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上一次的美学，今天来从哲学角度聊聊幸福。

• 《美是主观存在还是客观存在？ I》

我发现有一类人，很抵触探讨「命题」，因为「命题」意味着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所谓的解决方案，所以它们被统统划入「吃饱了撑的」的最终解释里。也是这一类人，在真正面对属于自己的「命题」时，他们会开始纠结题干、质疑动机，甚至诉诸阴谋论。

比如一个最常见的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命题——什么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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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幸福有标准吗？至少在哲学世界它看上去有标准，但仍然是以不同哲学观点存在的，今天你可以支持亚里士多德，过几天也会因为看到别人有更幸福的人生，而改用叔本华的观点去反驳他人的幸福。

古典哲学

• 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人的本性是有理性的动物，所以幸福在于实现德性与理性的生活。
  • 活出人的本质 + 实现德性 = 幸福
• 伊壁鸠鲁：幸福是痛苦最小化，和快乐最大化，真正的快乐是宁静、无忧。
  • 没有痛苦 + 宁静无忧 = 幸福
• 斯多葛学派：外在事物无法控制，因此幸福只能来源于对内在的控制与情绪调节。
  • 接受命运 + 主宰自己 = 幸福
• 阿里斯提普斯：没有必要节制欲望，反而应掌握欲望带来的最大享乐。
  • 及时行乐 = 幸福

古典哲学时期，大多数哲学家认为人们之所以会幸福，是因为在追求个体的「德性」，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更加干净、善良的灵魂，这还并不是禁欲这么简单。要知道古希腊的哲学家在澡堂子嫖美男子是合法行为，这也是他们在追求德性的一部分，因为所谓的「爱」就是来自于老师与学生之间的一带一路。所以此时的幸福多数会回到「个体」来进行讨论。

不过阿里斯提普斯对于「及时行乐」的观点还是极具诱惑性的：

智慧就是最大程度地利用每一个能带来愉悦的瞬间。

现代哲学

• 边沁/密尔：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 此时的幸福被「计算」出来——功利主义主张衡量行为与价值标准，以确定幸福「总量」，要如何计算，这两位功利主义的冷血代表根本不会纠结所谓的电车问题。
    • 边沁认为：所有快乐等价，以此来量化幸福总量；
    • 密尔认为：需要区分高等快乐和低等快乐，即精神满足与感官满足，从而从质量上来区分幸福的价值；
  • 因此，道德善恶的标准也找到了——即一件事或行为能够促进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 功利主义 + 集体幸福 = 幸福
• 康德：道德不是让我们如何幸福的原理，而是让我们如何分配幸福的原理。
  • 边沁这种冷冰冰的功利主义自然也会遭到其他哲学家的反对，因此康德将「德性」与「幸福」进行了辩证统一，道德与幸福应该统一，但道德是前提，幸福是道德行为的副产品，因此人们不应该以追求幸福的方式作为道德行为的动机。
  • 道德 + 道德行为的「奖励」= 幸福
• 叔本华：幸福是短暂的错觉，人生本是痛苦。
  • 叔本华来了，悲观主义的叔本华来了，那个高举着禁欲旗帜的叔本华来了——叔本华并不是丧，而是他提出了另一个关于「虚无」的认识。他认为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源自于欲望，追求快乐和幸福也是一种欲望，所以想要得到真正的幸福，就需要从欲望上对自己动刀子——幸福在于减少痛苦，而非追求快乐；
  • 因此，真正的幸福只能通过审美沉思、道德同情、禁欲主义来短暂抵达。
  • 禁欲 + 短暂抵达 = 幸福
• 霍布斯：幸福是连续不断地达成欲望、直至死亡。
  • 既然有叔本华这种禁欲主义的代表，就会有与之相对的遵循欲望的观点。霍布斯在《利维坦》里提到「人生不过是一连串欲望的满足」，这并不是在强调纵欲，而是让人们看清欲望与幸福的悖论。正是因为欲望不会被满足，所以当每一次欲望被满足时，都是一个短暂幸福的瞬间。
  • 满足欲望 + 连续性 = 幸福
• 尼采：幸福是意志的力量与超人的实现。
  • 那个说「上帝已死」的家伙，不仅颠覆了整个古典哲学的根基，也嘲讽了叔本华这一类人对于禁欲的吹捧——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可以通过自己的自由意志去创造幸福，就像是故事里的主人翁，正是因为他们可以行使自由意志，承担命运带来的激荡，才能让生命发光发热。
  • 超像太阳一样发光 = 幸福

有趣的是，不单单是幸福，功利主义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让人们意识到可以透过「计算」的方式去理解那些没有标准的事情。就像是电车难题里在火车轨道上玩耍的小孩子一样，当生命可以被计算时，人们也就获得了对于这些没有标准的事物的最终解释权。

但如果你恰好就是在少数人的最小幸福占比例的人呢？就像是灭霸虽然是随机消除一半的人口，但丧命的人也会觉得不甘心，就算他如何宣称这是一场完全随机、公平、甚至理性的游戏，但功利主义无法解决双重标准下的人们、在自己的利益受损时的冤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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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是基于某种行为的客观产物

