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加缪的戏剧《误会》时,我竟与一位反派共鸣甚深。女子玛尔塔与母亲经营一家旅店,因位置偏僻,生意不好,她们常干杀人的行当,在夜里把房客迷晕,偷走行李,再把人扔进河里,与其他落水鬼同眠。她们这样安慰自己:生活待他们更差,和生活一对比,我们干的事情就没那么罪恶了。
玛尔塔痛恨这个小镇,那里离海很远,照不到阳光,一切都是灰暗无聊的。她要和母亲再干一笔,拿到足够的钱去海边开启新生活。不巧的是,她们的最后一次犯罪,受害者是她失散多年的哥哥若望,连母亲也没能和儿子相认。若望的妻子玛丽亚前往寻找丈夫,得知噩耗后,幸福地生活在海边的女人和梦想着逃离灰暗小镇的女人发疯地争执,只不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疯狂。她们无法相互理解,玛丽亚沉浸在失去丈夫的痛苦中,玛尔塔的母亲,也因为错手杀了儿子投河自尽。
母亲前往河边时,玛尔塔站在窗口歇斯底里地喊叫:
不!我并没有守护哥哥的责任,可是现在,我却被流放在自己的家园,连母亲也把我抛弃了。然而,我并没有守护哥哥的责任,这是欺辱无辜,这是不公道的。现在,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1,而我却孤苦伶仃,同我渴望的大海天各一方。噢!我恨他。我终生等待会把我载走的波涛,现在知道它不可能来啦!我必须在这里困守,前后左右由大批人民和国家、平原和高山重重包围,阻断了海风,也把大海的频频呼唤淹没在它们的喧嚣声中。(压低声音)别的人运气要好!有的地方尽管远离海洋,晚风却能时常送去海藻的气味,向那里讲述回荡着海鸥鸣叫的潮湿海滩,或者讲述黄昏中一望无际的金色沙岸。但是,海风没有吹到这里就衰竭了,我永远也不会得到我本来应当享受的东西。我即使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也听不到幸福的大海浪涛的拍击或者均匀的呼吸。我与我喜爱的相隔实在太遥远,根本没有补救的办法!我恨他,我恨他,就因为他如愿以偿!而我呢,只能把这偏僻闭塞的狭窄天地认作家园,只能用这地方的酸涩的李子充饥,只能用我抛洒的鲜血解渴。这就是报答母亲的温情所要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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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他想要的东西」应该是指若望与母亲团聚,因为母亲随儿子跳河了。 ↩︎
她死就死吧,反正我也没有得到母爱!让我四周的门全关闭吧!我要发泄义愤,不用她管!因为,至死我也不会举目祈求上苍。人可以逃往那里,到那里就能解脱,自己的身体可以偎依着另一个身体,可以在波浪中翻滚,在那个有大海守卫的国度,神是不会登岸的。然而在这里,目光四面受阻,整片土地的形状,只适于脑袋仰起来,用目光哀求。噢!我恨这世界,因为我们在这里只能屈从于上帝。可是我,蒙受不公正的待遇,我决不跪下。我在这大地上,生存的位置被剥夺了,现在又被母亲抛弃,在罪恶中孑然一身,我离开这个世界也不求赎罪。
我对玛尔塔的理解是,生长在小地方的人很难有宽广的胸怀和眼界,阴暗的环境也让他们的内心闭塞,从未感受过爱与幸福的人与幸运的人是无法相互理解的,他们的心说的是不同的语言。
我想我也是玛尔塔。
重庆这几天一直下雨(不过恰好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放晴了,真会找时间),我没办法出门 晨跑 ,再加上要准备收拾行李、预订行程,同时还要准备期末考试(以及学校还没有把实训安排发出来,真是厉害呢,会数数的教务处老师),很是焦虑。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也没能晨跑刺激生物钟调节,所以节律完全乱掉了。精力低下,书也读不进去。也可能是因为拿到 Offer 了,有些松懈,这几天就躺在家里等着考试。
