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段时间的阅读,几乎完全颠覆了学生时代从历史课本中得来的“盛世”概念。
先是武黎嵩的《转轨:汉武帝和他的大变革时代》,从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对外关系和精神信仰五个方面深度剖析汉武帝的统治之后,作者直言,从普通百姓的角度来看,“汉武帝的统治是一场劫难”。
接着便是最近刚读完这本《饥饿的盛世:乾隆时代的得与失》,作者张宏杰从帝王人格、官僚体系、社会民生、思想统治、外交政策诸多方面对乾隆六十年统治进行了鞭辟入里地分析,同样提出一个颠覆性的结论:“乾隆盛世是一个饥饿的盛世,恐怖的盛世,只有生存权没有发展权的盛世。”
从书名的“饥饿”与“盛世”两个词语,便能感受到强烈的反差感,这种对比几乎贯穿全书,是一本读起来极具冲击力的作品。

这是一个疆域空前辽阔但思想极端狭隘的“盛世”。
乾隆晚年自号“十全老人”,在当皇帝这个领域,他也的确有值得骄傲的资本。
自汉代通西域以来,汉、唐、元都曾不同程度实现了对西域的管辖,但直到乾隆手上,才将这片土地命名为“新疆”,并在这里建立起彻底、有力的统治,此时中国的疆域,“北起萨彦岭、额尔古纳河、外兴安岭,南至南海诸岛,西起巴尔喀什湖、帕米尔高原,东至库页岛,领土面积1453多万平方公里。”
不仅大,而且稳。作者总结历史上出现过八种威胁皇权的势力:敌国、权臣、太监、后妃、外戚、朋党、农民起义、地方割据,但极擅总结历史教训的乾隆,以其高明的政治手腕,“几乎消灭了对最高权力的所有威胁,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政治稳定。”
更难得的是,他还是尧舜之后,第一个主动通过禅让方式将政权平稳交到接班人手中的皇帝——整个帝制中国时期,皇权更迭期间,动乱和杀戮几乎从未停止。
终其一生,乾隆都在维稳工作上殚精竭虑,但稳定的另一面,一定是极端控制和僵化统治。
对普通百姓,他“全力维护农民的生存权乃至温饱权,但是绝不允许农民有政治表达权”;对知识分子,从乾隆十六年的伪稿案开始,这个曾自称“朕从不以语言文字罪人”的人,缔造了有史以来最丧心病狂的文字狱,不仅数量空前,而且株连极广,导致整个社会检举成风、人人自危。
更极端的是,乾隆以“文治”之名,借修《四库全书》之机大量销毁天下典籍,以达到“消灭记忆”之目的:“全国禁毁图书一万三千六百卷。焚书总数达十五万册。销毁版片总数一百七十余种、八万余块……估计不少于一千万份明代档案,已经被销毁了。”
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在他面前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这是一个经济空前繁荣但百姓极端贫困的“盛世”。
从经济总量上看,盛世之“盛”的确不虚。“当时中国的GDP占世界的三分之一,超过美国在今天世界上的地位。中国在世界制造业中所占的份额,是英国的八倍,俄国的六倍,日本的九倍”,乾隆时代的国家财政储备也达到有清一代的顶峰:康熙朝最高4900余万两,雍正朝最高6000多万两,乾隆朝则自1768年之后一直维持在7000万两以上,最高达到8000万两。
人口数量也是盛世的直观表现。清代以前,中国人口数量多数时间维持在数千万的规模,只有极少数几个时段突破过1亿(如南宋绍熙年间),但从乾隆六年到乾隆六十年,人口总量从1.43亿激增至2.97亿,仅用五十余年时间就翻了一番。
不难想象,“人口奇迹”虽是国家实力的有力证明,却也必定导致空前的生存竞争,“虽然清代粮食总产量居历史之冠,人均却是最低”,乾隆年间,粮食人均占有量仅为780斤,几乎只是宋、明时代的一半。
这也就很容易理解,当乾隆五十八年,英国访华使团满怀憧憬而来,却发现他们所向往的大清,处于“极端的贫穷,无助的困苦,连年不断的饥馑,以及由此而引发的悲惨景象”,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上层社会的奢靡:“中国官员对于吃饭真是过于奢侈了”。
官场集体贪腐,是帝国内部迅速滋生的最大毒瘤,但任谁也没想到,贪腐的源头正是早年惩贪治腐峻烈无情的皇帝。
晚年的乾隆,彻底打开了享乐之门,热衷于收受大臣们的贡品。皇帝的这一态度,被官僚系统层层放大之后,从上到下迅速刮起送礼之风、奢侈之风。
最荒唐的,莫过于“议罪银”制度的出现。议罪银,就是字面意思——做错了事向皇帝交罚款。普通人的思路,当然是做事小心翼翼避免被罚;官场的玄妙之处就体现在这里——很多大臣想方设法主动要求交纳议罪银:有人说自己没能迅速搜获要犯认罚两万两,有人说自己治下有走私行为该罚四万两,有人说不小心把香灰弄到朱批奏折上该罚三万两……

