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ibbin在提到复杂系统时说，很多人一听说“复杂系统”，就感觉一定很难懂；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他说，复杂系统不过是一些简单系统相互作用导致的而已。就如所谓的三体问题，实际上每个个体和其他两个个体的作用，和其他情况下的作用并无分别，只不过当两个对象比如两个台球相互碰撞，我们可以用简单的计算就能获得碰撞的结果；但是，如果是三个对象，虽然碰撞还是那样的碰撞，但是我们算不出来了。Gribbin说，连宇宙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一个台球和另两个台球同时相撞会出现什么结果；他又立刻补充说，当然宇宙并不需要知道，它是自身的模拟器。他引用图灵的观点，认为宇宙是一个无法用算法压缩的系统，因此对宇宙最好的描述，就是宇宙自身。

从这里可以看到，Gribbin不同于Gell-Mann。Gell-Mann在《夸克与美洲豹》中持有一种非决定性观点，他认为首先量子层级上存在不确定性；其次，量子效应能够通过经典机制放大到宏观层次。由此，Gell-Mann认为，宇宙具有量子力学的性质，因此宇宙的历史就是伴随大量偶然事件的可选择的概率性可能。所以Gell-Mann在谈到自由意志时说，量子的不确定性以及对应的放大机制带来的不确定性，也是自由意志的条件之一。Gribbin并不持有这种量子上的非决定论，而是认为这种简单相互作用，在复杂情形中就带来一种不确定性，由此给意志带来了自由的空间。我认为他们两个的想法都是错的。我正在尝试提出一个详细的论证，决定论和自由这一块我已经写出，但是写到为什么真、美和道德是人类“理性化”进程的最终标准，我有点力不从心。回去重看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基础》，发现康德的论证很不靠谱。他以为，存在一种“大自然的智慧”，设定了这个最高目标，他的这种观点就难免和柏拉图所谓的人应该按照自己的本性去生活这个观点，是同一个意思。

现在，问题是，不存在大自然的智慧，人的本质就是一种自然现象，是进化算法的产物。康德和柏拉图的想法，虽然剥离了奥古斯丁和笛卡尔的上帝，但是保留了人类“被设定”这个特点。但是，人类没有任何外来的意义和价值。如果存在一个上帝，自然我们就把自己的人生指向这个至善的存在；如果我们处在某种宏大的项目之中，比如被赋予征服宇宙的使命，我们也可以努力干。但是没有。或许你会说，我们可能生活在一个高维度生物的培养皿中，是它做的实验。即使真的如此，对我们也没有丝毫的影响。试想一下，假如我们做个观察实验，搞一窝蚂蚁放到实验室；假如说，蚂蚁知道了我们的实验目的，那么如果它们想表达友好，就拼命表现；或它们对我们很生气，就反着干，这些都会毁了我们的实验。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最符合我们的实验目的。我们人类对这个高等生物也一样。

如果不存在外来的价值和意义，那么价值和意义就只能指向我们自身。更准确地说，价值和意义指向每一个个体，不是群体。一个族群，一个国家，都是没有意义的。族群、国家都是变幻不定的，就像今天的德国，并不是二战时期纳粹德国；今天的基督徒，也不是当年在罗马受迫害的基督徒。我们具有这种“集体思维”，我称之为一种“理智污染”。这种思维，实际上是为了引导我们去抱团获利。我记得很多人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态度，尤其是当他们关注国内的联赛的时候，往往会对其他俱乐部的爱好者进行攻击，特别是当这些人都支持的是自己家乡的俱乐部的时候，他们会恶毒攻击对方为“北京哈巴狗”、“广州猴子”；但是，一旦到国家队和别的国家的赛事上，他们的认同变成了“国家性认同”，联手攻击其他国家的人，比如“高丽棒子”，“小日本”；然后回到联赛，继续相互攻击。这就是一种典型的抱团本能的体现，在最低的层次上，他们会跟自己的家人、亲戚、朋友、邻居首先抱团，然后向外扩展到本地、本国、同一种语言、同一种肤色。如果有外星人入侵，他们会变成“地球盟友”，如果有外宇宙的生物入侵，他们会变成“宇宙盟友”。换句话说，这种“集体思维”，实际上是一种尝试通过集体力量来获得个体利益的手段。所以我才常常说，爱国主义这种东西，是人类狭隘而愚蠢本能的一个产物。

Gribbin说，只要建立足够的连接，生命就是一种必然会出现的现象。不需要一个设计者。Gribbin还说，生命是我们这个宇宙最复杂的系统。正是由于复杂精致，使得我们产生了一种存在设计者的错觉。这种错觉一直延续了上千年。这就是表示，我们的直觉，实际上非常笨蛋，非常不可靠。Gribbin提到马丁·路德，或许正是引发宗教改革那位了不起的牧师，他针对哥白尼的日心说：这个傻子想反转天文学？但是神圣经文告诉我们Joshua让太阳静止，不是地球。我前面谈及奥古斯丁的自由意志论时提到，奥古斯丁认为关于上帝和耶稣的信仰是可信可靠的，就是因为圣经里是这么说的。但是同样在宗教洗脑的氛围中长大，罗素和费曼就对这些“神圣经文”进行了合理的怀疑。别人说的我信？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就信？很多人在很长的历史中说我就信？我反复提到过智力的尊严，意思是说，我只相信无懈可击的argument，其他的不管谁、多少人说的，都不可信。不可信不等于说认为是错的，不可信就是认为不可靠。人类的智力是粗糙的，我们倾向于认为听起来像是对的东西是对的，听起来难以置信的东西是错的。这就反复造成我们误以为有些错的东西是对的，同时误以为有些对的东西是错的。克服直觉和思维局限，必须靠足够的知识和逻辑上的批判性反思能力，这些我在别处都提到过了。

