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和以往不同，大半个月都在外旅行，所以本月小结就权当作旅行记录了，太长所以分为两个部分。

其实我对于这次的回国之旅焦虑了很久。上一次回老家已经是疫情之前，当时就已感到没有手机和移动支付的话处处不便，加上这次又是第一次以外宾身份回国，就更加不知所措，加剧了我的紧张。出国前各种搜索能够用得上的信息： eSIM 、入境卡填写、微信支付，可想而知并不像加拿大一样有可靠的官方信息源，一切有用信息只流传于坊间消息和小红书里。

出行前并不很顺利。老早就跟住附近的熟人说好上门喂猫但临门一脚把我鸽了，此时距离上飞机只剩 48 小时，我急得不行，连忙在 Rover 上找 pet sitter 并同时联系别的朋友 back up。在上飞机前 12 小时终于完成了上门介绍和交接钥匙。说实话我完全理解她嫌麻烦的点，我气的是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拖到最后一天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现在想到这件事还是很气愤。好在因祸得福，这次的 pet sitter 十分专业也很有耐心，把猫猫照顾得很好，半个月时间已经跟两只混得很熟，让我放心不少。

慕尼黑：足球，烤猪蹄和啤酒

第一站是德国慕尼黑。买机票时意外发现有在德国中转半天的回国航班，免签的好处这时就体现出来了，于是开启了慕尼黑半日游。不愧是拜仁慕尼黑的主队城市，满大街都是戴着红色围巾帽子的球迷，连机场都有拜仁周边，这就是欧洲主队的威力吗。当天还恰逢是拜仁和里斯本的比赛日，坏消息是因此进不去安联球场的 Fan shop，好消息是市中心赛前气氛十分热烈，还遇到了客场来的里斯本球迷，隔着老远就听到了他们的打鼓助威吟唱，也有不少人戴着比赛日专属的红绿双色围巾。

午餐时循着食物的香味被吸引进了路边一家餐馆，菜单只有一页纸，就是各式烤猪蹄。侍应生穿的都是巴伐利亚传统服饰，男性身着皮短裤，女性则是连衣围裙。点了招牌的烤猪蹄 Schweinshaxe，我平时不喝酒，但都到德国了怎能不来一杯巴伐利亚啤酒呢。事实证明香味是第一辨别利器，烤猪蹄外脆里嫩，厚厚一层焦脆外壳吃起来满足感极强，调味也是极好的；啤酒是慕尼黑产的木桶生啤，淡口的喝起来很清爽，但一杯下去居然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彼时也正好是圣诞集市季，第一次喝到了 Mulled White Wine，和普通热红酒差不多但似乎更淡一点。小摊的店主不是用纸杯，而是让客人挑选一个可爱的陶瓷小杯子来斟酒，代价是需付€5 订金。在市内逛街，Kei 酱作为老球迷当然是买了定制拜仁球衣作为周边纪念，我则买了一卷德国产毛线，之后它将变成一双“慕尼黑袜子”存在于我的衣柜中。

我不会德语，但并未觉得有太大不便：到处都是双语招牌，就座的餐馆菜单也是德英双语。不知道德国人的平均英语水平如何，大约听懂是没问题的，和收银员之间交流也是英语。我学会了一句德语： Danke （谢谢）。

让我略微讶异的是慕尼黑居然这么“白”。一路上没看到一个非白人的本地居民，只在市中心游客区有少量的亚洲脸游客。在多伦多待太久会有种各个种族万花齐放的错觉，但事实是这样的地方才是少数。

回家，却是跟过去道别

在上海入境比想象中丝滑不少。转机第一程是 Kei 酱老家，换上睡衣后终于能够稍作歇息。住的地方不是 Kei 酱老屋，而是他从未踏足的新公寓。刚搬进来不久，一切都是崭新的。去他原来的家清理东西，看到了很多学生时代的遗迹。Kei 酱从小就是做题家，他父母显然以此为傲，各路奖状都收集得好好的一个个给他看。但我了解他，他不会在意这些东西，只有那些曾经带来过情感慰藉的玩具和作品才会被留下。Kei 酱其实比我念旧，当看到小时候不离手的玩偶们时惊喜地指给我看，我说你想要的话可以挑一个带回去啊，他说不了带不了，但要跟它们合影留念然后 say goodbye。听得我鼻子一酸，是啊，在我们决定离开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们要跟过去说很多次再见。