趁着空闲时间,我把暂时不用的东西都打包了,几个小时前把五个纸箱子寄回了家。打包的时候我意识到,除了我的占有物,这座城市没有什么是我留恋的。我像个心胸狭隘的白眼狼,对故乡心怀怨恨,而正是这样的土地养出了我这样的人——不是很讽刺吗?教育也是这样的。
重庆其实挺好的,至少市区的轻轨四通八达,可以在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突然去到很远的地方散心。商圈不少,但所有城市的商场不都是千篇一律吗?一样的名牌店,一样的奶茶店,只能在商圈的外围偶尔寻得一家不错的咖啡馆。文娱则是完全的荒漠,上一次踏入重庆的剧院,还是《雨中曲》来巡演的时候,而那一场的票也几乎卖不出去。生活在这里的人对戏剧似乎毫无兴趣,尤其是音乐剧。唔,树老师做新书活动的时候,至少还会去成都的独立书店呢。
使我讨厌这座城市的理由还不够充分,不过讨厌本身就是非理性的情感。这座城市待我很粗鲁,我走在人行道上也要避让飞驰的电驴和摩托车,此外还有吵闹的建筑工地以及从工地四周用来降尘的喷水器,噪音让我神经紧绷的同时,混杂着灰尘的水雾还飘落在我的全身。我喜欢走路,一座城市应该善待在他身上行走的人们。
由于我常常是一个人步行,所以也会听行人的对话,这也使得我偏执地认为这座城市充满了无趣的人。我知道,我傲慢无礼。我凭什么根据只言片语就对他人的人格做结论?我凭什么因此贬低整座城市的气质?为什么我只能看到生活里最惹人皱眉的部分?
因为我是玛尔塔,我也是加缪笔下的 叛教者 ,在来自他人、来自城市、来自生活的恶意中耳濡目染,我的人格被我生长的地方涂上了一层黑灰的底色。因为我是玛尔塔,我也是加缪笔下的 不贞的妻子 ,我从未得到过令人安心的爱,所以我一直对抗世界,将一切外来物视作威胁,筑起再高的壁垒也无法停止恐慌,似乎只有登上塔顶,拼命呼吸,才会觉得畅快。
几个月前,我在一篇博客文章里读到父亲带儿子跑步的故事,我完全体会不到字里行间的父子情深。我竟然皱眉,在心里批评起他跑步知识的匮乏,跑一会儿歇一会儿并不利于锻炼耐力!似乎所有的亲子活动都让我感到不适,看到父亲带着儿子出游,我会移开视线,像见了鬼一样远离。那场面我看着很不舒服。另一半不理智的自我意识认为那时可怕的、不能理解的东西,因为我从没感受过,现在也没有能力感受了。
我父亲现在依旧希望我和家人亲近,只不过他放弃了直接与我沟通谈话,而我也放弃了让他理解:你应该在我尚未成年,甚至还没有步入青春期的时候存在于我的生活里,而不是夜不归宿,让年仅十多岁的我孤零零地坐在关了灯的卧室里,听着母亲歇斯底里地在电话那头咒骂天天和朋友喝酒不回家的你。
现在,我与父亲的关系里,多了一份对母亲的怜悯,在某种程度上,与加缪怜悯他丧偶且不识字的母亲一样。母亲的安全感缺失和焦虑症成了我的负担,前不久她试图说服我丢掉找了好久才终于感到满意的实习岗位,让我留在重庆重新找工作。她根本不理解我做的是什么,只是一味地告诉我,家里有亲戚做人事,我姑姑的工作单位也在招人。我只感到这个阴暗的地方像克苏鲁小说里的怪物一样,从漆黑的角落里深处触手,想把我拉进去,这辈子都逃不出来。话说回来,我又没有加缪那么忠诚。在《反与正》里,加缪将母亲一人留在屋内时感到难为情,而我只觉得可怕——那是你和你丈夫的矛盾,凭什么丢给我!你的丈夫还活着!
一个人可以完全逃离他的故乡吗?
我想他首先要找到一片心安之地,内心的安宁可以代替熟悉带来的安全感,甚至更好。之所以心安,我想是因为感到被接纳。我的故乡从来没接纳过我,抑或是,他接纳我时,说的是我不理解的语言,c’est comme parler à un mur qu’il a lui-même construit。由于被人伤害太多,只好一缩再缩,不和人讲话了。就像一只受创伤的狗狗,相信不了人类,但还是想被关爱。
我不指望两个小时的飞机里程能改变什么,但我想,一个人若是要对他的故乡做出更准确的判断,就要先远离它。就像喜剧演员和学者解构一件事物时,也要先从它当中脱离出来。
所以我能不能不考试了,明天就飞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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