Gribbin提到我们发展出的数学上的能力，能够解决一些难题，比如说Zeno的阿克琉斯与龟的问题，即说二者赛跑，乌龟先行一段，阿克琉斯追，但是阿克琉斯永远追不上龟，因为每当阿克琉斯跑到乌龟上一个位置，乌龟已经又走了一段距离。Gribbin说，用微积分能解决这个“无限”的问题，一算就知道阿克琉斯在什么时间能追上乌龟。但是如何解释常识上的这种阿克琉斯追不上龟的逻辑呢？我记得罗维利在《世界不似你所见》中曾说，这是因为世界并不无限可分，分到能量点上就不再能往下分了。这个问题我以后再考虑一下，或许仅仅是某种我们直觉上出现了一个盲点。Gribbin同时提到，我们的数学本身也存在缺陷，就像计算中数值的选取，像Pi这类数值，我们就无法精确计算；我们的测量也不准确。任何这种细微的数据的不准确，在复杂系统中，可能会带来巨大的错误。这就导致，世界对于我们来说，无法精确计算，也就无法预测。

Gribbin提到，虽然说，生命是复杂系统，但是并不需要复杂的算法就能实现。比如血管，就不用一套指定的指令说这儿分叉，哪儿放一段，而是用一种简单的分形规则就可以实现。以动物身上的图案为例，不同的动物身上出现不同的图案，就是一种简单的类似“在胚胎的这个阶段释放这两种化学物质”来实现的。在不同阶段释放，会出现不同的图案。有一种斑马早几天释放，条纹就大一些；另一种晚几天，就小一些。有一种蝴蝶，如果在温度高一些的时候孵化，翅膀上的眼睛图案就大一些；否则就小一些。也就是说，并没有一种“设计”存储在DNA中。类似给人指路，让你走到路口就左拐。会怎样？会绕圈。没有人设计你绕圈，就让你到路口昨晚这么一个简单的指令而已。这就是算法简单，表现出来的系统复杂，好像是Gell-Mann提到算法复杂性的两个特点之一，即depth。另一个是crypticity。

复杂系统，Gribbin说，其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是同样重要性，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极大的后果。一个广为流行的说法就是蝴蝶效应。在生命进化史上有五次生物大灭绝，是什么引发的灭绝不重要，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件都可能引发灭绝，不一定是恐龙灭绝那种被巨大的陨石撞击这样的戏剧性事件，但是不管怎样，这种生物灭绝就像地震、股市、塞车、城市人口数量比例、海岸线的分形一样，都遵守幂律。对于地震，每增加一级，爆发的可能性下降为1/10。对于挪威海岸线，维度是1.52，大于直线的1，小于平面的2。具体机制，Gribbin说，我们还不知道，就像我们不知道沙堆里沙的运动机制一样——他说，挪威研究小组研究显示，一个米堆上丢米实验中，丢在表面的米粒也不会就顺着可能爆发的米流流下去，而是可能陷入谷堆内部；而谷堆内的米粒也不会永远停留在谷堆里，埋得最深的米粒也总会浮上来。

James Lovelock提出地球是一个能够自动调节的复杂系统。但是很多人扩大了这个life zone系统的概念，提出一种Gaia的活体的概念，把这个生物圈看作一个有机整体。我记得在《基地》中就是这么设定的。其实这个概念仅仅是说存在一种调节机制。不仅是说，就像Gribbin所提到的，整个生命系统中，生物相互之间是一种共同进化，就像美洲豹想跑得更快，比羚羊更快；羚羊想跑得更快，比美洲豹更快，这就是所谓的Red Queen effect；一种物种的旺盛或消亡，会引发一连串相关物种的动荡。而且还是说，地球生物圈存在一种自我调节的能力，比如说太阳对地球的热量过去40亿年来，增加了40%，地球却没有被烤熟。Gribbin提出一个daisyworld理论，说这个世界有两种植物，黑daisy和白daisy，当世界较凉，黑daisy吸热多有生存优势，大量繁殖；但是随着世界温度的上升，黑daisy变劣势，白daisy有生存优势，后者又开始兴旺。Gribbin提到历史上二氧化碳含量的改变，全球气温和二氧化碳含量高度相关。冰河时期二氧化碳含量降低，原因是什么呢？Gribbin说，很可能是海洋生物光合作用的结果。那么是什么导致冰河时期海洋生物大量吸收了二氧化碳呢？Gribbin说可能是海水含铁量到质。实地试验显示，假如含铁化合物，到质浮游生物大量增加。所以Gribbin说，他自己首先提议，给海水加铁来解决今天的温室效应问题。我从未听说有哪个国家采用过这个建议，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我记得有一道GRE阅读题就是谈的这个海洋浮游生物和铁、二氧化碳的问题，我记得其中有一道题问哪个选项undermine Gribbin的这个建议，似乎有一个选项是说，浮游生物大量滋生不错，但是也会引来更多predators来吃掉这些浮游生物——Gribbin自己肯定没有想到，他此处的想法，正是没有考虑到他前面自己所说的连环影响。

注一，译本不行，听说是抄的台湾版？而且这本书有些关键地方都译错了。

注二，关于真善美、伦理价值，我已经找出一个能够定义的理论。参见《价值与自由》以及其它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