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
「陶庵」,张岱的自号,也是其住处的名称。因其母为陶姓,早逝,对张岱创伤极大,故而以「陶氏之庵」表达对母亲的思念。
自曹魏起,文人雅士便兴起了为自己书房或居所命名的风尚,或以此抒怀言志,或借此自我砥砺,或寄托情思,或表明心愿。其中「斋」、「庐」、「屋」、「室」、「庵」、「堂」、「馆」、「阁」、「园」等称谓,皆依建筑材料与形制而得名。
「庵」,《释名·释宫室》曰「草圆屋谓之庵」,《广雅》云「庵,舍也」。不过,说张岱住的就是茅草屋,我是不信。文人嘛,总要「谦虚」一点。恰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堂堂从一品的协办大学士,住的怎么可能是草堂。
私以为,「陶」字或另有所取,指向范蠡与陶渊明。范蠡即陶朱公,助越王勾践灭吴后,深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理,遂携西施泛舟五湖,后定居山东定陶,经商致富,三散家财。陶渊明则因「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彭泽令,归隐田园,作《归去来兮辞》。两人虽同为「隐」,一入世而商,一出世而耕,路径迥异。
而张岱呢?既无法像范蠡那样在新秩序中找到位置,也无法像陶潜那样真正超脱。前半生的奢华是范蠡式的繁华;明亡后的「梦忆」,是希望做到陶潜式的归隐。可惜他两样都不是,带着前朝的文化资本与无限怀念,在新朝的夹缝中艰难度日。这也就难怪紧接着便写「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了。
「归止」常被理解为「归宿」,这当然正确,只是并不完整。
「归」者,返回;「止」者,停息。
分开来读,无所「归」,亦无所「止」,既回不去,也停不下来。
一个人若只是没有归宿,尚可流浪;既无归又无止,便是连流浪都找不到方向。
「披发入山」
妇孺皆知满清有「剃发易服」之政。所谓「剃发」,是所有男性须将大多数头发剃掉,只留一缕编辫。满清三百年间,辫子造型几经变更:从皇太极到雍正,为「金钱鼠尾」,头顶仅留一小搓,编辫后可穿过铜钱方孔(《榕城纪闻》:「剃发,只留一顶如钱大,作辫,谓之金钱鼠尾」);乾隆年间渐宽为「猪尾巴」;至清末方近似于今日戏中所见。
且不说传统观念里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光这形象便足以激起反抗。「嘉定三屠」的导火索正是剃发令。
张岱遁入深山而仍能披发,已属难得。想想也是,若要这样一位公子哥梳成「金钱鼠尾」,还不如杀了他。
「駴」,音 hài,惊骇。
「駴駴为野人」,叠字用得好,不是偶尔受惊,而是持续处于惊骇之中。
人到了那种境地,恐惧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弥漫的、日常的。
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
「愕窒」,因惊恐而屏住呼吸。
我读这一句,感觉这种惊恐是双向的。张岱见到故旧感到惊恐,故旧见到张岱也感到惊恐。
张岱之恐,或是怕连累人,或是怕被辨出。一个前朝遗老,披头散发地站在你面前,你要如何应对?
故旧之恐,则更复杂:你认不认他?认他,你就有了嫌疑;不认,你又过不去良心。
惊恐的内容不同,窒息的感觉却一样。
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
「引决」
「引决」,即自杀。张岱倒也诚实,说到自己想过寻死。
不过,他真会死么?我以为不会。倒不是说他没有勇气,只是自杀需要的不一定是勇气,有时是绝望到了某个临界点。张岱的问题是,他还没有绝望到那个程度。
声嘶力竭地给自己找理由活下去(「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恰恰说明他比自己以为的更想活。「每欲」而终究不决,是因为他还有挂碍:有书未成,有梦未醒,有过往未来得及记下。一个真正走到悬崖边上的人,是不会这样逐条列举「因为……所以还不能死」的。
「首阳二老」
此处指商末周初的伯夷、叔齐。二人本是孤竹国君之子,因互让君位而出走,后谏阻武王伐纣未果,耻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终至饿死。《明圣经》有云「却周粟,隐山川」,后世遂以二人为忠义守节的典范。
也因此,「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这一句甚妙。张岱亲身挨了饿,才悟出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未必是高风亮节的选择,或许仅仅是饿死了,后人给他们加了一层道德叙事。这是从自己的身体出发去拆解历史神话,很有几分切肤之痛。饿到「不能举火」的人,再看「不食周粟」四个字,读出来的就不是风骨,而是饥寒。
饥饿之馀,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篑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𫄨,仇轻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这一长段以「仇」字贯穿,以笠仇簪、以衲仇裘、以藿仇肉、以荐仇床,一一对仗,读来似乎是佛门对治法:每一种粗粝,都是对过往一种贪著的清偿。末句「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是点睛,受苦非惩罚,而是照镜,镜中照出的是曾经的贪恋。
然而「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这句却泄了底。他说的是「昔人」,已作自我疏离之态;可既曰「生长王谢」,又何尝放得下?
