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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 归档 | 莫比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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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罪羊的根本不是找到那头“羊”
ONO · 2025-11-06 · via 权力 归档 | 莫比乌斯

最近互联网上流传一张截图,称北京自 2025 年 11 月起,将实施相声新规:演出前须提交全部段子内容审核,获备案号后方可登台,且必须「严格照稿表演」,禁止即兴「砸挂」「现挂」,甚至还允许观众进行实时举报,以维护相声市场的「积极向上」。

图片来源:小红书用户

找了一圈,都没有在网络上找到「禁止现挂」的红头文件,所以这个阴谋论是因何而诞生的?就像一些「文学警察」会咬文嚼字地认为空穴来风是有一定事实依据一样,阴谋论是需要事实依据的吗?

后来真的还有人找到了空穴来风的「风」:

在《东城区文化和旅游局2025年工作报告》里,一项「以安全稳定为底线,规范行业管理」的内容里,明确指出「关口前移,严把事前审批。重点关注临时性备案演出场所审核,实行一年一备案动态管理;重点关注脱口秀、沉浸式演出等新型演出内容,杜绝现挂、超演等问题;重点关注负面舆情演员,加强筛查。」

这里我不愿意链接政府网站,原文可自行搜索《东城区文化和旅游局2025年工作报告》

如果这个规定是真的,会不会真的像一些人高喊的「艺术已死」一样,相声这门艺术也将走向文革式的末路?

当然,肯定有人会站出来说相声算什么艺术,不如什么什么高雅。那这种逻辑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不过可以找找我以前写的文章,我在以前的文章里不带脏字儿地骂过这类人好几次。


都是一个山的狐狸,跟我讲什么聊斋

禁止现挂算不算是言论管控?它也有可能是「求生欲」。

在我做这个独立博客之前,我在豆瓣活跃,特别是三年疫情的第一年,豆瓣开始出现近乎疯狂的言论风控,也是那一年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文章、评论被移除的通知,更甚的还有几年前的影评也被挖祖坟地隐藏为自己可见了。

在我注销豆瓣之前,豆瓣又被处罚了一次,理由是小组功能散布谣言无人监管,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豆瓣的言论风控更加离谱——这是豆瓣想做的吗?我倒觉得是它要运营下去的求生欲。

先不聊「自我驯化与阉割」的部分,人们之所以相信「禁止现挂」这个(目前看来的)阴谋论,是因为此前确实发生过相声、脱口秀被举报的事实,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当时整个行业。就像是那份「工作报告」里讲到的一样,要将关口前移,甚至要移到演员说什么、只能说什么、或是必须说什么。这种前移的目的,是为了避免结果的不可控,本质上来说跟「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是一样的内核,也是集体主义下必然会诞生的「最高效」的管理运作模式。

然而,参与这个阴谋论的不仅仅是那些求生欲极强的、希望能从源头上进行结果导向与控制的「中间层」,「底层」也会自愿地参与进这样的阴谋论之中——即,真的会有人以相声或脱口秀某一个段子刺激了自己敏感神经而进行举报。

之前认识了重庆一家脱口秀俱乐部的主理人,他提到真的会有观众因为在小场子现场,觉得脱口秀演员的某一句话实在「针对」自己,而向各个渠道进行投诉。为了避免这样的观众,脱口秀演员也会尽量只开「前半场」观众的玩笑——是因为消费水平在哪?不是,是因为这些前排的观众,一方面多半是老观众,另一方面他们的表演欲更强。

换句话说,参与举报的人很有可能会因为一个无法预测的原因被牵动神经——但如果在这个阴谋论下,这些举报者开始有了更「精准」的举报理由,就像一开始流传的那张图里提到的点一样:若现场表演内容与备案内容不符,即使观众反应热烈,也视为违规。

但是,真的有人会热衷于揪着「瑕疵」举报别人吗?


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接触过一个案例,也是在童年某一时刻「停止发育」的人。

她在学校遭遇霸凌,霸凌原因是她总是给老师打小报告,甚至被老师当做了班级里的线人。因为表现出众,她后来还竞选为班长,但是没人服从她,直到她被彻底孤立。但在这样的「高压」之下,她唯一能选的仍然是成为老师的线人,更加积极地举报同学,否则她在原本已经失去存在性的班级里,如果失去了对于老师的「作用」,她就彻底失去了存在感。

我有追问过她,她在举报这些同学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因为被孤立的愤怒想要报复他们,还是仅仅只是因为自己被安排在了这个角色?她在当下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因为是老师赋予了她这份权利义务,但是她并不敢一次作为报复,因为在同学间的口碑够差了,如果她再夹带情绪,会惹怒更多人。所以我问了她一个问题:既然全班都已经孤立你了,你觉得他们还会因为你的「公正严明」而觉得你是好人吗?

