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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陶庵梦忆》(二、锺山)
L,.G. · 2026-04-19 · via JustGoIdea

读《陶庵梦忆》(二、锺山)

锺山上有云气,浮浮冉冉,红紫间之,人言王气,龙蜕藏焉。

现在提起「锺山」这个词,很多人会想到毛那气势如虹的一句:「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没错,张岱这里说的「锺山」,毛说的「钟山」,以及我们现在熟悉的「紫金山」,皆指南京城里的同一座山。

这里不得不提一笔:繁体字里,「鐘」(乐器)和「鍾」(聚集)本是两字,简化后都成了「钟」,意思全失。锺山之「锺」,正是「聚集」之意,表龙脉之所聚。若写成「钟山」,味道全无。

「浮浮冉冉,红紫间之」八字写云气,好在不确定。不是「祥云笼罩」,不是「紫气东来」,是飘忽的、散漫的、似有若无的,「浮浮冉冉」。红紫间之,颜色也不纯正,是红与紫交杂。

这是张岱的老实。他不是方士,不会言之凿凿说看见了什么龙什么凤。他只写他看见的:云气是飘的,颜色是杂的。至于是不是王气,他推给了别人,所谓「人言王气」。人言,不是我言。

可他偏偏又跟了一句「龙蜕藏焉」,突然笃定了。仿佛说:我虽然不敢肯定那是王气,但龙蜕确实埋在下面。这种写法半信半疑,恰是晚明文人对「气数」的真实态度:理智上未必全信,情感上又不敢不信。

高皇帝与刘诚意、徐中山、汤东瓯定寝穴,各志其处,藏袖中。三人合,穴遂定。

这段写朱元璋与刘伯温、徐达、汤和选定陵穴。四个人各自选好位置,写在纸上藏进袖子里,打开一看竟然一样,穴位便定了。

读起来像传奇小说,但张岱记下来应不是猎奇。他要写的是这块地「天命所归」,不是一个人选的,是四个人不约而同选的。更何况,且不说朱元璋;跟着他寻龙点穴的三个人,刘伯温,半个神仙;徐达,一代战神;汤和,圆滑精怪。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然而,越是强调天命,后文的崩坏就越具讽刺性:天命选定的地方,最终照样守不住。

四人袖中所志竟然一致,在堪舆的逻辑里并不稀奇:真正的龙穴只有一个,识得的人自然会指向同一处。

问题在于,风水再好也挡不住人事。后文修陵「发根,隧其下数丈」,堪舆术语叫「破局」——局是山水格局,一旦破了,气就散了。所谓「伤地脉、泄王气」,正是此意。

门左有孙权墓,请徙。太祖曰:「孙权亦是好汉子,留他守门。」

这句话流传极广,后人读来多觉得朱元璋豪迈大气。

细想之下却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残忍:孙权在此长眠八百余年,是此地的先来者;朱元璋是后到的,却可以一句话决定孙权的去留。「留他守门」,听着是尊重,骨子里是施舍。意为「你孙仲谋再英雄,在我朱元璋的陵前,不过是个门房罢了」。

张岱为什么记这个细节?我以为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写朱元璋的气魄。能让孙权守门的人,何等自信。

第二层,更隐晦:连孙权都只配守门,那锺山的真正主人朱元璋,最后又如何了呢?「不得一盂麦饭」。让人守门的人,最终自己连祭扫都得不到。

张岱记孙权守门,是为末尾的荒凉埋下伏笔。

及开藏,下为梁志公和尚塔。真身不坏,指爪绕身数匝。军士輂之不起。太祖亲礼之,许以金棺银椁,庄田三百六十奉香火,舁灵谷寺塔之。今寺僧数千人,日食一庄田焉。

挖开地下,发现梁代志公和尚的塔,肉身未腐,指甲绕身好几圈。更重要的是,这不腐的金身就连军士都搬不动。

这段读来颇为诡异。

朱元璋天命所归的风水宝穴,挖下去,底下已经有人了,而且是个和尚,肉身不坏,搬都搬不走。

志公和尚是梁武帝的国师,梁武帝痴迷佛法而亡国,这段因缘本就不祥。

朱元璋把和尚迁走,「许以金棺银椁、三百六十庄田」。用世俗的富贵去安抚一个出世之人,这笔交易本身就透着荒诞。

而「今寺僧数千人,日食一庄田焉」一句,张岱写得冷,像是在记账:当年许下的代价,至今还在支付。

更耐人寻味的是:帝王陵寝之下是佛门高僧。张岱未必有意为之,但他肯把这个细节留下来,说明它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

