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视觉效应(tunnel vision)是指人的注意力、视野或判断,被强烈压缩到一个很窄的范围里,只盯着眼前最突出的目标,忽略了周边更重要的信息。
受到OpenClaw的影响,过去的3月份我的团队经历了非常高强度工作节奏 —— 2周发布一个Agentic OS(一种Agent-Native Linux OS),于是节奏被立刻拉爆:两周要产品发布,每天要同步,周周要里程碑。
管理层给出的要求是:一定要快,让AI搞一下很快的,等你想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xxx已经发布了,这一波热点一定要抓住,blah blah~
奇怪的是,真正该被问清楚的那一部分,反而更少人愿意停下来问:我们到底是在加速解决问题,还是在加速生产“问题正在被解决”的证据?
视野收窄,并不会让判断更准
“隧道视觉”最危险的地方,不是看不见,而是看得见得太“像正确”。人在高速、紧张、恐惧、疲劳、强压下,注意力会缩成一个点。组织也一样。外部案例越来越亮眼,内部就很容易把注意力压缩到几个最显眼的信号上:速度、上线、PR、可见性、占位感。
然后把复杂问题翻译成一组更容易管理的动作:周期压缩、同步加密、汇报前置、节点强调。
这些动作单独看都合理。叠在一起就变味了——它们开始承担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功能:用更高频的可见性,去填补判断不足带来的控制感缺失。
视野收窄,不等于判断更清晰。很多时候,它只是让人更快忽略那些决定结果的东西:问题有没有被定义清楚,场景有没有收敛,边界有没有划清,风险有没有显性化,代价最后由谁承担。
AI coding 让“写出来”更快,Agent 类产品又让“跑起来”更容易。过去要几周拼出来的雏形,现在几个小时就能摆上台。
管理层受到的刺激是直给的:别人都能跑,我们为什么还在讨论边界?
这时组织很容易把外部信号误读成内部结论:既然能跑起来,剩下的就只是执行。
而真正没变简单的那一部分——目标定义、场景收敛、权限边界、质量标准、协作机制、风险归因、失败回滚——因为不够耀眼,就被系统性挤到边缘。
原型越便宜,越容易制造“我们已经快要成了”的氛围。氛围一起来,组织最省事的选择往往不是把问题想清楚,而是把节奏拉满:压周期、加汇报、提可见性,用控制感去补判断的缺口。前者要扛不确定,后者只要焦虑就能驱动。
焦虑型管理的特征:围绕时间组织压力,而不是围绕问题组织资源
正常的管理动作,理应围绕问题来组织资源:
- 这件事的定义清楚了吗?
- 能不能砍掉一半场景?
- 哪些风险必须提前考虑?
- 阶段怎么设,什么时候能进灰度、什么时候能试点?
焦虑型管理更容易围绕时间来组织压力:
- 今天有没有同步?
- 日报有没有发?
- 为什么还没有更明确的结果?
- 能不能再压缩一点周期?
两套问题看起来都在推进,推进的却不是同一件事:一种在处理问题。另一种在管理不安。
思考到这里,我逐渐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对于组织上这种行为感到不满甚至愤怒,因为这种行为会把组织带进一个微妙的奖励机制:高频同步天然奖励“可展示”的动作,惩罚“不可见”的判断。久了以后,团队会越来越擅长把工作“翻译”成进度,而不是把不确定“翻译”成边界。于是我们会得到一种很像效率的东西:更忙、更密、更快、更可见,但不一定更接近正确。
Linux OS 安全团队更早感到撕裂,并不意外
不是所有团队都会一样早地撞墙,我在的 Linux OS 安全这类团队会更早,因为它面对的不只是“能不能做出来”,而是“做出来以后它拿到什么能力,会造成什么后果”。
在应用层,原型先跑起来,可能确实能帮助试错,粗糙一点也未必马上变成系统性事故。但在 OS 安全领域,demo 的逻辑不能直接平移到真实系统:这里牵扯的是系统边界、执行权限、错误半径、回滚成本、审计责任。你可以接受它先不够聪明,很难接受它先拿到了不该拿的能力。
安全领域真正昂贵的部分往往不是“让它动起来”,而是回答这些不 glamorous 的问题:它该不该有这类能力?它在哪个范围里运行?它能访问什么?它犯错之后谁来兜底?回滚路径在哪里?