吃当然是回国的重头戏，在 Kei 酱爸妈的带领下把当地小吃吃了个遍。让我疑惑的是这个南方小城的物价居然如此之贵，一顿没什么肉的寻常早饭居然要 15 元，不知道人均几千的工资要如何负担得起。各种走亲戚暂且不表，Kei 酱姑妈也是编织爱好者，不愧是能跨越代际的爱好，交流之下突然就觉得亲切了起来。

网络、手机号和实名制依旧是不可言说的痛

考虑到时间不长，所以回国前只买了 eSIM 流量卡（自带翻墙），想着做正事用普通 Wi-Fi 即可。后来才发现要用的网站虽然没有被墙，却是个慢到不可用的状态，所以还是得有个 VPN。这十年间墙已经高到我无法理解的程度，再也不是当初改个 DNS 地址就能行得通的了，工具几经进化，有了各个种类繁多的名字，看得人眼花缭乱，最后多亏靠谱姬友帮忙终于配置成功。之前一直觉得称呼 VPN 为“加速器”是欲盖弥彰，现在才发现这个名字多么地合理：严格来说有些网确实没有被墙，只是很慢很慢而已。身在墙内，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于 Google 和其他被墙的服务依赖如此之大，不仅是时不时“Google 一下”的浏览器默认，还有例行查看邮箱、看 Google 地图、刷一刷 YouTube 和 reddit 首页，在买 VPN 之前每一次习惯性地点开这些 app，都要被刺痛一下。

国内航班的在线值机也弄得我一肚子火。原本期待航司对于护照支持会好点，但即使我入乡随俗用起了航司 app 和小程序，最后依旧陷入了只支持身份证不支持护照实名认证的死循环。仔细想想，自从在浦东下飞机后网络就一直用得很不爽，机场免费 Wi-Fi 居然要收手机验证码，要不然就是扫描护照页，这在其他地方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我在微信里跟父母大肆抱怨，他们安慰我说“去柜台值机就行”，但是这样的妥协，原本就不应该存在。

家乡的味道从一碗粉开始

辗转终于到了自己家。其实我在这个公寓只住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很难说对它有什么感情。但看到卧室如旧的那一刻，书桌上还摆着读书时买的史努比周年纪念马克杯，还是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安心感，火气顿时降了不少。多么奇怪，我对老家的留恋竟然只寄情于一个小小的杯子。之前听说东西没地方放和天花板漏水的种种问题，本以为会整个大变样，但居然还是和上次离开时几乎没有区别，想必背后爸妈花了不少时间和心思整理。

和安心感相对的是环境的不习惯。湖南没有集中供暖，即使开了暖空调夜里温度还是很低。睡觉时被子里面太热外面又太冷，几次把我冻醒。在加拿大的室内恒温待习惯了很难适应中国南方的冬天，加上空气质量又很差，几天下来已经有一些感冒的迹象。

回湖南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嗦粉。对于从小就爱睡懒觉的我，唯一能让我早起的就是这碗粉，因为晚了就卖完没有了。菜单上写着“特辣”、“微辣”和“不辣”，我点了最辣的麻辣牛肉码米粉，Kei 酱看着菜单迷惑地问我为什么“香辣牛肉”会赫然出现在“不辣“类别下面。我忍着笑说千万不要相信湖南餐馆的微辣，总之先点个不辣款试试水吧。调戏外地人的吃辣能力也算是本地传统艺能了，至少在吃辣方面我还没有退化成外宾。