这种角色赋予的「秩序感」,无论是在学生时代,还是在成年后的社会里,都会给予人强烈的「身份认同」。一旦这种身份认同丧失或模糊,也就意味着一个人的人设崩塌和被人遗忘。举个例子,户晨风在被封禁之前,一直在用这种自以为的秩序感,不断地强化他所认为正确的认知,而在这种秩序感之下,也诞生了与之对应的乌合之众。

再举个更小的例子,也是以前提到过的,一个 QQ 群或微信群里最开始活跃的那几个「元老」,他们会形成一股抱团且排外的能量,一方面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另一方面通过对比新人资历的方式,来强化自己在这个群里的声量和秩序感。

而这些习惯性举报的人,则也是在不断强化他们的身份和心理的秩序感,特别当他们在人际关系里的存在感极度微弱时。

  • 我举报是因为我在修正「错误」。以「我能改变某件事」来作为心理补偿;
  • 我举报是因为我在守护「正义」。举报被制度化后,则会给当事人赋予更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与「融入社会的秩序感」;
  • 我举报是因为我在抵消「焦虑」。将自身抽象的焦虑感,通过外部的具体事件、行为进行具象化,投射其对象,以缓解个体焦虑;
  • 当举报的对象越模糊、抽象(例如我被冒犯、我认为你不当、我认为你不尊重我),越能触发当事人的操纵感,因为这些模糊、抽象的对象是无需证据,只需要个体感受的;

虽然这句话不太好听,但太监比皇帝着急的本质上也是一样的——只是太监更迫在眉睫的动机是「活下去」。当然,失去了存在性的人,要找到活着的存在感也是「活下去」。不仅仅是通过举报,也可能是靠「讨厌」、靠「逃避」、靠「一语成谶」。


自诩式普罗米修斯

将个体放回到集体主义的环境下,被系统注意到本身也是一种社会存在感的体现。从结果来看,其一,当事人通过举报,以完成自我的道德定位;其二,当事人的举报并非针对某一特定事实,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属于正确的群体」

但从「举报」的功能来看,在集体主义下的个体行为就没那么「高尚」了,当然,他们自诩是高尚的,就像是为人类盗取了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 举报,即生杀大权的权力。作为个体,我有资格定义一个更庞大的群体的行为规范;
  • 在匿名环境下,这种权力会被无限放大,因为可以在无需承担代价的情况下,满足心理地位的需求;
  • 在特定情况下,举报可以变形为「防御性攻击」,即通过举报他人以避免自己被误伤或牵连;

这便是社会自净最重要的途径之一。好了,再说下去又得聊到文革那边了。

一旦构建社会自净的途径,自上而下的风险管理体系就拥有了最有效的管理模式,大大减轻了监管负担和对结果不可控的风险承担。也就是说,就算是阴谋论,要让这个阴谋论变成一套可以自行运作的社会自净系统,最好的方法就是管理者与被管理者同时参与,且被管理者还是「自愿」维护管理体系的。

但是,这套系统还缺少一个关键的要素,即社会自净的过程中可能会形成更多的内部矛盾,这些内部矛盾应该如何化解?


替罪羊的根本不是找到那头「羊」

当人们必须在某一个框架下遵循规则,且这个规则赋予了人们以举报的方式进行生存,那么将举报作为攻击方式也将成为必然,而这种罪孽如果不及时清除,必然会引发更严重的秩序性崩溃——于是,人们发明了替罪羊。(这一段没有在羞辱宗教的意思)

在赎罪日时,人们会走向一只山羊,在它的耳边低语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与忏悔,随后这头山羊会被放逐至野外,让它身负人们的罪孽在荒野自生自灭,与罪孽一同被天地腐化消解。如果你是设计赎罪日的人,你觉得最重要环节是什么?是找到一头可以身负罪孽的山羊?还是要让这个仪式天衣无缝地完成?

人们或许最害怕的并不是没有那头羊,而是替罪羊被放归荒野的时候,它竟然回到了镇上——那是否就意味着山羊也带着人们的罪孽回归了,甚至是神并不宽恕人们的罪孽。继续刚才那个问题,如果你是设计赎罪日的人,如何保证赎罪仪式的顺利完成?

对,你想到了在荒野杀掉这头羊,以保证它一定不会再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否则你作为设计者,会被质疑这套系统是否真的能帮助人们带走罪孽。

于是,我们也找到了在集体主义下的举报游戏里,那个可以避免内部矛盾的关键要素了——一头被举报了、绝对不会再发声的「替罪羊」。

好了,现在已经完整地构建了一套:

  • 求生欲极强的自上而下管理体系;
  • 完成社会自净途径的底层人互害
  • 以及如何保证替罪羊不会再发声

~的完美集体主义结构。


你别对号入座,我只是在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