这些很难写成高光句子,但在复杂系统里,它们才是成本结构。比较遗憾的是,面对深陷 FOMO 状态的管理层,这个层面的考虑和取舍已经被“隧道视觉效应”彻底掩盖了。
让人耗竭的,不只是忙,而是持续自证
在跟团队的交流后,我意识到很多人反感的也未必是日报本身。更像是一种工作状态:持续被打断、持续被追问、持续被要求证明价值。你不只要做事,还要不断产出“我正在做事”的证据。
这种状态最糟的不是占用了多少时间,而是注意力结构 —— 深度判断依赖连续性,很多关键决定不是在一次同步里蹦出来的,而是在一段相对完整的思考时间里慢慢长出来的。
当思考被切碎,人会从“解决问题”滑向“组织表达”。你开始优先做能立刻展示的事,而不是那些真正重要但暂时不可见的事。
于我个人而言,这里还多了一些代价,它会“进入”我的身体,这不是简单一次猛冲的疲惫,而是长期处在警觉里的透支。
我不反对快,我反对用高频执行假装进入了高确定
客观的看,管理层的焦虑并非无缘无故,外部变化确实在加速,预期在被改写。日报、高频同步也不是天然无效,在事故处理中、任务定义足够明确、多个团队必须紧密协作的时候,它们甚至是必要的。
我反对的是另一种场景:问题还没收敛,边界还没划清,却已经按“高确定执行阶段”的节奏去管理它。那不是执行力,是用密度替代判断。
技术团队也不能躲在复杂性后面,指出边界不等于拒绝行动,说清风险也不等于保守。成熟的做法不是慢,而是更快地区分:什么可以先做,什么必须先想清楚,什么绝不能越线。
聚焦不是窄化,而是在保留全局感知的前提下收束资源;窄化是在压力驱动下丢掉周边信息,只剩一个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危险的局部目标。
真正该被加速的,是问题收敛能力
如果一定要说 AI 时代什么值得被加速,我更倾向于几件不那么耀眼、但更便宜的理性:
- 问题定义:别先用大词把方向包起来。先回答:到底在解决哪个具体问题?为什么值得用新的方式来解?
- 场景收敛:焦虑会让组织同时想要叙事、产品、平台、上云、占位。成熟的提速往往从“愿意砍掉”开始。
- 边界显性化:权限、数据、审计、回滚、责任,不该留到“先做起来以后再补”。越靠近高权限系统,越要提前摊开讲清楚。
- 阶段门判断:什么只是原型,什么能进沙箱,什么能试点,什么绝不能碰真实环境。这比“周期再压缩几天”更重要。
速度本身不是能力,正确地分配速度,才是。
AI 会不会重构组织,最后取决于它先放大的是什么
AI 当然会继续改写产品、流程、岗位,这事大概率挡不住。但在真正的“重构、变革”发生之前,很多组织会先经历另一件事:AI 像一个放大器,把组织原本的习惯和本能先放大出来。
一个组织面对 AI 时,最先被放大的到底是什么:
- 你们会先把问题说清楚,还是先把故事讲热闹?(问题定义能力 vs 叙事冲动)
- 你们会先把边界讲明白,还是先把节奏拉更紧?(边界判断能力 vs 控制焦虑的本能)
- 你们会先把阶段门立起来,还是先把日报和同步加密?(成熟的阶段门 vs 更密集的汇报)
- 你们会把视野拉开,看到风险、代价和停止条件;还是越忙越窄,只盯着 demo、PR、上线速度?(更广的视野 vs 更窄的隧道)
如果一种变化最先带来的,不是更好的判断,而是更快的自证——那它重构、变革的,真的是组织能力吗?更加可悲的是,很多管理者反而沾沾自喜地感到“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