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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
Eltrac · 2026-06-16 · via 極客死亡計劃

一本经济和政治相关的社会科学书籍,很薄,还算易读。书从工作伦理和消费美学出发,浅析了工作、生产和消费在社会不同阶段的意义,又谈到如今穷人的处境,他们是如何被福利国家救助、被当作生产力后备军,然后又是如何被消费主义社会抛弃、被当作不合格的消费者的。看起来是对工作和消费主义的解析,不过主要的落脚点还是在穷人群体身上,最后呼吁人们用「工艺伦理」代替工作伦理。

不过我其实不太明白工匠伦理(将社会从对计算、可预测性、经济增长和市场的追求中解放出来,去关注匠人之道)对书中描绘的被社会抛弃的穷人群体有什么用处,尽管它的确是我也很期待的愿景。整本书的结构有些散,章节乃至段落之间的关联不够紧密,前几章又有大量对其他哲学家、思想家观点的引用和重新叙述。总体上是一本内容尚可,但阅读体验一般的社科书籍。

由于写得散,我读得也比较散,有从头到尾读完,没有跳读,但没有仔细推敲每个段落和概念的语义,所以书评也写得相对短些,只挑我印象深刻的写写。

工业化阶段,在工厂内部上演了一场道德改革运动,人们希望通过某种手段将散漫、慵懒的工人动员起来,由此诞生了「工作伦理」。其内容大概是,人必须工作创造价值,不工作就会堕落,是不正常的;工作必须全情投入、奉献,工人应该追求更好的工作表现。

然而,这些追求,是过去的工匠在自己掌控工作时,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的。

工作伦理诞生于让工人适应工厂生活的需求,由此,工匠变成了工人,工匠的那些坚持被视为执拗,个性不被欣赏,没有容身之处。因为个性和创意是不可计算、不可预测的,工作伦理希望个人的情感与他们的行为无关,以便生产结果可控。

我们平时赞赏的美德,在奴隶身上就成了罪恶。

此外,另一个社会因素也支持了工作伦理运动的胜利,也就是穷人救济组织的出现。对穷人的救济必须是最低限度的,救济院的生活必须被描述为难以忍受的、堕落的、深陷赤贫的,这样其他穷人才会愿意工作,只要有一份能获得最微薄工资的工作,有工资的穷人的生活就比那些依靠救济的穷人的生活更诱人。

在生产者社会,工作也是个人身份的核心。“一旦确定了工作类型和职业规划,其余的事情就水到渠成,需要做什么也基本确定下来。”工作也成了社会秩序的基准之一,那些失业者、体弱多病和精神障碍者,都是令人担忧的威胁和障碍,因为不工作是失常的。工作伦理带来的新秩序,也通过父权制进入家庭,将规训的压力传导到圆形监狱无法触及的人群。工作伦理的推动者也是家长权力的倡导者。

这些都是道德层面的规训,不过在进入消费者社会后,纯粹的道德规训失效了:

与其宣扬努力工作通向道德高尚的生活,不如告诉大家这是赚取更多金钱的手段。

在消费者社会中,经济增长不再主要取决于生产力,至少人们认为,它取决于消费者的热情和活力。技术进步和生产活动的再造(reengineering)使得人们对工人的需求变得越来越少,解雇和重组在制造出新穷人的同时,又使得幸存的消费者能赚到更多的钱。显然,消费者社会更偏向这些更具消费活力的消费者。

生产是集体的,而消费是孤独的个人选择。工作伦理逐渐被消费美学取代,人们的身份也不再由职业决定(因为能干一辈子的工作不复存在),而是由消费和选择决定。一个人是什么,取决于他消费什么。消费主义强调个人选择,选择的标准就是美学标准,人们用美学评判商品,也用来筛选工作。尽管职业是平等的,但有些岗位是缺乏美的,不能帮助人实现使命——尽管有使命感的工作就是少数人的特权。

具有使命感的工作,成为少数人的特权,成为精英阶层的特有标志。其他人只能敬畏地远观、艳羡,只能通过低俗小说和肥皂剧来体验。

谈到小说和肥皂剧,我不禁怀疑短视频和社交媒体更大地满足了人们对使命感和消费美学的幻想,使得人们过上「具有美感」的生活的愿望变得越来越弱——某种程度上,也更好地服从了退居后台的工作伦理。

值得一提的是,消费者社会中,「无聊」这一情绪也愈演愈烈,人们总是追求新的刺激。无聊实际上同时具有阶级性和现代性,穷人不感到无聊,古人也不感到无聊,现代的中产者才无聊。“无聊是消费者社会特有的社会分层因素产生的心理学结果。”容许我跑个题,《 红与黑 》中的玛蒂尔德小姐作为贵族阶级,就常常受到无聊这一情绪的困扰,改编的音乐剧《摇滚红与黑》中,玛蒂尔德小姐第一次出场时的歌曲 Quel ennui 就是她在贵族聚会上反复吟唱:好无聊,好无聊…… 1

[1]

再跑个题,关于「无聊」,我在 第 29 期周刊 (白日梦之死)和 第 41 期周刊 (“AI” 即将消灭孤独)中分享了有关应对「无聊」这一现代情绪的内容。 ↩︎

从生产者社会到消费者社会,可以发现穷人的处境随着经济增长变得更糟,而富人只会更富。经济发展使得工作岗位变得“灵活”,穷人没有工作,消费能力也降低,被消费者社会定义为「不合格的消费者」,被消费美学驱逐。

