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笔者《人的境况》阅读进度只有四分之一,但是已经有好几篇文章反复提及阿伦特了。本文依旧借用(甚至算是挪用)阿伦特的哲学概念讨论和解构我关心的文化现象,如你所见,今天的对象是网络怪谈《后室》(The Backrooms)。
本文是我头脑风暴的产物,像是我大脑的呕吐物,有些哲学思考但不多,不建议严肃阅读。
假象一个被抛置(而不是出生)在世界中的原始人,这个世界尚未被开垦,他也不掌握任何知识和技术,甚至未发展出语言,他目之所及之处只有绿植和野兽,以及望不到头的苍穹。这样的新人类生活在完全自然的境况里。这样理想的人不存在,因为人还生活在人造的境况里,从出生起,人生活在家庭中、聚落中,这里有其他人类、人造建筑、人造工具和祈祷、献祭、节日等文化现象。这样真实的人类同时生活在自然的和人造的境况当中。
想象另一种理想的人类,它们生活在完全人造的境况当中。他们的世界里没有绿植、野兽和苍穹,只有天花板、荧光灯、墙纸、潮湿的地板和嗡嗡的电流声,就连空气的二氧化碳浓度也十分不自然。在这样完全人造的境况当中,原始的自然消失了(甚至从未存在过),人造成为了新的自然。可是,人造物又不可能是完全自然的,因为人造物除了其物理属性,还是人类思想或情感的载体,房屋结构隐含着建筑设计的人类知识,房屋的风格又代表了某人的审美偏好。这些附着在物件上的人类意识,也以近乎自然的方式存在于世界中。想象,当我们观察这些存在的时候,想的不是「有人花了很大功夫做这些事情」,而是像审视草木鱼虫一样理所应当地接受它们的存在。
这很诡异,这种诡异感或许就是后室感的来源。对于完全理想的、只在这种境况中生活过的人(也就是说这个人像最先提到的原始人一样,被抛置在了这样一个“自然”的世界中,天花板就是他的天空,他的空气里就是有更多的二氧化碳),和另一个理想的,只在原始的自然中生活过的人,认知世界的方式或许不会有太多区别。如果这很难理解,请想象:把一个从尚未睁眼的婴儿放进无边无际的、没有窗户的建筑内部,他就会认为建筑内部是世界的全貌,就像现实中的人类在发现外太空之前认为地球是世界的全貌一样。只不过这种理想的人类不存在,哪怕是在《后室》的故事里,人也要经历「坠入后室」这一过程,也就是说,他们是从一个半自然半人类的境况中,被抛入了一个“全人类”的境况当中。
所处环境的巨大改变会给人带来什么?这个问题,汉娜·阿伦特以更现实的方式回答过。在《人的境况》的序言中,她开始关心人类为自己造就的新境况。那是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升空的年代,面对人类境况的扩张(从地球到宇宙),她担心自然科学的发展会最终导致人类对自身境况的背离:
人类试图将自己从地球中彻底解放出来,从而与我们所知的一切生灵之母决裂?