而这段因缘还有一层更隐秘的纠葛:朱元璋本人就当过和尚。他十七岁入皇觉寺为沙弥,其后云游化缘三年,尝尽饥寒,直至投奔郭子兴才弃僧从戎。所以当他挖开穴位,发现底下是一位肉身不坏的高僧时,心中作何感想?一个曾经的出家人,要把另一个出家人从自己的墓穴里请走。他「亲礼之」,这个「亲」字或许不只是帝王的礼贤下士,更有同为佛门中人的一点敬畏。

「真身不坏」在佛教中称为「全身舍利」,历来被视为修行极高的证验。僧人圆寂后,或坐缸封存(将遗体置于陶缸中,以石灰、木炭吸湿防腐),或直接入塔。若干年后开缸或启塔,肉身不朽者即被供为「肉身菩萨」。最著名的当属禅宗六祖慧能,唐代圆寂,肉身至今供奉于广东南华寺,已逾一千三百年。志公和尚自梁代至明初,历时近九百年而「真身不坏,指爪绕身数匝」,指甲仍在生长,这在佛教信众看来近乎神迹。

「輂之不起」(军士搬不动),这四个字颇堪玩味。是真的太重搬不动?还是不敢搬、不忍搬?张岱没有解释,只是记下。但无论如何,一个九百年不坏的肉身,连军士都奈何不了,最终还是被帝王的金棺银椁「请」走了。世俗权力或许搬得动佛门的肉身,搬不搬得动那份修行的力量,就是另一回事了。

陵寝定,闭外羡,人不及知。所见者门三、飨殿一、寝殿一,后山苍莽而已。

外羡即墓道外端,封闭之后,地宫的具体形制便成了永远的秘密。

而张岱所见的地面建筑——「门三、飨殿一、寝殿一,后山苍莽而已」——看似简略,实则孝陵的完整规制远不止于此。明孝陵是中国帝陵史上的转折之作,开创了此后明清五百余年帝陵的基本格局:自南向北依次为下马坊、大金门、神功圣德碑亭、神道(两侧列石兽、石人)、棂星门、金水桥、文武方门、孝陵门、孝陵殿(即飨殿)、内红门、方城明楼,最后是宝城宝顶,地宫藏于其下。这条长达数里的中轴线,是帝王死后仍要维持的排场。

张岱却只写「门三、飨殿一、寝殿一,后山苍莽而已」,一个「而已」便收住了。这不是他看漏了,而是他有意为之:把皇陵的宏大压缩成几个数字,再用「后山苍莽」四字一笔带过,仿佛在说——规格再大,不过如此,终究敌不过后山那片苍莽。活人苦心经营的秩序,在自然面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注脚。

壬午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观之。

壬午年是崇祯十五年(1642 年),距明亡只有两年。这个时间点极其重要。张岱看到的一切,都笼罩在将亡未亡的阴影下。他写的时候已经知道结局,不过当时他观礼时并不知道。这种「事后追记」的视角,使得每一个细节都带上了谶纬的意味。

飨殿深穆,暖阁去殿三尺,黄龙幔幔之。列二交椅,褥以黄锦孔雀翎,织正面龙,甚华重。席地以毡,走其上必去舄轻趾。稍咳,内侍辄叱曰:「莫惊驾!」

「稍咳,内侍辄叱曰」这七个字是全篇写得最好的地方,张岱的白描功力尽在于此。

飨殿里供奉的是死去两百多年的朱元璋,活人在殿中轻咳一声,内侍立刻呵斥「别惊了皇上!」活人在死人面前大气不敢出,且不是作戏,是当真的。

荒诞么?当然荒诞。两百多年前的人,怎么可能被一声咳嗽惊到?但在礼制的逻辑里,皇帝没有死,只是在「寝」。交椅摆着,龙褥铺着,日日进膳,一切都在维持一个假象:皇上还在。

张岱不评论,只是如实记下。但他选择记下这个细节,本身就是评论。在他笔下,大明的祭祀制度,就是一群活人围着一个空座位,小心翼翼地假装座位上有人。

而这恰恰是整个晚明的隐喻。崇祯十五年,天下已经摇摇欲坠,可朝廷上下仍在维持体面,仿佛只要礼数不乱,江山就还在。「莫惊驾」,不过是别惊醒这个幻觉罢了。

近阁下一座,稍前为䂵妃,是成祖生母。成祖生,孝慈皇后妊为己子,事甚秘。

这两句突然插入一桩宫闱秘事:成祖朱棣的生母并非马皇后,而是碽妃,马皇后不过是认作己子。「事甚秘」三字,意味深长。

张岱为什么要在写陵寝祭祀时夹带这一笔?表面上看像是见闻札记,随手记下。但放在全文的脉络里,这是在说:陵寝之中不只有庄严,还有秘密;不只有正统,还有谎言。孝陵供奉的是大明的正统叙事,可张岱一句「事甚秘」就捅破了窗户纸。帝王家的体面,从第一代就是靠隐瞒撑起来的。