如今,工作伦理和消费美学共同影响着穷人(以及所有人)的处境。工作的重组和再造使得工作机会越来越少,无休无止的现代化使得前现代的生活方式基本消失(即,所有人都需要工作),人们被工作伦理要求去工作,却找不到工作,接着被消费美学抛弃,成为边缘群体。

穷人无法生产也无法消费,不被看见,也没有机会发声。

在生产者社会,救济穷人是为了帮助他们“重新加入我们”,回归正常的、有工作的状态。如今这个想法已经不太现实了,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穷人的去处。在以前,人们可以把穷人“出口”到其他国家和地区,可现在,经济全球化和无休无止的现代化,使得这些“回收站”也找不到了。穷人成为底层阶级,并且再也无法跃升。穷人为了生存,被逼迫犯罪,于是监狱就成了新的“废品回收站”。

社会对穷人态度的转变可以说是大转弯。在以前,人们还会提出「福利国家」的概念,尽可能多地帮助那些无法获得经济收入的人。关于国家福利,微妙的点在于「是否有经济审查」和「被救助的对象是否值得救助」。

关于经济审查,一部分人认为福利援助不应该审查被援助者的经济情况,即便有车有房,遇到突如其来的经济困难,也应当得到救助。这看起来不太符合直觉,但一旦意识到「穷人得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差的」,无审查的救助就会变得合理。如果福利只服务于穷人,那么富人就不会在乎,而穷人又没有机会发声,那么他们只会得到最差的援助。如果福利作为国家保险造福于所有人,任何人都可能在遇到困难时求助国家福利,那富人就愿意关心福利问题,穷人也能得到更好的救助。

可事实是,富人只希望自己能少交点税,关于保险,他们更愿意购买比国家保障更好的私人保险。福利国家的救助最终还是只作用于穷人,一减再减。

福利国家体现了工作伦理,那些支持者救助的是「有工作能力、能创造价值,但暂时失业的人」,也是以工作为中心的。不过后来人们意识到(至少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写到),给穷人太多的钱,他们只会去挥霍。富人忍受不了自己多交的税被拿取给不思进取的穷人挥霍。福利国家的理念也与消费主义背道而驰,福利是「被分配的」,而不是「自主选择的」,缺乏消费美感。

随着福利国家的衰败,穷人所带来的社会责任被不断向下踢皮球。各种类型的群体被逐渐归类为底层群体,他们被媒体渲染为不思进取、做出错误决定、自己搞砸了生活的失败者,罪有应得而且不值得拯救。此时工作伦理又发挥了作用,它把社会责任转变为了穷人的个人责任——如果要摆脱这种生活,就去工作。

由于福利机构无法承接,全球也没有别的地方供穷人生存,处在底层阶级的他们逐渐投向犯罪,然后被关进监狱,以国民安全为由安置、隔离他们。

把穷人塑造成“劳动力后备军”的工作伦理,在诞生时是一种启示,在死后却变成了一种掩饰。

不过说到底,穷人再怎么被知识分子塑造成不思进取、不值得拯救的败类,他们是有实际价值的:

每一个已知的社会都对穷人持有一种特有的矛盾态度,一方面是恐惧和反感,另一方面是怜悯和同情。这两种成分都不可或缺。前者允许在需要秩序维护的时候对穷人进行严厉的处理;后者强调了那些达不到标准的人的悲惨命运,由此让正常生活的人在遵守社会规范时遭遇的所有艰辛都变得微不足道。

即便是在这本关心穷人的书里,穷人也只是一个抽象概念,是一类被谈及但不被讲述故事的群体。我们或许能看到街头上的流浪汉,或许知道在某个角落里艰难生存的人的存在,但有谁关心他们的故事呢?

书本的最后,作者回到最初的「工作」这一概念。

为了把工作从以市场为中心的计算和限制中解放出来,就必须以工艺伦理(ethics of workmanship)取代劳动力市场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工作伦理。托斯丹·凡勃伦早就指明,“工艺本能”有别于工作伦理这个现代发明,是人类的自然倾向。人是具有创造力的生物。如果认为标价牌是区分工作与非工作、努力与懒惰的标准,那是对人类本性的贬低;如果认为没有收益,人们宁愿闲着,让自己的技能和想象力腐烂生锈,那是对人类本性的肢解。工艺伦理将恢复人类本能的尊严,恢复社会公认的意义。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形成且根深蒂固的工作伦理却否认了这种尊严和意义。

这个愿景很美好,而且作者指出:人类以前也改变过,为什么不能再次改变?可「有潜力」不代表一定能做到,能做到也不代表会(在一定时间内)发生。鸡蛋之前也被煮熟过,为什么现在不能熟?——然而根本没有人生火烧水。作者的愿景并没有看起来可以执行的方案,仅仅是愿景而已。

我也希望工作可以不以市场为中心,那些不被计算、不可预测、不能量化的东西也可以立刻产生实际的价值,但有谁会买单呢?或许是既有的市场思维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我的确想不到社会能从什么地方入手,开始关注所谓的工艺伦理。工艺伦理看起来像是个人和企业内部可能会关注的东西,一部分企业可能很关注代码评审,另一部分可能希望员工同时操作五个编程智能体,不在乎代码质量疯狂产出。他们对外交付的成果可能有区别,但这些区别可能是消费者不在乎的。

或许问题的根源是社会跟不上科技进步、现代化和全球化的步伐。就像阿伦特在《人的境况》里复兴城邦制的愿景一样,城邦必须在较小型的社会中才能健康运作,那里人们能相互看见、倾听对方的思想,工匠精神或者说工艺伦理,也只有在小社群中才能可能被欣赏。随着经济规模的扩大,复兴工艺伦理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工厂里当工匠,无人在意。

所以,求求你们,少生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