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达多》 Siddhartha 讲的是佛祖释迦牟尼 aka 悉达多·乔达摩成佛的故事。关于释迦牟尼的生平，根据已有史料，不可避免地存在许多神话元素。而我们知道，悉达多·乔达摩起初并不是一口气创立了诸如六道轮回、四圣谛、八正道和缘起业力等佛教概念，甚至在最初他的思想并不是一门宗教，而是一个教人向善、从苦中解脱的修行方式。赫尔曼·黑塞借由释迦牟尼的部分历史事实，二创出这本《悉达多》。我想用还滚烫着的记忆，写下对这本书的读后感受。

《悉达多》的另一个译名是《流浪者之歌》，我原先以为这是两本不同的书，读罢后认为《悉达多》是更加直接贴切的名字，“流浪者”反而限定了对悉达多人格的表达。我读的译本是姜乙女士的版本，名词考究，遣词造句优雅华丽，就像一首悠扬感人的散文诗。我跟随黑塞的精神内核与姜乙优美的文字，断断续续用三个小时走完悉达多起伏的一生。

寻找悉达多

在《悉达多》中，释迦牟尼被拆成几个人，主角悉达多 Siddhartha 是读者第一视角，还有好友乔文达 Govinda、“佛祖”乔达摩 Gotama（佛祖全名是 Siddhartha Gautama，黑塞把乔达摩名字修改为 Gotama），这几个角色通常被认为是佛祖的三个化身。

悉达多修行的路上，最初追寻的就是乔达摩，与一众沙门一同苦行。但当最终追寻到乔达摩时，却对后者的理论产生质疑，从而离他而去，再次踏上修行之路。他遇到名妓伽摩罗 Kamala，遇到商人迦摩施瓦弥 Kamaswami，还有众多与他来往的普通人们，在世俗生活中把人间一切美好、欲望、贪嗔痴全部体验，却仍旧感到空虚。在这期间，伽摩罗爱上了悉达多，怀上后者的孩子，悉达多却离她而去，继续找寻他内心的阿特曼。

直到悉达多路过那条河流，见到那位船夫瓦稣迪瓦 Vasudeva，他才遇到了人生真正的灵魂摆渡人。在整本书里，悉达多与瓦稣迪瓦相遇两次，两次都对悉达多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第一次是他步入世俗的起点，悉达多身无分文，瓦稣迪瓦却坚信将来一定会再见到悉达多，付了欠下的船费；第二次是在离开世俗生活，经过痛苦的灵魂考验，回到河边真正重生。在书中，河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它教会悉达多认识世界和认识自我的方式，在物理上为悉达多隔开世俗与脱俗，是他想要结束生命的终点，也是阻止他结束生命的那一声“唵”。瓦稣迪瓦作为一名普通船夫，住在普通的茅房，每日渡人，过着简朴生活，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修行，却比任何人都更加觉悟。给他觉悟的便是这条河流。河流向他倾诉、低语，接受每一件事情，也不改变任何一件事情。瓦稣迪瓦突然意识到，河流同时是这一条河流，又不是这条河流；它持续流动着，不分过去、现在和未来。

日渐苍老的悉达多，在河边与瓦稣迪瓦一起经历的生活中，他失去伽摩罗，获得儿子小悉达多，又失去他。被求而不得的欲望深深折磨。瓦稣迪瓦从一开始就了解悉达多，知道这一劫必须要悉达多自行度过。他语言上对悉达多的宽慰不被后者听清，瓦稣迪瓦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阻止，就如同这条河流一样，流水从远处来，又到远处去。悉达多终于想起当年站在父亲的屋舍外，经过整整一夜，父亲内心的痛苦和煎熬，与此时悉达多是一样的。他意识到当年父亲与他、他现在与小悉达多，就是一场宿命轮回。悉达多终于觉悟了，他跟随瓦稣迪瓦一同听着河流对他们合唱，“满载着渴望、燃烧的苦痛和无法满足的欲望”、善恶悲喜、笑哀和寻觅，彻底空无。他终于发现，时间并不存在。他不再痛苦，也不再焦虑，不被欲望推着走，而是在这一刻达成了圆满和喜悦，与万物化为统一。

乔文达一路跟随悉达多，又跟随乔达摩，晚点再遇悉达多，仍然在向外求，没有学会向内求。读到此处，我觉得乔文达不只是那个急于觉悟的佛祖，而更像是黑塞在借乔文达这个角色影射正在读《悉达多》的读者们。或许有读者试图通过《悉达多》走过一遍佛祖的路，能够觉悟成佛。然而黑塞对读者们幽了一默，在书的结尾，悉达多和乔文达已是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但乔文达还是向悉达多问出一句：“你为何与我说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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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除了乔文达和乔达摩，迦摩施瓦弥、伽摩罗、瓦稣迪瓦也都是悉达多，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后记

在微信读书上读《悉达多》的过程中，我打开了网友评论，看到划线部分就会点进去看看网友评论。这样一部严肃作品，竟硬是被网友们逗笑许多次，好几次我都笑得停不下来。从某种程度上讲，我读了这本书三次，一次是黑塞的原文，一次是姜乙女士的翻译，还有一次是网友们的幽默和智慧。

姜乙女士的文字顺畅瑰丽、精益求精，让这本宗教意味浓厚的书籍变得更加易读，使读者能沉浸在如诗般的故事里。她在译后记里提到，“黑塞的语言是美的——《悉达多》是一部完全是诗的、充满歌咏性、音乐性的，光彩夺目的杰作。”把一本书从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又要达到信达雅的水平，是一项非常艰辛的工作，需要译者具有极高水准的多语言能力、理解能力和审美。姜乙完美地完成了这项任务。向她致敬。

一只苍鹭飞越竹林时，他将灵魂嵌入苍鹭之躯。他化为苍鹭，飞越森林和山峦，吞食鲜肉，忍苍鹭之饥，啼苍鹭之哀鸣，死苍鹭之死。

是，他已走到尽头。除了毁掉自我，将失败的生活粉碎，抛到狂笑的诸神脚下，他别无他途。这不正是他期盼的呕吐的狂澜：去死，粉碎他憎恶的肉体！让它被鱼吃掉。这发疯、堕落而腐朽的肉体，这凋敝尽耗的灵魂，这条悉达多的狗！愿它被鱼或鳄撕咬，愿它被恶魔扯碎！

他许久没如此无梦地酣睡过，多时后醒来，仿佛过了十年。他听见河水温柔地涌动，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谁引领他前来。睁开双眼，他惊讶地望着头顶的大树和苍天回想，可往事蒙着面纱，默然立于无限的远方。

他倾听河水奔涌，沉浸在往事中，被一生的时光触摸，簇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