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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也应该拍一部自己的《太平年》 · 老T博客\n"
2026-05-21 · via 老T博客

最近在清理 NAS 文件,发现之前下载的一些电影、电视剧还没看过,于是随便点开文件瞄了下。但当我点开《太平年》这部电视剧,看到前三分钟张彦泽吃人的剧情时,马上就被吸引住了。于是花了一个星期把这部剧看完。

我家附近有座山

我家附近有座山,当地人叫它“王子山”。这是我们乡镇去县城的必经之路。山道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直到今天,开车路过仍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不慎就可能车毁人亡。

小时候我以为是哪朝哪代的王子来过这里,留下了名字。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被本地方言叫顺嘴的误称。这座山的真名,叫“黄巢山”。

公元879年,黄巢的农民军从衡阳进军长沙,曾在此山屯兵夜宿。那一战,黄巢军攻破长沙,湖南观察使李系的军队战败,十万人血洒湘江。如今山下还有一个村,叫“黄巢村”。

黄巢山路段

这是我家附近有据可查最老的地名之一。它记录的,不是什么白马王子的传说,而是一个盛世王朝崩塌前夜的残酷景象。每次开车经过那些险弯,我都会想起一千多年前,曾有一支军队在这座山上驻扎,然后冲下山去,杀进长沙,用十万人的血染红了湘江。

“湖南”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短视频平台上,很多人说湖南作为一个地理名称,源自湖广行省,在明朝甚至清朝才与湖北分家。但只要稍微查查史书不难发现,唐朝开始“湖南”这个地名就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在《太平年》所展示的五代时期,《旧五代史》中“湖南”出现了83次,而“湖北”一次都没有。“湖南”这个行政区划概念,比“湖北”早了近三百年。

唐代初期,如今两湖地区都属于江南道。开元年间,朝廷把江南道拆成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和黔中道。公元764年,唐代宗广德二年,朝廷在衡州(今衡阳)设置湖南观察使,辖衡、潭、邵、永、道五州。这也是史书上第一次出现“湖南”地名。

从“江南西道”划出“湖南观察使”,这是湖南作为一个独立政区的起点。唐末五代,则是湖南地域文化形成的最重要时期。如果没有这段历史,“湖南”可能只是“江南”的一个亚区,而不是今天湖南人引以为傲的“湘”。

五代时期湖南与吴越其实答的是同一张卷子

黄巢之乱后,湖南陷入军阀混战,直到马殷崛起。

907年朱温称帝,马殷第一时间遣使朝贡,被封为楚王。此后几十年,马殷走了一条和吴越一模一样的路,不称帝,奉中原为正朔,闷头搞经济,保境安民

马殷是木匠出身,务实得可怕。他一边向中原低头,一边在南方扩张。对内奖励农桑、发展经济、不征商税。茶叶年产数万担,行销全国,甚至远达中东。与北方连年战乱相比,马殷治下的湖南,更像是避世的“天堂”。

公元924年(后唐同光二年),我家祖先从江西吉安迁到湖南湘乡,族谱上那行字至今清晰。为什么选湖南?因为那里不打仗,能种地,能活命。

当然,这个家谱实际上是明朝才修的,我此前一直有些怀疑这个始迁时间,但如果以“同光二年家谱”为关键词搜索,在湖南大量姓氏族谱里边,都有相同的记载。比如我搜了第一页结果就找到下面这些:

- 岳阳方氏:始迁祖方澄,后唐同光二年自江西南昌迁巴陵沙陂
- 新化袁氏:后唐同光二年(公元924年),其先祖自江西吉州泰和徙湖南
- 湘乡贺氏:始迁祖达,后唐同光二年自吉州迁居湘乡南岸兼土桥白马塅
- 乡石狮江陈氏:后唐同光2年(924)奉旨过湖广编插,由沔阳州历潭州龙城至邵州府上高县(今新化)太阳三都卜居,地名横阳山鹅塘金台山梅子湾
- 湘乡陈氏:自后唐同光2年(924)都督伯万公来楚,寓迹长沙、宝庆两郡之间,支分湘乡、益阳、湘潭、新化四邑
- 新化洋溪邹氏 :始祖瓒公,后唐庄宗同光2年(924),由江西吉州泰和县圳上早禾渡梅子坡避淮南之乱,迁徙湖南
- 益阳宋氏:先世贻孙于后唐同光二年自江西泰和宧居潭州
- 长沙彭氏:后唐同光二年迁居长沙

