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听了一个 space，主题是深圳日本学童遇害以及仇恨教育。有一个中年大叔上来说，你们老说仇恨教育，我们有仇恨教育吗？我们只是把侵华日军的罪行如实陈述出来，这也算仇恨教育吗？

这当然不算。一个民族有自己的历史叙事。近代以前中国人没有民族国家观念，普通中国人一辈子去到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绝大多数时间在家里种地。“中国”在历史上一直是文化概念，蛮夷与中国存在转换的开放性，“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是近代以来一系列的外族入侵使得中华民族这一概念得以形成。出现他者，方知我是我。日本侵华时编了一本书（书名忘了），大意是考察历史上中国数次被外族统治的情况，想证明自己去统治中国也未尝不可。而这次中国人之所以抵抗到底，是因为晚清以来，中国已经变成了一个民族国家，决不接受外族统治。当然中华民族认知的形成也有一个过程，比如孙中山从最早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到后来的“五族共和”就是一个体现。正是侵华战争极大地促进了中华民族观念的形成。《人类简史》认为，人类与动物的最大区别是人类可以想象不存在的东西，构建想象的共同体，使得跨区域大规模协作成为可能。比如国家、货币、法人、民族，都是想象出来的不存在之物。因此，教授自己民族的历史叙事相当重要。如果不教授日本侵华战争，可以说中华民族这一概念也无法构建了。

—问题是，历史事件的因果关系归纳，有很大的发挥空间。比如老师在教学生日本发动侵华战争的动机时，是否会介绍日本明治以来的思想变迁？武士阶级的处置？法西斯思想如何形成？是否会介绍日本如何由于制度设计的失败导致军部暴走，掌控国家？是否会介绍日本温和首相的抵抗下场？

还是只用一句简单的“日本国家老地震，所以总想扩张，一有机会就要侵略”以及“日本人很坏，天生就是恶魔，所以会做这样的事”来概括？

—问题是，教授完历史事实之后，要如何去解读？这也是很主观的。讲述完历史之后，我们要警惕世界上任何国家（包括自己国家）的法西斯主义，中日友好，永享和平；还是要咬紧牙关忍气吞声，寻求报复，终于有一天要血债血偿？

拿我自己的经历举例，本人高中就读于全省最好的学校，没有之一。历史老师在教授这段历史的时候，明确地说，血债总有一天要血偿的。同学们各个神情严肃，咬牙切齿。不知道是不是老师看这阵仗觉得不对劲，于是赶忙又说，我们和现在的日本人还是要友好相处。这位女历史老师是当年文科班的班主任，平时亲切和蔼，鼓励学生表达自己的观点，在家长与学生的冲突中常常站在学生一边。我现在回忆起来对她的印象是很好的。她至少能够说出后半句话，要和现在的日本人友好相处。但是，她的前半句话，血债血偿，我认为，如果这不是仇恨教育，那没有什么是仇恨教育了。

总结一下我的观点：只是把侵华日军的罪行如实陈述出来，不算仇恨教育，甚至是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重要叙事。但是仇恨教育是真实存在的，主要体现在对历史事件的解读，以及讲述选择性事实。

本文只聚焦于“仇恨教育是否真实存在”，对于中国历史教科书中的种种选择性事实不展开讨论。

本文不讨论仇恨教育是否直接导致了深圳学童的遇害。

本文对于各种 whataboutism 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