这是一个世界飞速前进但大清固步自封的“盛世”。
读来最令人愤慨、无奈和失望的是“鸦片战争的种子”这一章,以英国使团访华事件,全面透视出当时的大清帝国与世界的巨大差距。
双方一开始的立场就已经存在严重差异。对英国人而言,“使团的使命是与中国建立有史以来第一个正式的外交关系。英国人希望在中国设立大使馆,与中国互派大使。希望与中国签订一个外交条约,建立稳定的外交关系”;但在大清君臣们的意识中,这伙人是“打算来朝贡天朝”,因为上一年错过“天朝大皇帝八旬大万寿”,他们“心中十分不安”,是来弥补重大过错,“恳求天朝大皇帝施恩通好”来的。
一个打算来握手,一个等对方磕头,这是一场注定谁都不会开心的相遇。
英国人带来了很多精心准备的礼物,除了望远镜、气枪、猎枪等小物件,还有天体运行仪、地球仪、地理运转架、气压计、最出色的战船缩小模型……但在乾隆眼中,不过都是些“淫技奇巧”罢了。
对英国马车的态度就很典型。英国人把这两辆带有弹簧减震设备的马车当做撒手锏,毕竟事先做过充分“市场调研”,他们发现皇帝乘坐的马车不仅笨重,而且坐起来很不舒服,“如果说皇帝的科技知识缺陷使他无法理解英国科技仪器的过人之处,那么他的屁股总能感受到西洋马车的舒服吧?”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大清在意的是车夫座位不合规矩:“大皇帝会容忍有人坐得比他还高、把背冲向他吗?”
尽管使团并没有让皇帝满意,但在他们回去的船只上,却装满了很让他们满意的赏赐,究其原因,不过是“天朝上国的体面不能丢”罢了。而大清皇帝的武力炫耀,反倒让他们发现“世界已经进入火器时代,而中国军队仍然停留在冷热兵器混用的时代。而其战阵战法和精神面貌,则停留于中世纪。”
最令人痛心的,莫过于这一句:“英国人在1793年跪求乾隆而没有得到的东西,在1842年通过战争一条不少地得到了。”
天朝啊天朝!

何谓“盛世”?
“所谓盛世,就是内无严重的政治腐败,外无迫在眉睫的敌国外患,社会治安良好,老百姓普遍能吃饱饭的时代。”
我们总有种错觉,灿烂辉煌的中华文明,曾缔造过一次又一次的盛世。但一个令人悲观的真相,是“数千年中国古代历史,盛世和治世累计加在一起,不过四百年左右”,另一个真相是,“盛世君主往往是英明与昏聩集于一身,理智与膨胀合为一体。他们既是辉煌成绩的创造者,也是王朝衰落的罪魁祸首。”
不信,你看乾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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