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常会在各种短视频上看到有人宣称:「因为年轻人不爱看电视,所以装修需要去客厅化、去电视化」。每次看到这类视频,总觉得这些装修博主挺有意思的,抛出一个现象后,顺手就替我做了决定,甚至还问我:「你家电视多久没开过了?」
我想了想,我家电视,大概有几个小时没开过了。
说来有点抱歉,我似乎拖了「当代年轻人」的后腿。每次刷到这种话题,我都会有点恍惚——看来我已经不算年轻人了。
可问题是,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挺爱看电视的。哪怕媒介换了一轮又一轮,从有线电视、VCD、DVD、BT/eMule下载,到流媒体,再到现在各种云端资源,对我来说,变化的只是载体,不是「看」的这件事本身。作为一个很多年的ACG爱好者,追番这件事,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只是从书桌前的显示器,挪到了客厅的那块更大的屏幕上而已。
所以当有人把「年轻人不看电视」当作一种时代结论时,我总觉得这不是在描述现实,而是在描述他们自己的生活。就像有人会问:你在家多久没用电脑了?答案当然是,有的人一年没开机,有的人一天都离不开,甚至不少「年轻人」连电脑都不太会用。即使如此,依然很难得出一个结论,说「电脑已经被淘汰了」。于是问题本身就变得有点神奇:不是设备消失了,而是使用它的人,换了一种生活方式。
在我家,除了冰箱、路由器等需要24小时不间断在线的设备外,电视机是最频繁使用的家电。装修的时候,我几乎是本能地把重心放在客厅:一张可以让人完全「陷进去」的真皮沙发,一块足够大的电视。然后再往上叠加各种设备:一台PS5、三台Switch各自的底座、两个智能电视盒、一个有线电视机顶盒、一个DTMB机顶盒、一个支持万兆的交换机。一堆HDMI线和一堆网线在电视的背后缠绕,组成一套复杂的家庭多媒体系统。
或许有人会说这很「过时」,因为他们习惯用一个手机解决一切。但我反而会觉得,把所有体验压缩到一块几英寸的屏幕里,是一种极端的去空间化。身体蜷缩,注意力塌陷,世界被缩放到掌心大小。
在我的视角里,其实很难想象一种「没有电视」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回家之后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把生活切割成一个个几十秒的碎片,沉迷在推荐算法里?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被「照顾」得很好,好到甚至不需要再做选择。
对我而言,客厅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招待客人的公共区域」,而是「起居室」,因为其更像是一个仪式场。当自己坐下来,就意味着一天真正开始属于自己。即使是十多年的租房生活,也依然没有让我放弃对电视的执着。是否有一个可以舒服看电视的房间,一直是我租房看房的重要考量因素之一。
当然,我也不是不理解这种生活方式的来源,毕竟这种生活方式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大城市的合租生活,本身就在不断削弱「客厅」的意义。下班回家,只剩一个属于自己的卧室。要么房子本来就没配电视,要么是客厅不方便用。时间久了,人自然会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塞进一个空间里完成。而客厅却因此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带着边界焦虑的空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用,也不知道用多久才算「合理」。于是最安全的选择,就是退回自己的卧室。门一关,世界变得可控。
久而久之,「卧室=全部生活」就变成了一种默认选项。床不仅是睡觉的地方,也是吃饭、娱乐、社交甚至工作的地方。空间的塌缩,最后会反馈到人对生活的感知上,一切都变得更快,但也更浅。
而且这种生活状态并不仅仅发生在年轻人身上,中老年人也逐渐变得如此。一个家庭里的每一位成员,都各自拿着手机在不同的房间刷着视频,却不会聚在一起喝茶聊天或者看电视。
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卧室的功能非常单一:睡觉。醒来之后,会把床收拾一下,然后直接去客厅坐着。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一个分界线:我从「生理状态」进入「生活状态」。坐到沙发上后,有时候我会打开电视,有时候是电子书阅读器,有时候是iPad,有时候是电脑,有时候只是让HomePod放点音乐。还有收音机。