再下东西列四十六席,或坐或否。祭品极简陋。朱红木簋、木壶、木酒樽甚粗朴。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铗,黍数粒,冬瓜汤一瓯而已。暖阁上一几,陈铜炉一、小箸瓶二、杯棬二;下一大几,陈太牢一、少牢一而已。他祭或不同,岱所见如是。

张岱写祭品,用的全是数字:肉三片,黍数粒,冬瓜汤一碗。越精确越寒酸。

但这里有个问题:孝陵祭品自洪武以来是否一直如此简陋?朱元璋出身布衣,厌恶奢靡,祭祀尚俭并非不可能。如果本来就是这个规格,那就谈不上「礼崩乐坏」。

不过,张岱的措辞很明确——「极简陋」、「甚粗朴」。他用的是判断词,不是描述词。他不是在客观记录,而是在表达震惊。以张岱的家世见识,他对皇家祭祀有一个预期,而眼前所见远远低于这个预期。无论实际原因为何,在他笔下,这种简陋已经成为衰象的证据。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记录的方式:一件一件数,一样一样列,像在做清单。这种机械,让我想到他在《梦忆序》里数自己的「果报」,同样是一一对仗地列举,同样是用精确来传达失落。只不过《梦忆序》里数的是自己失去了什么,这里数的是王朝还剩下什么。

不妨对比屈原《九歌·东皇太一》所写的祭祀:「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蕙草为肴,兰叶为藉,桂花酿酒,椒浆为饮。那是楚人祭祀天神的排场,处处是香草与芳馨,连食器都带着草木的清气。当然,《九歌》是诗,张岱写的是实录,二者不宜直接比较。但正因张岱写的是实录,「簋中肉止三片,冬瓜汤一瓯」的寒碜才格外刺目。屈原笔下的祭祀是美的,美到可以入诗;张岱笔下的祭祀是真的,真到不忍卒读。一个把祭品写成了文学,一个把文学写成了账本。

先祭一日,太常官属开牺牲所中门,导以鼓乐旗帜,牛羊自出,龙袱盖之。至宰割所,以四索缚牛蹄。太常官属至,牛正面立,太常官属朝牲揖,揖未起,而牛头已入𬊈所。

这段写祭祀前一天的宰牲仪式。鼓乐旗帜引导牛羊出场,覆以龙袱,送至宰割所。官员对着牲畜行揖礼——揖还没起来,牛头已经进了刀下。

写得极快。「揖未起」与「已入𬊈所」之间没有过渡,礼仪与屠宰无缝衔接。官员的揖拜是慢的、庄重的,屠刀落下是快的、粗暴的。张岱把这两个节奏并置,不加一字评论,效果却惊人:所谓祭祀,不过是给杀戮披上一层体面。

而牛被宰杀之前要「正面立」,面朝官员,接受一揖。人对牛行礼,然后杀牛。这个画面本就荒诞得近乎残忍。

𬊈已,舁至飨殿。次日五鼓,魏国至主祀,太常官属不随班,侍立飨殿上。祀毕,牛羊已臭腐不堪闻矣。平常日进二膳,亦魏国陪祀,日必至云。

「祀毕,牛羊已臭腐不堪闻矣」一句收束,冷得彻骨。祭祀完毕,供品已经腐臭了。

前面写了那么多排场——鼓乐旗帜、龙袱覆盖、官员行揖、太牢少牢——结果呢?肉臭了。所有的庄严与体面,最终归于腐烂。

张岱不说「如同国运」,不说「恰似王朝」,他只写「臭腐不堪闻」。但读到这里,谁能不想到两年后的甲申之变?

戊寅,岱寓鹫峯寺。有言孝陵上黑气一股,冲入牛斗,百有馀日矣。岱夜起视,见之。自是流贼猖獗,处处告警。

戊寅年是崇祯十一年(1638 年),距明亡六年。

「有言」——又是这个写法,和开头的「人言王气」一样,先推给别人。但紧接着「岱夜起视,见之」,却又亲眼确认了。

这是张岱惯用的手法:先保持距离(人言、有言),再拉近距离(亲眼见之)。开头写王气,是「人言」而他不置可否;这里写黑气,他却「夜起视,见之」,四个字,确凿无疑。

从红紫间杂的云气,到冲入牛斗的黑气。锺山上方的天象,从暧昧变为凶险,从「人言」变为「亲见」。张岱的目击,赋予了这个凶兆以不可否认的重量。

壬午,朱成国与王应华奉敕修陵,木枯三百年者尽出为薪,发根,隧其下数丈,识者为伤地脉、泄王气,今果有甲申之变,则寸斩应华亦不足赎也。

壬午年又出现了。开头写祭祀是壬午年,这里写修陵也是壬午年。同一年里,张岱既目睹了祭祀的简陋,又目睹了修陵的破坏。1642 年对他来说,是亲眼看着大明从两个方向同时崩塌的一年。

