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耶诞节。祝过这个节日的朋友们，以及凑热闹的朋友们，节日都快乐。

平安夜看到有网友建议看《东京教父》（Tokyo Godfathers），还是要在夜10时18分准时看，如此便可在0点“准时开启圣诞节”。我时间没踩那么准，权当消遣，便想着重温这部片子。

说起来《东京教父》头一回看，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准确来说，是新学年将要开始的前几天。深夜。苦闷的年纪。企盼奇迹与救赎。

高中时的我很迷今敏先生的动画作品。《妄想代理人》也是当时看的。片头曲于我，是绝望与癫狂的呐喊；剧情则如拿着棒球棒给我闷头一棍，看了抚膺不已。

而当时，《东京教父》却与我安堵的感觉。

便怀着这样的心情，重温了这部片子。

（请注意，以下文字涉及剧透。）

离家出走的少女美由纪、跨性别的中年妇女阿花、普通中年大叔阿金，因着各自的苦衷，走上了流浪东京街头的路途。无形中，三人组成了一个类似于家庭的微妙组合。

耶诞夜，三人在垃圾堆中偶然发现了弃婴。阿花以为神迹（题外话，耶稣亦降生于马槽），为之取名清子（きよこ），因着当晚是“清（きよし）この夜”（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圣善夜），并坚持要带回住所——一间纸板房——以抚养之。阿金和美由纪反对。一夜熟虑后，阿花决定还是带着清子去寻找生母。阿金和美由纪深感其诚，三人踏上勠力寻亲的旅程。

而说来也巧，自流浪者三人拾到清子始，到处神迹——

在拾到清子的那个晚上，美由纪出外觅食，便收获满满，找到方过赏味期限未几（吃了没病）的便利店弃食（拿了没罪）——当然最重要的是包括了宝宝喝的奶。路上又得到了育婴指南。

关于日本的垃圾堆里为何能讨出如此多宝贝，讲个题外话。我的大学老师年轻时赴日留学，当时恰值泡沫经济，日人更换弃置家电的频度不可不谓频繁。所以这帮学生，虽曰手头拮据，但都不用自行购买电视、洗衣机，只待发现有人弃物，便夜半合力拖回住处。不违法，但或许有些羞耻，所以夜半罢。“新新的，都能用。你们知道吗？我们那个时候说，‘三大件’，什么东西会被叫做‘三大件’啊！那得有多贵啊。但是到了日本，好像没有钱（不用钱），随便拿。（笑）”当时老师对我们回忆，依旧无任感慨。

正是这位老师勉励我“要去留学就去他们最好的地方”，我也听了伊话去了东京交换。后来时疫爆发，老师恰在星岛，回不了国；年纪也差不多了，索性退老，坚辞返聘，在星岛过起生活。我遥闻此讯，喟叹世变何亟，又感念师恩綦深，于教师节向伊电贺荣休，还得到了良好祝愿。扯远了。我在日京时，距泡沫经济已三十馀年，“新新的”冰箱、洗衣机是看不太到，完好的家具倒时见弃置者；而耳闻我同辈留学生，从便利店带回超过赏味期限的餐食自用者有之，取隔壁厝富婆弃置的未开封高档碗碟者有之。依然是一个物质高度丰富的消费国度。

如果说美由纪寻到吃食还算合理的话，后面的遭遇则堪称接二连三的奇迹了。这三人组绞尽脑汁，但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找到下一个能继续探寻的线索。途中解救了被困轿车下底的黑帮老大，老大请伊几个参加自家女儿婚礼。而将要做老大女婿的，正和寻亲主线有着联系，更是当年逼债导致阿金流落街头的人。突然一个伪装成女服务员的南美男子窜出，开枪欲刺杀黑帮老大，结果连开三枪打中的是女婿。（这对老大而言也是一场“奇迹”。）

南美男子眼见行刺失败，挟持抱着清子的美由纪为人质，搭上的士逃离。语言不通令美由纪紧张了一阵，但男子其实只是想让自己妻子来给清子喂奶、搭把手看顾清子。这位南美女性同样不谙东语，但是由支离破碎的几句英文中，美由纪知道了这一家子的大概背景，也向南美女性传达了一条信息——在伊心目中——这个孩子是“god present”。

——也许清子真的是“god present”罢。

“夫心起于善，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遑论伊几个勠力为清子寻母，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呢。

随着后面剧情的继续，还有更多的铺垫得以揭晓，并成为缀属不辍的众多奇迹之一。许多导演、编剧会避免让巧合发生得过多，以避免被批评“太假”，缺乏“现实感”“真实性”。今敏不惮于制造各种巧合，甚至采取一些超现实的表现手法。例如众婴啼哭而无形中为流浪三人组指了路，只会哇哇大哭的清子突然说了句“帰りたい”（我想归家）。看了却别无出戏之感，唯有赞叹不已。

最终，剧情到了下底这段，达到高潮。

清子被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带着从天台将跃下，该人被美由纪紧紧抓住，清子却滑脱。阿花一跃而下接住清子，却还是失足继续坠落；抓住了大厦上挂着的条幅，条幅又松脱。两人大概会就这样摔得粉身碎骨罢。

但是奇迹发生了。狂风乍起，把下坠的“母”女俩擎举起来。朝阳徐徐升起。

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
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
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
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

冯至《十四行集》其一

这一刻我落泪了。

东京的风，确实很大，盖与其地理位置、气候条件有关。剧情乃尔，谅有几分夸张，但我想看到这里，庶已无人要停下来去做科学演算。

阿花虽然心有认同，但一直不具备“产生”的能力。阿花无法生产，也无法产生乳汁。于垃圾堆发现清子时，这场奇异恩典也令自己内心的空缺得以填补。阿花珍爱清子，视如己出；而天台上的这一跃，虽出于不假思索，亦更证明了自己母性的爱。新年的朝阳照在身上，阿花获得了超越性的价值，获得了新生。“母”女俩最终平安着地。

清子到尾与生母生父团聚。流浪者三人也在这场旅途中找到了各自的归宿。阿花更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清子的godmother（或godfather）。这是一则相互拯救的故事。

今敏安排了这么多巧合与奇迹，却还是让包括我在内的观众看得下去，更得到感动。今敏的作品是现实的，时代背景是真实的，每场奇迹也都有所本。今敏的作品又超乎现实，用一场又一场罗曼蒂克式的奇迹，将我们观众托举到能够为一种高尚而震撼而落泪的氛围中。今敏的作品，关于爱与救赎。

二〇二一年平安夜，重温如此佳作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