是的,我挺喜欢听收音机的,虽然容易被人理解为老年人的爱好。那种带着一点点无线电底噪的声音,很奇妙,它不依赖传统的互联网传播,不像流媒体那么「干净」,反而更接近一种真实存在的质感。我有几台小收音机,还有一台大的,Tecsun S2200。严格来说,它还没在国内上市,我的这台是德生老板给我签名的内部版。有时候开着它,调到一个信号不太稳定的频道,声音在清晰与模糊之间来回摆动,会有一种很难描述的安定感。
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在一个周围都被优化、被算法筛选、被「推荐给你」的世界里,偶尔听到一些「不完美」的东西,才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不是完全为我设计的。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一天才真正开始。
平时的我,手机基本只在上厕所的时候会拿一下,看看朋友发的消息,刷点新闻、网络梗或者短视频。其他时间其实不怎么看手机。所以很多人想通过即时通讯软件联系我,常常都不太「即时」——因为我压根没在看。
电视在我这里,也不只是「看电视」。它更像是一个中心接口,把各种内容汇聚起来。电视台直播节目(本地台接地气挺有趣的)、打PS5和Switch这类主机游戏、云视听小电视上的BILIBILI优质长视频、YouTube、网盘资源,或者NAS里的影片。甚至手机和iPad上看到有意思的内容,也可以通过AirPlay投上去。屏幕变大之后,很多东西的意义都会发生变化,不只是视觉上的,还有一种「共享」的可能。
可以一个人看,也可以和别人一起看。
所以沙发就变得很重要,也自然成了活动中心。它不是用来「坐」的,而是用来「待」的。茶几上基本不会空着,永远堆着东西:空气炸锅刚出炉的小吃、水果、瓜子、冻干、各种零食,再沏一壶茶或者萃取一杯咖啡。如果到了晚上,还会把氛围灯都打开——落地灯、台灯、吊灯,还点上香薰蜡烛,一层一层叠出一个暖色的无主灯环境。
这也直接导致一个后果:关系比较好的邻居,会来这蹭吃蹭喝(虽然一般不会承认是蹭)。大家坐在一起,随便放点什么,看一会儿,聊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度过时间。
这种场景,其实挺「低效」的。没有明确的目的,也没有产出。但某种程度上,它恰好构成了生活里最难被替代的部分。
有时候他们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会马上关电视,而是让画面在那边亮着。人不一定在看,但空间是活的。
我逐渐意识到一件事:那些说「电视没用」的人,其实也没少看东西。他们只是把观看这件事,拆碎了。一个小时的剧嫌长,但可以刷两个小时短视频;一部电影看不下去,但能在不同平台来回跳。不是不需要内容,是已经不太习惯「完整地经历一段时间」。而「去客厅化」这件事,说得好听一点是生活方式升级,说直白一点,更像是把「和别人待在一起」这件事,悄悄删掉了。
客厅本来就是一个有点别扭的空间。不能完全按自己的节奏来,要考虑别人,也可能会被打断,会无聊。但也正因为这样,它才有可能长出一点关系。一旦没有这个空间,人就很容易退回去,变成一个人,一张床,一块巴掌大的屏幕。
很多人会把这种状态理解为「自由」,但久了会发现,它更像是一种默认的孤立。人可以随时退出任何互动,但也意味着,很少有什么东西,真的会留下来。
所以当我再看到那些「去客厅化」「去电视化」的论调时,我不会觉得它们错。只是会觉得,它们描述的,可能是一种被动适应后的生活形态:当空间被压缩、时间被切割、人际边界变得敏感之后,人确实会倾向于选择最省事的方式活着。我不太相信它们是在描述一个时代,更像是在替某种已经发生的生活状态找理由。
但这不代表,那就是唯一的答案。就像有人会说:「我不需要朋友。」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坚定,其实只是习惯了不拥有。
「去电视化」真正去掉的,从来不是电视,而是一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一起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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