其实湖南的家常菜肴并没有那么辣，更重要的特点是鲜香。在家吃鸡汤火锅时我询问妈妈要如何炖鸡汤才能这么鲜，她回答了一堆做卤水时用的普通香料，所以果然还是鸡的原因，土鸡煮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去外面家常餐馆吃饭也是如此，但凡是用了上好食材的硬菜，加上餐馆级的明火爆炒，做出来都不会差。

说到餐馆，市中心已经俨然被各路网红店占领，可惜的是我曾经钟爱的臭豆腐牌子不再正宗。后来去了旮旯小巷口的小吃摊才吃到正宗臭豆腐，还是跟以前一样连个招牌和门面都没有。等豆腐炸好的期间意外发现摊主阿姨也在织毛衣，我当然是又进行了一番亲切交流，果然织友之间无论年龄几何都会有相似的感受，看得出阿姨也很开心。

和过去巡礼

在没有计划之下表哥自告奋勇当导游，突然就开始了和过去巡礼的一天。路上偶然经过以前住了十年的老屋，我先是瞥见了姬友的老家，然后才认出这条熟悉的路。为什么那个我小时候每天都要走的路口现在看来竟然这么窄？后来又去了更久以前的家，已经完全景区化了，甚至进去还要收费，我忿忿不平又半开玩笑地说自己可是原住民呢。当年我就对拆迁这事很有意见，现在看到一堆破四旧之后新建的仿古又显然非古的建筑，更是好气又好笑。

母校和记忆里没啥区别。校外的小吃街居然还在，格局一模一样，只是店家换了一批，只有街口的文具店连招牌都没换。沿着街道走，每走进一步回忆都涌上来更多。我毫不怀念中学生活，但这条街承载的全是快乐，我记得自己曾在这个店观摩各种南韩文具、在当时还很新潮的港式奶茶店点咸柠七，这家的盖浇饭实惠好吃但要等很久、需要催老板几次不然赶不上自习……虽然它们都不在了，但位置我都还记得。

对付爹味的办法就是比爹更爹

和亲戚们聚餐吃饭免不了敬酒。Kei 酱家还好，家庭气氛比较随意，我家则完全不同，打小就被迫学会了在席上说祝酒词。但现在我是个成熟、勇敢且见多识广的大人，已经不吃那一套了，各种明示暗示敬酒我就是不听、不懂、不端杯子，也在一开始就制止了室内吸烟。事实证明对付爹们的方法就是比爹更爹，饭局刚开始我逮住一个口子一通富含哲理（并没有）的输出顺便自吹，把桌上的爹们都镇住了。几番交锋后对峙的爹们哑口无言，只能讪讪答“只是聊天扯淡而已嘛”。坐边上的亲戚大叔感慨地说你说得挺对，并赞扬我有思想深度。这时候就显现出平时写日记和博客的好处了，许多想法是我平时就写过的，语言表达自然是张口就来，相比之下对方车轱辘式毫无逻辑的论点听上去是多么地苍白。

我和父母的相处方式也不一样了，常常我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也会直接点出他们的问题和那些让我感到不适的地方。我并没有什么我长大了父母老了之类的感慨，因为这才是我的正常状态，和 Kei 酱待在一起让我变勇敢（或者说正常）了许多，而不是变回习得性无助的小女孩。大概也是由于我不需要父母的经济资助所以不存在拿人手短，这也是我一直拒绝他们帮我买房的原因：人性决定了我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自由和为所欲为。另一方面，也许我只是恃宠而骄罢了。他们希望我多回来所以总是会多担待些，我知道并拿捏了这点，听上去有点残忍但他们需要认识到真实的我。

不一样的支付和生活体验

虽然最后也没鼓捣出怎么用国外卡绑定微信支付（试了两个都失败了），但靠着我妈发的微信红包也足够吃喝，再加上爸给了个备用手机号，在这些前提下作为半外宾没有想象中的不便，也许是上次回国时移动支付还未完全大一统，现在扫码一统天下后反而体验更好。出门只要微信/支付宝支付在手，基本不会有太多障碍。平心而论，对于小商家而言扫二维码的确比刷卡更方便。像是早餐店店主常常是忙得腾不出手，比起要输入金额的 POS 机，扫码只需要给顾客口述金额并等顾客自己扫码付款就行，不用额外腾出手收银，流程更简单也更卫生，这是我在亲眼见识扫码支付前没有想到过的。

