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灯灭，屏幕闪着冷光，像一堆现代人的篝火。桌上的咖啡微微升温，右手的烟头忽明忽暗，一只烟已经快燃尽了。
我一直认为，香烟和咖啡是一对完全在气味上对立的伴侣，焦灼和苦涩，都在成年人的精神世界里，扮演着「续命」的角色。咖啡和香烟，大概是一个让人短暂逃离世界，一个让人继续忍受现实吧。
我明白，无论是尼古丁还是咖啡因，都只是拖延疲惫的一种方式，而不是提神的本质。
记忆里的第一支香烟，是小学四年级时，堂哥朋友给的「普皖」。当时并不喜欢，闻起来像烧纸壳，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直到大学毕业前，我都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我还在读书，不抽烟。」
这个挡箭牌从小学到大学毕业前帮我挡掉了任何来自亲戚、朋友和同学递来的烟。我当时以为，不吸烟，是我「没成为可悲的成年人」最后的倔强。
我一直很厌恶香烟的味道，即使现在也是如此。没点燃之前的香烟或闻见有人吸完后的空间里，有一点点淡淡的香气。但是当自己成为烟民后，就会发现，它的味道钻进衣服、头发、手指、牙齿上，哪怕洗了手还是有那股焦味。
更糟糕的是早上或者午睡醒来，喉咙又干又痒，嘴里发苦，胸口发闷并且伴有恶心想吐的感觉，但是你 Yue 不出来，痰也吐不干净。每当这时候，我都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抽了。很遗憾，这种誓言的保质期通常长则几天、短则只有几个小时。
真正开始抽烟的那会儿，是大学快毕业那一年。毕设论文、就业焦虑和对未来的迷茫环绕着我。在一个晚上，站在寝室阳台外面，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我点燃了第一支香烟。吸了一口，头晕恶心差点就吐了，但是还伴随着微微的解脱，我甚至觉得自己「长大」了——成年人的仪式感，居然是在焦油、尼古丁和上千种有害的化学物质中完成的。
此后，一周我都会抽几根，那时还没有成瘾，它不是享受，而是一种自我安慰。至少让我觉得，还有一些事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断网的那两年，下到基层连队后，我老是会被排到「第一更」的岗。夜里执勤，凌晨 3 点到 7 点，那是人类心理上最孤独的时候吧，万物俱寂，旁边是巨大的钢铁巨兽，码头只有海浪声，陪伴我的是海蟑螂、水母、螃蟹和各种鱼，有时候会偷偷钓鱼玩，靠着大约 20~30 分钟的一根烟维持清醒，烟雾让岗亭里空气更混沌、眼睛更酸，思维也逐渐迟钝，你不会去思考人生的意义，你得保持清醒。
天一亮，海鸥就回来了，下岗，胃里翻腾、喉咙发苦，这种恶心感几乎是一种生理性的惩罚。
我尝试过好多次的戒烟，扔掉打火机，把烟给别人，告诉朋友们别再递了。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用，最长一次坚持过 6 天，仅此而已。
似乎人并不是戒不掉烟，比如我们出海下潜的时候会有很多天不上来，那是真的抽不了，因此「断崖式戒断」应该是最有效的，人会从心理底部会断掉这种渴望，因为知道完全不可能。但是靠码头后，大家人手一支接着一支，那是对那段时间压力的释放和平安归来的庆祝。
戒烟，更像是与心底的那个自己谈判，理智说「不行，抽烟有害健康」，情绪说「再来一根，最后一根没事」。
只是好像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取代那种随时能「喘口气」的感觉，就像以前跟不熟悉的人打交道我会下意识的玩手机掩饰我的尴尬一样。现在，我尽量控制频率，将之前一天一包控制到一天半包甚至更少。
说到咖啡，肯定就不得不说到茶。中国人骨子里，好像不管什么阶层都很爱喝茶，茶是社交中必不可少的礼仪，好茶是面子，品茶是里子。
妈妈采摘后自己炒的野山茶，买的几十块钱到几千块钱一斤的茶，我喝起来没太大的差别，有人说茶能让人静下心来，但对我来说，茶就是茶。茶的清淡更像是冷静的说教，而咖啡的苦，更像是对现实妥协且要保持清醒的黑色幽默。
茶讲究一个「回甘」，那么咖啡大概就是「回魂」。
茶让我困，咖啡让我清醒。在理性层面，咖啡比茶更符合现代人的精神状态。不求修身养性，只想撑到下一个明天。
以前出海的时候，我们除了夜餐零食，一般都会包括一袋雀巢的速溶咖啡。速溶咖啡是现代技术的结晶，工业合成物、香精混合着植脂末，有着浓郁的咖啡香气，但完全没有咖啡的功效。嗯，非常助眠，我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手冲咖啡从咖啡豆开始自己烘培、研磨、注水、萃取……它的步骤和成本过于繁琐，之前看同部门的声纳操纵长做这些的时候还是很赏心悦目的，仪式感很足的感觉。
我喜欢挂耳咖啡，对我来说，它的风味稳定且可选择的较多。在酸度和苦度的选择里，我喜欢更少的酸味和更多的苦味。只需要拆开包装袋拿出，撕开滤纸袋上沿，挂在杯子里，注水几次萃取即可享用。
在那段不自由的时光里，难得一周一次的外出机会，我最喜欢去青岛万象城的星巴克，那里有免费的高速 Wi-Fi，有插座、桌凳，那时候我已经偷偷买了自己的私人电脑，点一杯咖啡，就可以坐一天。一楼外面是吸烟区，电脑放里面下载东西，出去吸支烟，理性和放纵，这大概是我精神状态最平衡的时刻。
今天夜还没深，咖啡已经凉了，烟灰缸里还有一点温度。其实香烟与咖啡，都只是情绪的容器。也许有一天，我会彻底告别香烟，让夜里只有咖啡的香气。但是在那之前，它还会在一些时候伴我度过这些难熬的时光。
就像著名「哲学家」吕小布就说过：珍惜你的不良嗜好，它可能是你热爱生活的主要原因。
毕竟，生活有时候不讲健康，只讲生存和活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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