不管是薛居正的旧五代史还是欧阳修的新五代史,都不可能对老百姓这类迁徙留下任何记录,但这么多湖南人的家谱,都把“同光二年”当成自家祖宗从江西迁徙到湖南的时间节点,不管是不是真实年份,起码,后唐同光二年这个时间点,是大家公认湖南处于“避世天堂”一般的选择。这个画面,比《太平年》中吴越钱俶接收南唐难民,来得更有说服力,更有画面感。

马殷留给湖南的,不只是近半个世纪的太平,还有一套完整的经济治理思路。从史书中简单梳理下包括:

  • 关市无征:不收关税,“四方商旅闻风辐辏”,潭州成为南方最大茶市。
  • 铸铅铁钱:铅铁钱只限境内流通,外来商人必须将铜钱换成铅铁钱才能交易,离境时又只能换成货物带走。“以本土所余之物,易天下百货”,国以富饶。
  • 以帛代钱:用税收政策引导产业升级。湖南原本“不事桑蚕”,高郁建议“令输税者以帛代钱”,结果“未几,民间机杼大盛”,竟至于“絜于吴越”。湖南短短几十年,发展到居然可以和吴越的丝织业相抗衡了。
  • 身丁钱:按人头定额征收,官府直征。这也是湖南与吴越治理的最大的区别之一。身丁钱这种按人头收税法,为湖南首创,后来宋代在南方大力推行该税制,吴越国纳土归宋后,宋太宗在当地搞的就是身丁钱,用以弥补钱俶的“亡国之政”。(《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记载:“身丁钱者……自马氏据湖南,始取永、道、郴州、桂阳军、茶陵县民丁钱绢米麦。”)

在马殷的治理下,湖南不仅纺织业崛起,金器、银器、漆器、造纸、造船也达到相当规模。天福六年(941年),湖南一次向朝廷进贡漆器万余件;北宋收复湖南后,下诏“潭州岁调纸百七十八万余幅,特免十年”,每年进贡178万幅纸,还只是进贡的数量。而《太平年》中关于吴越的粮食、战船描述,很多都是编剧“脑补”,与湖南这种正史记载中经济社会发展正面评价,不可同日而语。

《太平年》里的吴越,被美化过头了

楚国和吴越走了同一条路,不称帝,奉中原,搞经济。但《太平年》把吴越拍成了人间天堂,对楚国却只字不提。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写得明明白白:

“钱氏兼有两浙几百年……自镠世常重敛其民以事奢僭,下至鸡鱼卵鷇,必家至而日取。每笞一人以责其负……少者犹积数十,多者至笞百余,人尤不胜其苦。”

翻译过来:从钱镠开始就重税盘剥,连鸡、鱼、蛋都要每天上门收取。有人欠税就打板子,少的打几十,多的一百多,百姓苦不堪言。欧阳修结论:“考钱氏之始终,非有德泽施其一方,百年之际,虐用其人甚矣。”意思很明显,吴越国能持续那么多年,完全不是因为仁政。

《太平年》却把吴越的包税制拍成了整治弊政的妙招。剧中钱弘俶对赵匡胤大谈包税制的好处,自称用了三十年。但包税制的本质是把征收权承包给豪族,承包人为了超额利润必然层层加码。宋代入主吴越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减税、废除包税规则,因为这套制度已经养出了一个收不回来的既得利益集团。

剧中那句“如果吴越不纳土,需要30万精兵才能收复”更是荒唐。灭南唐只用十几万兵,吴越凭什么需要30万?编出这个数字,只是为了把“别无选择”美化成“伟大妥协”。特别是剧中无数次展现吴越国“船坚炮利”的画面,更是荒唐,翻开史料,情况完全不同。

在《新五代史》中关于五代十国船舰的描述共计有20来处,对比不难发现,吴越的水军在当时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吴越自身参战记录:919年狼山江之战出战舰500艘;958年配合后周攻南唐出战舰400艘、水军1.7万人。而湖南呢?907年吴国出水军3万人攻打湖南,湖南也出水军3万人迎战,一战缴获战船800艘;928年湖南出动“战舰千余艘”迎敌。数字不会撒谎:湖南动辄“战舰千艘”的记录,和吴越“四百艘”的核心家底,量级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当然,也可以说吴越在策应后周攻打南唐时并未出动全部家底,可能不止四百艘船,还有其他没来。但毫无疑问,吴越这次策应,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真正把当时最强大的南唐水军打败的,还是仓促造船的后周朝廷。

《新五代史》记载:“初,周师南征,无水战之具……乃造战舰数百艘,使降卒教之水战。又造齐云船数百艘。”后周在京城开封附近现造船、现学水战,造的“齐云船”大到需要专门开凿河道才能通行。与此同时,吴越在做什么?后周大军已渡淮河,吴越才“尽括国中丁民益兵”,抓壮丁凑水军,还延误了会师日期。

