正在恢复的红树林,便觉得一切都值得。六月的海风吹在脸上,咸咸的,却格外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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