淘宝更是买得我不亦乐乎，现在不比以前，连包邮都不用凑了（当然这背后代价是什么我心知肚明），我大买特买了一年份的毛线并暗自决定之后一定要研究下转运。小区拿快递的流程也很有意思，现在快递员不再送货上门了，而是送到小区里的固定小卖部，自取时靠取件码分区找件，拿完后在机器上扫一下面单就算取件完毕，对快递员很是友好。

在家边喝茶边听音乐，我爸是发烧友，几年不见他的音响设备又增加了。听了半晌后我的评价是设备不错但音源不行，都没几个正经音乐会版本的 CD 音源。爸叹气说最近几年抓得紧，很难下载到音源了，正版 CD 既不知真假也很难买，他想去加拿大淘一套发烧天碟回来。我试图连接到自己的 Apple Music Classical 账号，发现设备不支持只好作罢。在国内就是这样：若是想享受一点和欧美同样的文娱，就得付出更多的代价。

国内好的地方全在于新：新建的商场和公寓大楼都很漂亮，但过了几年疏于维护，马上里外都开始变得破旧，也无怪大家总是偏爱新的东西。当初的新公寓已经肉眼可见外墙污浊的痕迹，地下停车场也遍布由于开裂而咔咔作响的地皮。我在多伦多的公寓几乎是同一时间建造，但在每年清洗的打理下外墙还是亮堂堂的；停车场是光秃秃的水泥面，虽然丑但也因此不需要太多维护，顶多每年冲洗一次。在国内这些自然都是没有的，反应在了便宜的物业费上，物管当然也没有动机收钱做这些事情。在每一个小问题的背后，是法律、政府和监管的不作为和缺位。

再说一说好的地方。去商场洗手间基本不用担心没纸了，唯一要注意的是卫生纸有可能放在公共区而不是小隔间内。若是去小地方的厕所或是高速公路服务区，还是需要自备卫生纸的。另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遇到的人也似乎变可爱了一些，谢谢、不客气这样的礼貌用语听到得更多了，印象里上次回国时大家戾气普遍还是挺重的。也许跟店主和打工人们换了一代有关系，更多的 80、90 后甚至 00 后面孔开始掌门，当初的九年义务教育大抵是有用的吧。

中国父母的爱都在食物里

几天的吃喝和喂食下来，我俩的胃几乎没有空过。纵然食物好吃也架不住胃一直撑满的不适感，边际效益明显开始递减，吃到后面觉得还是普通家常菜好吃，网红和连锁小吃相比起来不但价格贵、味道也逊色太多。我开始还饶有兴趣地尝试各种奶茶，但喝多了感觉也就那样，不过至少国内奶茶甜度都比较正常，点少糖微糖正如其名，与此同时我在加拿大点无糖甜度时还能喝出甜味，欧美人对糖的味觉果真坏掉了。

最后一顿正餐是在家吃的。除了鸡锅外爸妈做了我最喜欢的榨菜炒肉和三角炸香干，我吃得津津有味的同时模糊觉得餐桌上缺了一道花菜炒肉。又想起上一次回家时其实吃过，但被我挑剔太油最后一边吃一边拿纸巾吸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场面伤了他们的心以为我从此不爱吃了。中国父母的爱和表达总是这么含蓄。这两道菜居然是我回加拿大后最怀念的菜式，大约因为饭馆的菜我做不出来，但妈妈的味道不知为何总能被我的手轻易复刻。

临行前他们说多回家看看，觉得机票贵的话他们来出。我有点语塞，我要怎么才能解释这个地方和我之间的鸿沟，那些微小却每天刺痛我的细节，和许多其他我看得到却被人有意无意忽视掉的东西；可是同时这个地方也是很好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更加哀伤。我多么希望他们来长住一次加拿大，这里的冬天看似严寒但并不冷；国内的生活好，但又没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