「木枯三百年者尽出为薪,发根,隧其下数丈」——三百年的古木全部砍了当柴烧,还掘地数丈。修陵修成了掘陵。

「识者为伤地脉、泄王气」,这里的「识者」和前面的「人言」不同。「人言」是泛泛的传说,「识者」是有见识的人。张岱的判断越来越明确了:从「人言」到「有言」到「亲见」到「识者」,他一步步从旁观走向了确信。

「寸斩应华亦不足赎」,这是全篇情绪最激烈的一句。张岱极少这样写,他向来是冷笔白描,不动声色。但写到这里,他忍不住了。把王应华千刀万剐也不够抵罪。这份愤怒不仅是对一个人的,更是对一种无可挽回的痛惜——你们亲手毁掉的,不只是几棵树、几丈土,是二百八十二年的国脉。

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岁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麦饭,思之猿咽。

全篇最后一句,也是全篇最重的一句。

二百八十二年,这个数字张岱算得很清楚。孝陵始建于洪武十四年(1381 年),以此倒推,张岱写此文当在 1663 年前后1。数字精确,说明他不是泛泛感慨,而是认真算过。一个人会去精确计算一座陵墓的年龄,是因为他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

「一盂麦饭」四字尤其好。不是山珍海味,不是太牢少牢,只是一碗最粗粝的麦饭——而连这都供不上了。回看全文,「麦饭」与前面的祭品恰成一道残忍的递减:开国时四人袖中藏纸、天命所归的气魄 → 二百年后肉三片黍数粒的寒酸 → 最终一碗麦饭都没有。三个层次,一路向下,直至归零。

「猿咽」二字收尾,是声音,也是画面。猿啼凄厉,历来是中国文学中最悲的意象——「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但张岱不是在三峡听猿,他是自己的喉咙哽咽如猿啼。

全篇至此,回头再看开头的「锺山上有云气,浮浮冉冉,红紫间之」。那浮浮冉冉的云气,到底是王气还是劫灰?张岱写的时候恐怕自己都不确定。他只知道,他曾经亲眼看见过那些云气,也亲眼看见它们散了。

侧记

若论中国哪座城市最能见证历史兴衰,南京无出其右。

这话听来或有争议。论建都之久,西安与北京远在南京之上;论王朝之盛,汉唐长安、明清北京也更为煊赫。但恰恰因为如此,西安让人看到的是盛世可以有多盛,北京让人看到的是权力可以有多重。它们是赢家的城市,底色是恢弘与自信。

南京不同。南京让人看到的,是一切终将如何散去。

定都于此的政权——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南唐、明初、太平天国、中华民国——几乎无一长久。最像帝王之都的地方,偏偏留不住帝王之气。这本身就是对「天命」最深刻的反讽。龙蟠虎踞的地形还在,秦淮河的水还在流,锺山上的云气还在浮浮冉冉,可坐在龙椅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历代文人写南京,写的也几乎都是散去:刘禹锡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李白写「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韦庄写「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没有哪座城市像南京这样,积累了如此深厚的兴亡文学传统。张岱的《锺山》或是这一传统中最晚也最痛的一篇,因为他不是在隔代凭吊,他是亲历者。刘禹锡写乌衣巷时,王谢早已是几百年前的事;张岱写孝陵时,那碗供不上的麦饭,是他自己那代人的切肤之痛。

如果说《梦忆序》是张岱的自剖,剖开自己的执念给人看;那么《锺山》是张岱的目击证词。他不是在写南京的兴亡史,也不是在发思古之幽情。他写的是自己亲眼看见了什么:看见祭殿里活人为死人屏息,看见祭品简陋到数得清每一粒黍,看见牛揖未起头已落,看见三百年古木被连根拔起,看见锺山上的黑气冲入星辰。

他是目击者,而目击者最沉痛的不是描述灾难,而是描述灾难来临之前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全篇没有一句「明将亡矣」,可处处都是亡国的气息。那些细节不需要点破,因为张岱写的时候,他和读者都已经知道了结局。正因如此,「莫惊驾」三个字才格外刺耳——别惊醒皇上,也别惊醒这场即将结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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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孝陵营建始于 1381 年,朱元璋葬于 1398 年,张岱此处似以始建之年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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