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的灵感记事本里,有一条一直没有写,但也没有被我删掉的灵感:
楼下有人排队做核酸,已经排了 2 小时的队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跳楼死在了他们的面前。他们是恐惧地跑开,还是舍不得自己已经排了 2 小时的队了?
当然,按照“正确的集体记忆”,这件事本身不应该也不允许被讨论。就像楼下的核酸亭已经被改造成卖米面馒头的“社区公益小站”,但总有人还记得它原本的作用。直到“大多数”的人开始指责那些“少数人”:
你记得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前段时间收到一封私信,他问我:博主为什么敢在博客讨论疫情期间的事情?
这不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但只要我还保留着 2022 年的每日写作内容,我相信这个问题就连我都很难无视,且越来越难回答。
根本问题不是在于我在讨论疫情,而是我刚好在 2022 年进行每日写作时,我的文字和记录也跟随着那段荒诞的历史在同一个时间轴上“被发生”。所以只是我刚好记录下了这一切,而又刚好这一段原本真实发生的历史,又需要被纠正为“正确的集体记忆”。
很可惜,我也相信记忆是可以被杜撰和修改的,特别是“集体记忆”。
我并不认为“曼德拉效应”ⓘ是一种人性使然的社会现象,它甚至可以被人为制造。
举个例子,当初我一个朋友在上海封控一个月后,在遇到同样被封控的朋友,想要聊起才刚过去一个月的事情,但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忘记”,就像是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有人觉得这是因为这件事让“骄傲”的上海人觉得丢脸,所以不愿意提起。我倒觉得,这是一种类似集体 PTSD 的事件,因为人类的记忆会通过自动加工的方式,来保护大脑和主体性完整。比如两个人因爱生恨,他们不会彼此记住对方对自己“好”的部分,他们需要不断地加工那些对方“坏”的部分,来补全自己的受害者身份,哪怕一开始出轨的是自己,也是因为对方对自己冷漠而导致了自己出轨……
人类的记忆并不是在“录像回播”,而是在储存进海马回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篡改”了:
要篡改集体记忆,只要从记忆的加工过程进行人为干预即可:
这几乎是在“源头”上进行人为干预的最好办法。例如删除视频、封锁评论、替换内容、杜绝原始资料被检索、修改新闻归档等等。当原始材料越难被检索,集体的记忆就越容易被“全新”的内容所覆盖。
举个例子,如果有一天你时间穿越了。你如何确定“此时此刻为何时”?你可能会选择随便问一个路人,但如果这个路人也是被提前设定好的 NPC,给你的一定是想让你相信的时间点呢?这类小说、电影,往往会安排角色去寻找“当天的报纸”,来确定“此刻”。也就是说,这大概是这场游戏里唯一能够确定真相的部分——那如果连纸媒也被篡改了呢?
你如何确定你此刻不在梦里?
“皮卡丘的尾巴末端是黑色的。”
如果不让你去搜索皮卡丘的相关图片,你会开始陷入进一个死循环——当语义被压缩为二元结构时,就意味着必然发生确定对与错的差别。这个时候,人们反而会更难笃定答案的正确性。
特别是当参与者越来越多,有完全不同的观点产生,于是就发生了传媒领域最为经典的“沉默的螺旋”,当你的答案与大多数不同时,你是否还能坚持自己的答案?
另一方面,通过压缩后的语义,需要人们重新加工时,人们必须通过自动补全的方式来完成推测——例如皮卡丘的耳朵末端是黑色的,那么尾巴的末端为了视觉平衡可能也是黑色的。这种补全会进一步加强人们对“正确记忆”的肯定。
但事实是,皮卡丘的尾巴末端还是黄色的。
当现实已经发生,历史很难被修改时,就可以利用那个经典的人性弱点——AB 相关,证明 A 是错的,那么 B 就是对的。
人类的心理防御机制,并不是人类用来逃避现实的工具,而是能够实际减少因不可接受或潜在有害的事物所引发的焦虑。举个例子,疫情期间,我被一个成都牌照的汽车追尾,这本是极其糟心的事情。但我和我老婆很快得出了一个“公共认知”:本来我们打算这两天去成都,而这个时候被一辆成都牌照的汽车追尾,说不定就是在化解我们可能会在高速公路上出事的灾祸。
很蠢对吧,但这个奇怪的命运共时性的想法,可以在当下化解因为汽车追尾带来的烦躁感和焦虑感。
只要加强与真实结果相对应的假想结果的危害性,人们就更容易接受真实结果实际发生的危害,甚至自我说服接受真实结果。
“买拖把……”你的脑子里有出现后半句台词吗?“选大卫。”
虽然我觉得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已经“过时”,但是他对于人最底层的代码了解深刻,比如他认为“当对一个问题重复超过十遍时,人们会把某个信息内化为自己的知识体系。”
广告的魔力,就在于当它通过不断重复深入人心之后,人们会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在看到某些关键词时,第一时间进行自动的故事补全。如今,互联网的信息爆炸并没有第一时间帮人进行信息筛滤,当信息重复指向某一个叙事结构时,人们的记忆就会在后续的时间里,自动调用这个叙事结构来补全所谓的“真相”。例如,评论区的人都在这样说,难道是我记错了?一旦人们将“熟悉感”作为“真相”时,哪怕源头是虚假信息,他们也会信以为真。
就比如刚才那句“当对一个问题重复超过十遍时,人们会把某个信息内化为自己的知识体系”根本不是佛洛依德说的,但只要大家在聊起广告学时,都在引用这段伟人名言时,大家都以为是真的。
我现在会觉得,比起社会趋同导致的“大家都这样认为”,更可怕的是人们认为的推论过程是交给 AI 进行处理的。例如“@Grok 这是真的吗?”
一旦 AI 全面接管人类对于信息处理的问题,甚至连原本应该压缩进记忆的工作都不再做,过度依赖这个外部记忆系统,那如何保证这套系统本身的“真实性”?记忆外包的可怕在于,上一小节提到的关于记忆加工的过程都被一一取代,而每一个流程都可以被拿来进行人为干预,直到每个人都被修正成统一的、正确的、绝对忠诚的社会符号。
比如有一天,我在博客记录的 2022 年如果被删除、被篡改,是否意味着我作为一个个体本想客观、真实的记录的历史也被修正,那我如何证明我曾真实的经历过 2022 年?
抱歉,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然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部分,并不是集体记忆被篡改,也不是人们会被骗,而是人类甚至会主动参与记忆的篡改。ⓘ
2022 年坚持每日写作的时候,也记录了 3 月 21 日的空难,到现在这件事依旧没有任何“答案”,但是我相信每个人心里也都有了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无论是新闻学里的“沉默的螺旋”,还是社会学里的“公共知识”。如今人们正在一步步靠近这件事的真相,但也是因为真相一步步被揭开,也有越来越多人不会再希望看到真相,他们甚至会去质问那些试图搞清楚真相的人:
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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