「王谢」
刘禹锡《乌衣巷》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句,写的正是这两家的兴衰。
王家与谢家是东晋两大门阀,「王与马共天下」,其势之大,不须多言。
张岱家世不过三代书香,祖父张汝霖官至云南巡抚,已是家族最高峰,以此比「王谢」,未免高抬了自己。但他为何要高抬?或许正因痛苦太大,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参照系来安放。只有把个人的失落放在「王谢兴衰」这样的历史尺度中,苦难才显得有意义,才能说服自己:这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的宿命。
可叹张岱引刘禹锡而不自知,刘禹锡是旁观者的感慨,他却是堂前燕本身。
「果报」
佛家有因果报应之说,简略为「果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轮回报应,因果不爽。
所以这段「果报」,表面是忏悔,骨子里是辩护。他需要佛家的「因果」框架来赋予苦难以意义:若前半生的繁华是「因」,后半生的粗粝是「果」,那么苦难便不是荒谬的,而是有逻辑的,甚至是「应得的」。这对一个骄傲的文人来说,比承认「我只是运气不好」要容易接受得多。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夜气方回」
语出《孟子·告子上》:「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
孟子所言「夜气」,是指人在夜间休息后,清晨时分善念恢复、本心初现的那一刻。张岱用在此处,写的是鸡鸣枕上、万念俱寂之际,人最诚实的时刻。白天可以忙碌,可以自欺,唯独夜半醒来骗不了自己。他所有的回忆与忏悔,都从这个骗不了自己的时刻开始。这既是全篇最诚恳的起点,也暗示了后面的「忏悔」究竟有几分真。毕竟,夜气虽回,天一亮又会散的。
「黍熟黄粱」与「车旅蚁穴」
两个典故并用,都来自唐人的小说,即「黄粱一梦」与「南柯一梦」。
「黍熟黄粱」出自沈既济《枕中记》。卢生在邯郸旅店中,枕道士吕翁之枕入梦,梦中历尽荣华富贵、宦海浮沉,一觉醒来,店主的黄粱饭尚未煮熟。
「车旅蚁穴」出自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醉后梦入槐安国,做了南柯太守,享尽荣华,醒来发现不过是庭前槐树下的一个蚂蚁洞。(亦或出自《搜神记》,仍待考。然就后文论,更倾向出自《南柯太守传》。)
张岱将两典并举,是说自己前半生的繁华同时具备了两种虚幻:既是黄粱一梦般短暂,又是蚁穴称王般荒诞。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卢生和淳于棼醒来后尚有一个「真实」可回;张岱的问题是,醒来之后的现实比梦境更难消受。因此「当作如何消受」,这五个字里有茫然,也有不甘。
「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不次岁月」与「不分门类」
这两句是张岱为《陶庵梦忆》的体例作辩。或者说,为它没有体例作辩。
年谱按时间排,志林按门类分,他两样都不要。
这看似随意,其实是自觉的选择:梦本来就不按时间走,也不讲门类。你梦见的东西,哪有先后顺序、哪有归类可言?想到哪便是哪,忆到哪便写到哪。
体例是清醒之人的事,他写的是梦,梦不需要逻辑。
不过话说回来,不要体例本身也是一种体例,一种刻意模拟梦境之散漫的文学策略。张岱是清醒地选择了「不清醒」的写法。
「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
「偶拈」二字用得轻巧,仿佛漫不经心,随手拈来。可谁信呢?能写成《梦忆》这样的文章,哪一则不是反复咀嚼过的?说「偶拈」,不过是要维持那个「梦中人」的姿态:我没有刻意经营,我只是在梦里走了走旧路,碰巧遇见了故人。
「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八个字,写得极好,好在两个「如」字:不是真的游了旧径、见了故人,而是「如同」。他清楚知道回不去了,但写下来的那一刻,恍惚间竟像是回去了。这个「如」字里,有全篇最温柔的自欺。
「城郭人民,翻用自喜」
城郭还在,人民还在,当然不是原来的城郭人民了,但在梦忆的文字里,一切都还是旧时模样。
「翻用自喜」四字读来心酸:明明是丧失,他偏偏从中翻出一点欢喜来。喜什么?喜的是这些记忆居然还如此鲜明,喜的是自己居然还记得。对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来说,「还记得」本身就是仅剩的财富。
「痴人前不得说梦」
此为谚语,意谓不可对痴呆之人说梦话,因其会信以为真。
黄庭坚《黄山谷题跋》中有「观渊明责子诗,想见其人恺弟慈祥。俗人便谓渊明子皆不肖,可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也。」
张岱在这里是自嘲:我把这些往事写下来,自己读了还「翻用自喜」,不正是那个听了梦话就当真的痴人么?