《太平年》把吴越水军拍成“遥遥领先”,把“纳土归宋”拍成主动归顺,为的是把“别无选择”美化成“伟大妥协”。但史实很清楚,吴越的水军顶多算地方性力量,别说和南唐正面抗衡,连后周临时造的水军都比不上。

湖南的太平被自己人碾碎

马殷930年去世,临终留下“兄终弟及”的遗命。这个遗命,埋下了湖南后来内乱的种子。

马希范继位后,前半段尚可。但妻子死后,他开始建造天策府,通宵饮宴,加重赋敛。943年,他甚至规定在正常租税之外,大县贡米二千斛,中县一千斛,小县七百斛。百姓负担不起,纷纷逃亡。

947年马希范去世,将领们排除最年长的马希萼,拥立马希广。马希萼不服,起兵南下。马希广有机会杀掉兄长,却说了句“我不愿杀兄”。950年,马希萼勾结蛮族军,向南唐称臣求援,再度进攻。潭州陷落,马希广被擒赐死。一个不愿杀兄的君主,死在了兄长手上。

马希萼入长沙后宠幸家奴,将军政大权交给弟弟马希崇。951年,潭州将领发动兵变,囚禁马希萼,拥立马希崇。朗州又拥立马殷的孙子起兵讨伐。马希崇向南唐求救。

南唐等这个机会很久了。951年冬,南唐大将边镐率兵万人进入长沙,楚国灭亡。马氏宗族千余人被迁往金陵。

南唐的压榨与楚地的余烬

《资治通鉴》记载,边镐初入长沙时,正值湖南大饥。他开仓放粮,“楚人大悦”。但南唐的本性很快暴露,他们把湖南的金帛、珍玩、仓粟、舟舰、亭馆、花果全部搬回金陵,派苛吏收湖南租赋以养驻军,以致“湖南人失望”。

“湖南人失望”这五个字,写尽了一个省从“太平”跌入“地狱”的落差。

资治通鉴

南唐统治湖南不到一年,朗州的刘言就起兵了。此后湖南陷入刘言、王逵、周行逢的反复厮杀。直到周行逢主政湖南,才以严刑峻法稳定了局面。他免除马楚的横赋,选廉平吏为刺史、县令,“仓廪充实”。

962年周行逢死,幼子周保权继位。963年,宋太祖赵匡胤派兵南下,以助湖南讨叛为名,顺势平定了湖南。湖南自唐末以来八十多年的割据与战乱,终于结束。

湖南,值得拍一部自己的《太平年》

浙江版的《太平年》,主线是“纳土归宋”,一个国王的伟大选择,一个政权的体面收场。这个故事干净、简单、符合统一叙事的审美。

湖南版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它从黄巢起义开始。那座“黄巢山”虽然只是黄巢大军路过的一站,距离长沙还有上百公里,但它的存在提醒我们,这片土地的苦难,从来不是从五代才开始的。黄巢过后,马殷来了;马殷之后,南唐的铁蹄踏遍湘江;南唐之后,宋军收编了残局。然而历史的轮回远未结束。

951年,南唐从金陵发兵,把湖南几十年的积蓄劫掠一空,迁走宗室千余人。谁能想到,将近一千年后,就在黄巢山下几公里外的地方,走出了一个人,带着湘军,同样从湖南出发,一路打到金陵,把太平天国十几年的积蓄劫掠一空,还顺便从水西门运走了《永乐大典》中晚清乃至整个中国古代史上的最后一缕文脉。

南唐劫湖南,湘军洗金陵。历史有时候就像一个闭环,你方唱罢我登场,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块土地上,悲剧被重复演出,只不过换了主角。

这也是为什么湖南应该拍一部自己的《太平年》,这并不是否定浙江拍的《太平年》意义,就当代来说,《太平年》确实有着独特的文化含义,但归根结底,就“太平”二字而已,湖南这片土地上的人,对太平的渴望和挣扎,也同样值得被看见。从黄巢到马殷,从马希广的“不愿杀兄”到曾国藩的“屡败屡战”,湖南人从来不相信什么“纳土归宋”式的体面退场,他们只知道,太平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用命拼出来的。

每次开车经过王子山的那个险弯,我都会想起这些。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山下的地名,从“黄巢”变成了“王子”,一个血腥的过往,被一个童话般的误称覆盖了。但历史不会被真的覆盖。它就在那座山的名字里,在那个弯道的每一处险峻里,在我家族谱的那行字里,在“湖南”这个地名本身的存在里。

湖南,值得拍一部自己的《太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