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里斯本之前,所有人都和我说,这里是地中海气候,每年 300 天的阳光。我幻想着大抵和墨尔本差不多,晴天居多,冬天也不过是穿件薄外套的事,偶尔来场雨,地湿了,干了,太阳还是回来。到了之后,果然如此。头一个冬天,温和,短促,偶有几日阴沉,但撑不了多久,光总归会找回来。慢慢地,我确乎信了那个 300 天阳光的断言。
这个冬天,是个例外,且是破纪录的例外。
风暴一轮接一轮地来。先是十一月,再是一月,二月还没完。风暴的名字从 A 排到了 T,字母表走过了一半。社交媒体上连发预警,高速公路、火车线路封闭,海边的礁石被浪反复锤炼。特茹河水漫上堤岸,公园里的树被连根拔起。住在河边的我,整夜听着风在低沉地呼号,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窗外不肯散去。
雨自是不消停,整个冬天几乎都笼在水雾里。偶有来得猛、去得快的大雨和冰雹,但更多的是绵密、持续、像黄梅雨季一样磨人的雨。云压得很低,压着市区的橙色屋顶,压着山丘上的白墙,压着贝伦塔旁边汹涌的波涛。伞是必备,但风又大,总被吹翻。一把折叠伞,往往撑不过一个冬天。
按说,这么多雨水,草木该得了大滋养,春天来时该格外蓬勃才对。可,树木的新芽迟迟不出,花朵的绽放比之前晚了足足半个月。往年二月,金合欢已是一树金黄;往年三月初,紫荆便开始在街角和公园里亮起颜色。今年,它们全都沉默着,像是被那个漫长的冬天压住了什么,一时缓不过神来。
就这样盼望着,盼望着,三月底,春天终于来了。
不是忽然的来,是一点一点渗进来。先是某个下午,云散了一角,光落在特茹河面上,亮了一下,又暗回去,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再是某个早晨,推开窗,风里不再带着寒意,但也说不上暖,只是少了那层硬的东西。鸟叫声多了好几种,起先零落,试探着,隔几天才渐渐理直气壮。然后是粉色的花树,是野雏菊,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嫩绿。东一簇、西一簇,犹犹豫豫的,仿佛积压了几个月的心事,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忍不住,一口气都倒了出来。
里斯本的春天,虽然迟到,但来了就不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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