前面刚写完脚夫与寒士两个痴人,这里一句「真所谓」,便把自己归了进去,而且是最痴的那个。脚夫和寒士不过痴一时,他却把梦忆逐条写成文章,篇篇当真,则则自喜,这是要把一场梦做成一辈子的事业。说到底,他不是不知道这是梦,而是宁可做那个对梦信以为真的痴人。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所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西陵脚夫」与「寒士中式」
两则小故事,一悲一喜,结构上对仗工整。
脚夫打破了酒瓮,赔不起,痴坐在那里想:「这要是梦就好了!」恐其非梦。
寒士中了举,正赴鹿鸣宴,恍惚间觉得不真实,咬自己的胳膊:「不会是梦吧?」恐其是梦。
张岱说「其为痴人则一也」,表面是等量齐观,实则他自己同时是这两个痴人:对前半生的繁华,他恐其是梦,失去了,便想这或许不曾真的拥有过;对后半生的困顿,他恐其非梦,太真实了,怎么也醒不过来。
「鹿鸣宴」
科举乡试放榜后,地方官宴请新科举人的宴会,因席间歌《诗经·鹿鸣》而得名。
对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来说,这是人生最不真实的时刻,所以才要咬自己一口来确认。
张岱选这个典故,恐怕也有自照之意。他前半生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鹿鸣宴,只不过散席的方式过于惨烈。
「痴」
张岱好用一个「痴」字。《湖心亭看雪》末尾,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在张岱的语汇里,「痴」不是贬义,而是近乎褒义的。痴是认真,是不肯敷衍,是明知虚妄仍要当真。
他写脚夫与寒士皆为「痴人」,语气中分明有惺惺相惜。这也就引出了下一段的自况:他自己,便是那个最大的痴人。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正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雕虫」
语出扬雄《法言》「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后世遂以「雕虫」自谦文章为小技。
张岱说自己「犹事雕虫」,是明知写作不过雕虫小技,偏偏还放不下。自谦里面藏着执着。
「慧业文人」
佛家语。「慧业」指宿世所修之智慧,「慧业文人」即前世修了慧根、今生以文章显世的人。
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宿命论的意味。才华是前世修来的,放不下也是前世种下的因。
张岱用这四个字,既是自嘲,也是自我开脱:我之所以放不下名心,不是我的错,是前世的业。
「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
卢生即《枕中记》里做黄粱梦的那位。此处张岱把典故往前推了一步:卢生临死写遗表,到了那个关头,心里想的竟然还是要把字写好,摹拓二王(王羲之、王献之),好让书法流传后世。
人之将死,不思妻儿,不念功过,惦记的是字写得够不够漂亮,能不能传世。这就是「名心难化」四个字的极端注脚。
张岱写卢生,当然是在写自己:我明明知道大梦将醒,可我还是要把这个梦写下来,还是要写得好,还是想让后人读到。
「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全篇至此亮出底牌。前面说「忏悔」,说「果报」,说「总成一梦」,佛家的道理讲了一整篇。到了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摊牌了:佛法烧得掉一切,偏偏烧不掉文人的「名根」。国破了,家亡了,繁华散尽了,身如野人了……这把劫火够猛了吧?可那一点名根,如舍利一般,非但没有烧掉,反而愈烧愈坚。
张岱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写《梦忆》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留名;知道自己放不下,也不打算放下;甚至知道这种「放不下」本身就是贪,恰是佛法要破的那种东西。但他偏偏不破。不是不能,是不愿。因为破了这个名根,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与其假装超脱,不如承认放不下。《梦忆序》之所以动人,不在于它说了什么道理,而在于一个人在「应该放下」与「放不下」之间的真实挣扎。张岱没有假装解脱,只是老老实实承认了自己的执念,然后把这份执念写成了文学。从这个意义上说,《梦忆》不是忏悔录,而是执念录;不是告别,而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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