其实你会发现，上述的哲学观念里，很多哲学家将幸福视为德性的产物，是因为一个人拥有善良、道德、甚至是崇高的灵魂时，就能获得名为「幸福」的产物。

如果我们把上面的公式都糅杂在一起，现在你面前有一个「没有痛苦」「不会思考」「禁欲」「不停满足自我欲望」的人，那他是幸福的吗？比如阿尔兹海默症患者，他们已经获得了上述所有的成就，甚至身体还比一般脑子清醒的老人要硬朗很多，那这是所谓的「幸福」吗？你会觉得他们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已经没有主体性了，所以这种幸福或许也不存在了。

于是批判哲学找到了另一个观察幸福的视角，幸福不是获得的，而是某种行为背后的客观产物。

• 海德格尔：幸福不是目的，而是存在的展开。
  • 既然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然，那么面对向死而生，在有限的时间里实现存在的意义便是幸福。
  • 活得真实 = 幸福
• 萨特：幸福永远不是目标，关键是选择与承担自由。
  • 前几天老提到萨特，看来我果然很喜欢他的哲学观点，他对幸福的理解也是我很喜欢的，因为存在主义压根儿就不讨论幸福，他们认为幸福并不是目标本身。幸福是当一个人选择与承担自由后的结果，而非目的。
  • 选择后的结果 + 承担自由 = 幸福
• 福柯：幸福是权力话语下的规训产物。
  • 福柯理解的幸福就相对要「残忍」一些，他将幸福从每个人手中夺走，变成了一种社会性产物，是人们在社会属性里追求的一种标准化幸福，幸福是一种被社会定义的幻想，比如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实现人生成功……
  • 被社会定义的幻想 = 幸福

举个例子，那些脱离社会的人，他们幸福吗？或许这对于生活在社会结构中，为了自己的社会身份辛勤努力的人而言，那是不幸福的，整日风餐露宿、漂泊流浪——但对于那些正在享受自由的人，他们难道不会认为自己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吗？

只是我们被社会规训了某种对于幸福的认定罢了。正是因为幸福没有标准，所以海德格尔提出的「向死而生」，让所有人对于幸福的理解都调整到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终点上。这不是恐吓，而是让人们必须去面对当下，理解当下想要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那这个时候，幸福还是客观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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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是存在于主观世界的幻觉

接下来我可能会提到关于宗教里对于幸福的理解，但实际并没有诋毁宗教之目的。

宗教世界的「幸福」分两种极端表现，一种是幸福不属于个人，而是属于归属；另一种是幸福虽然属于个人，但也终属归墟。

你们要赞美耶和华！ 敬畏耶和华、乐于遵行祂命令的人有福了！

诗篇112:1

• 基督教强调幸福是一种强烈的与神合一的归属感，例如基督教里提到的「八福」，即八种人可以获得进入天堂的资格——那么谁对幸福有最终解释权呢？比如一张救赎券也可以是购买幸福的凭证……（即你得听老子的）
• 佛教里，认为「一切有为法、皆苦」，即所有由因缘和合而生的事物，都必然是苦的。所以只有真正勘破、放下这些苦恼，才能真正获得自在与幸福；（即关老子屁事）
• 与之相对的，是道教对于幸福的解构，它更接近古希腊哲学家认为的幸福，幸福并非源于物质的追求和感官的享受，而是通过顺应自然，保持内心的宁静，追求精神的自由和与道合一来实现。（即老子关你屁事）

但上面追求幸福的过程都存在一个问题，即「谁说了算」——宗教确实能够形成类似圆形监狱的「自我监视」系统，但问题在于谁能确定这种自我监视能够促成所谓的「幸福」？所以，当人们把幸福交给一个所谓的全知全能视角时，幸福的相对性就会发生崩溃——至于为什么我一会儿会说到。

情侣吵架，常常会用到一个标准句式：「你看看谁谁谁都不会这样。」这句话的杀伤力就在于，一旦有了对比，人们就能够清楚地意识到标准的存在。幸福并不是一张会被标准打分的试卷，所以在没有对比之前，可以说幸福都是「妄想」。

举个例子，中世纪的马戏团很爱全世界搜罗各种奇人丑角，比如侏儒啊、连体婴儿、天生残疾、长相丑陋等等。他们会在马戏团里给人们提供欢乐——这种欢乐可能比你想得还要卑劣。这不过是一场「正常人」嘲笑「异类」的游戏，透过「你看看这些可怜人」来证明自己作为「正常人」的幸福。当幸福有了对比，才会让人们意识到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福。

细品一下「我可以上天堂吗？」和「他凭什么可以上天堂？」这可是两个不同层级的、包含了完全不同情感的疑问，而它们放在一起时，就变成了「幸福论」的精髓——存在于主观世界的「幻觉」。每天拿着一块钱买零食的小孩子，自然也会羡慕那些每天能拿到五十块钱零花钱的富家子弟，这是人性最初的模样。

承认吧，就算哲学家逐一站出来告诉你，所谓的幸福是人们在自我成就中的奖励，也抵不过你将自己的幸福对标他人的不幸之后的那份庆幸、窃喜、感慨、甚至是由衷的喜悦。因为一旦你意识到幸福的对比不存在时，那么幸福的相对性也会随之崩溃。

那解决方案呢？如何避免自己透过对比来证明自己幸福——其实很多哲学家都提到了那个最根本的方法——幸福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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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あたしは君のメロディーやその
所以我要忠於你的旋律
/ 哲学や言葉全てを守り通します
哲學與語言等一切
/ 君が其処に生きてるという真実だけで幸福なんです
光是你活在當下這件事實就已經是我的幸福
——《幸福論》椎名林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