甚者,她预见到人类的大脑结构、智力限制,会阻碍人类通过思想去追溯自己所做的事情。最终,我们不得不造出一种机器来理解我们理解不了的东西,甚至认知和思考也不会再彼此相关,我们不理解自己所造的东西、不理解自己身处的境况,只接受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仪器的摆布。1
[1]
题外话:仲树在解读序言的时候,把这种机器和如今的“人工智能”划上了等号,我表示反对。反对之一是用词上的,人工智能是很宽泛的概念,她指的可能只是大语言模型,或者是她自己也无法清晰归类的东西;反对之二是事实上的,大语言模型和任何一种人工智能都是基于数学方法的,从结构上看无法“理解”任何东西,更无法帮助人类理解人类理解不了的东西——或许能帮助一些人理解他们理解不了的东西,但真正实施帮助的,其实是语料库背后已经被剽窃和遗忘的真人作者。 ↩︎
阿伦特基于事实的预想,和虚构作品《后室》的想象很是相似,只不过,在《后室》中,人类并不是主动将自己置于后室的境况中的。相反,故事中,人进入后室的方式倒是非常符合哲学意义上的抛入(Geworfenheit2)——毫无预兆也毫无选择余地,人在现实的错乱当中意外地掉进了另一个世界。如果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人的存在是一种抛入,人是被抛入某种历史情境和文化环境中的,那么,在《后室》的故事中,人被抛入了两次——第一次是他出生于现实世界(用《后室》的话来说,是「前厅」),第二次是他意外切入后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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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的哲学概念,一种译名是「被抛状态」。 ↩︎
这个思想实验很有趣,不是吗?一个人可以两次处于不同的被抛状态下。他的人生就此被切成两半,一半处在半自然半人类的真实世界的境况当中,另一半处在扭曲、诡异的“全人类”的境况当中。说真的,要是那些异世界主题的虚构作品能把「穿越」这个事实本身当作哲学问题来探讨,就会深刻太多。
如果仅仅是被重新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境况中,或许还不足为奇。去到完全不一样的地方,看到完全陌生的场景,见到完全陌生的人,听着不理解的语言——假设有人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睡了十年,并且身处地球的另一边,那他就会有这样的感受。诡异的是,《后室》与汉娜·阿伦特所写的「与我们所知的一切生灵之母决裂」还不同。在后室中的人常常能感到对周遭环境的熟悉,甚至是怀旧。
人们在解读「阈限空间」相关的艺术作品时,据我观察,有两种解读路径。一是遵循本意,把阈限空间当成场所与场所之间的「非场所」,是事件与事件之间的「界限」。阈限空间最经典的例子是走廊,人往往不会在走廊里做任何事(除非是教学楼的走廊),只是从一个地方前往走廊连接的另一个地方。在阈限空间停留就是在事件之外,甚至世界之外停留。阈限空间的图片往往还给人一种动态感,即「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但还没有发生」。由于暗含「有事情即将发生」的可能性,阈限空间可能给人带来恐怖的体验,比方说《闪灵》里的走廊,这可比跳吓(jump scare)吓人得多。
另一种解读路径不太关注事件和场所的概念,更关注某些阈限空间图片带来的直接心理体验——既视感、怀旧感、熟悉感。人们都去过走廊和地下停车场等场景(如果有人没去过,那他大概也理解不了阈限空间这种网络美学),在这些场景下可能有过一些短暂的感受,但由于事件之间的交界点往往转瞬即逝,人们在前往另一个场所之后就忘记了这种感受。当人被迫注视阈限空间的图片,或者阅读有关的描述时,这种感受就会被唤起,而此时人已经不再处于「事件之间」了,人被迫观察和仔细体会这种感受,可能是幽暗走廊的阴森、陌生建筑内部的迷失感等等。说实话,阈限空间和一般的艺术和文学,究其内核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唤起人的某种感受——这可能也是如今后室写作越来越花里胡哨(无恶意)的原因之一,唤起熟悉感和怀旧感的可以是任何东西。
「有事情即将发生」和「你曾来过这里」,显然后者更适合用来讨论今天的话题,毕竟人在被抛入一个新的境况之后也要继续生活,不能一直处在事件与事件之间,只不过阈限空间成为了事件发生的场所而已。这也是十分有趣的地方,就像人造物在后室中成为新的“自然”一样,阈限空间这类非场所也成为了“场所”。当人处在熟悉又陌生的全新境况之下,会发生什么故事?人会有什么变化?
阿伦特在《人的境况》(德语名译作《实践生活》)中把人类活动分为三类:劳动、制造和实践。劳动用于保全生存,为生命的必然性服务,比方说生产粮食是为了填饱肚子,这就是劳动。制造是人类创造新的境况的方式,人之所以生活在半自然半人类的境况当中,就是因为人能够制造。实践是人作为政治动物的体验,有其他人,所以才要实践,用实践践行自己的思想,也在实践中证明自己身为人的「卓越」。
我们也可以用这三种分类解读《后室》作品中人的故事。这里我们避免讨论 K 版后室3,而是沿用 W 版后室4「人是被抛入后室的」的设定。如果人处于无法逃离的新的境况当中,要继续存在,他就必然进行这三种人类活动——劳动,因为他要生存;制造,因为他要改变他所生存的境况;实践,因为他可能会在后室遇到其他人类。
[3]
Kane Parsons 导演和拍摄的一系列 Backrooms 短片(通常是伪纪录片的形式)被称作「K 版后室」。这个版本中,后室是名为 Async 的公司意外制造出来的空间,进入后室的往往是穿着黄色防化服的专业人员——他们不是被抛入的。 ↩︎
《后室》的大部分故事里,尽管人们处在我们精心建构的、具有存在主义哲学意义的全新境况当中,他们的行事方式除了带着一股「去你妈的后室!」的怒火之外,似乎与现实中的人别无二致。他们收集后室里随机出现的物资,相互交易和搭建系统,甚至创建了各种有序的机构,比方说什么探险者总署啦,不结盟贸易团体啦,甚至还有人能搞现实中安稳活着的人都做不出来的高科技。总的来说,他们像生活在真实境况中的人一样劳动,甚至读者都接受了《后室》世界观里有文职人员的设定,可能还有上班和双休日;他们像现实世界里的人一样制造,安家落户,把后室变得更宜居、更像前厅,改变身处的境况,就像现实中的人改造世界一样;他们也实践,甚至有组织之间的敌对关系、组织内部的矛盾、权力变更等等,他们思考和践行思考的方式没什么两样。
怀旧感、熟悉感、阈限空间都成了世界观的特色,而故事貌似只是与之关联而不依附于它。如今能读到的许多《后室》故事,放在别的架空世界下,甚至现实世界下,都能写下去。《后室》的写作者们也有过反思和批评,但最终大家依照自己的理论写出来的东西,也是在写真实人类的故事。即便文章里没有出现人物和事件,也无不充斥着人对环境的解读和人造物上附着的人类意识。
当我们尝试思考「境况的巨大改变会怎样改变人」的时候,我们似乎很难脱离既有的思维方式。毕竟,写作者无法逃脱自己的被抛状态。处于半自然半人类境况中的我们很难想象被抛置到一个新的、陌生的、“全人类”的境况中是什么样的。这样的想象或许要交给哲学家。回顾阿伦特设想的人类境况的改变会对人造成的影响:人最终被自己制造却无法理解的机器摆布,那时候我们还是人吗?我期待在《后室》等虚构作品中见到类似的思想实验,但似乎无法找到,想象常常败给设想。
我一直觉得主流的科幻作品都不够有野心,尽管想象力丰富,却逃不过人类中心主义——宇宙各地,大家都说英语,即便有外星语言,其结构与人类语言也十分相似;即便是《挽救计划》里的石头人,差异如此巨大,竟然也能和人类相互理解,甚至做出自我牺牲这类十分「人类」的举动。我也见过一些脱离了这种框架的虚构作品,但大多都晦涩难懂,不具有娱乐价值——若是窥探隐喻的背后,得到的也只是复杂的情感和心理活动,总之还是在写真实的人类的故事。
我在思考「被抛入新的境况中如何改变人?」这个问题时,无可奈何地被「我仍身处自己的被抛状态」「我仍无法改变自己的境况」这一事实限制住了。这个有趣的思想实验似乎以失败告终。
不过,与其说人类的想象力有因其所处的境况和被抛状态而受到局限,不如说考虑这之外的可能性没有意义。即便是文学性或娱乐性的想象,也是要服务于真实的人的艺术需求或娱乐需求的,完全脱离人类所处境况的思想实验,兴许哲学家也不会做,因为缺乏对生活的指导意义。阿伦特思考的,也是基于她的所见所闻(人造卫星升空),并非凭空设想一个无自然、“全人类”的境况,因为后者不可能出现在现实当中,至少目前无法预见。
或许在《后室》这样的架空作品中,不管世界(境况)的设置多么别具一格,若一意孤行地往「在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人会变成什么样子」的方向写作,不仅很难,而且缺乏文学价值。人们在设计精巧的架空世界里仍然写相似的冒险、相似的爱情、相似的人文关怀,可能并非没有野心,而是不这么写没有意义。或许架空写作和所有虚构写作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在相似的境况中写下独特又具有典型性的人物和情感?角色可能处于异世界,但读者、听众和观众处于现实世界,更重要的是,作者自己无法也无需脱离自己所处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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