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逛神保町。

神保町這邊，素以舊書店之多聞。上次認認真真逛神保町的舊書店，已經是大疫以前的事情了。前兩年重返日京，也去了兩回神保町左近，但都是赴飯局。東京舊書街的話，本鄉正門前一帶、白山京華路逛過幾回，早稻田、高馬沿途則是過門未入——畢竟現在未在彼處讀書，沒法以前那樣通學途中順路翻兩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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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由九段下車站落車，六號出口出站。於是一路向北。

先到了玉川堂。這是一家書道相關的店鋪。門口的玻璃櫥窗內，擺了一尊《九成宮醴泉銘》碑的縮小件。店內售有日文書道帖、寺社朱印帳、筆、墨等。前日謁櫻神宮時，已經「重金」求得了朱印帳，否則可能還真考慮在這裏買一冊。——不過據說，最好分別以兩本不同的朱印帳，去收集神道神社和佛教寺院的御朱印，因部分神職人員不會寫混有兩種御朱印的朱印帳。這樣的話，似乎再買一冊，亦是一擇。

山本書店，內有大量中國文、史關聯書籍。至其帙冊之語言，有日語，也有中文。這家中文書店，倒是我以前印象較淺的，算是今日收穫了。淺淺翻閱了幾本書：

• 《近代中国の思想と文学》（近代中國之思想與文學）。一看編者，居然是東大中文研。這本書，一九六七年出版，是部論文集，劈頭從嚴復開始，洎於聞一多。嚴復那邊是說幾道先生對西洋思想、著作的譯介；聞一多這邊，篇名是「聞一多與唐詩」。
• 《北京好日》，林語堂作，佐藤亮一譯。河出書房一九五一年出版，屬於《市民文庫》。譯者佐藤亮一，畢業於慶應義塾大學法學部政治學科。一九三二年，加入時事新報社，並於三六年成爲《每日新聞》的記者。在福島支局工作後，作爲軍隊記者報導中國戰線。因涉嫌持有資料而被逮捕，從四六年到次年，在北京的戰俘收容所中。回到日本後，到每日新聞東京本社工作，並開始進行翻譯活動。該部譯作，最初是在五〇年由ジープ社出版，後來由河出書房刊行之。
• 《中國民俗方言謠諺叢刊》，八冊，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以一九八九年五月出版。今天逛的時候，店內標價凡五千日圓。內容其實是對古代方言謠諺類書的影印。方言謠諺，有向群眾嘴裏求，和向鄉邦文獻裏求，兩種求法。個中利弊，從一九二零年代歌謠徵集運動開始，就每有爭論。按說既然是謠諺了，是群眾的真感情、真語言，無問百姓，反倒去翻古書做訓詁，有點反直覺，有種求禮於野，只爲把經註的慣性感。然而真的開始想要蒐集謠諺了，和做這些事情的人接觸了，就難免悲哀地發現大家最終還是陷入到一種歷史的漩渦裏，恐慌於俗世生活、俗世語言的不厚重，而要從古籍找東西爲自己背書，證明其有來有自，傳承有序，焉乃正確。甚者攘除異己，扶出一個正來，然後守著正在那邊創新，我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 《廣東語詞典》，臺灣總督府編。當日看到的是國書刊行會在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復刻的版本。觀編者單位即知，是日據時期的著作。標題說的「廣東語」，其實指的是臺灣客家話。翻開詞典，也很容易看到客家話的一個特徵詞「个」（音「gai」，意即「的」，原書用假名注音）。當時有司統計族裔，客家人就被登記爲「廣東人」——雖然客家人不盡然都來自廣東。（順帶一提，臺灣客語已有在線詞典、語料庫，熱心有志，居功厥偉。）
• 《現代支那語の科學》（現代漢語的科學）。我乍一看以爲是研究當時漢語裏的科學術語的（其實若然，標題不能這麼寫），然後從中可能可以看出一些近代東亞細亞詞彙與知識的流動的真趣來；但實際上是研究現代漢語（這個「現代」其實是民國大陸時期了）的。有講述北京音打敗南京音成爲正統的故事，也有對「現代」漢語的語法學描述。
• 《宣教師漢文小説の研究》（傳教士漢文小說研究），宋莉華著，鈴木陽一監譯，青木萌譯。這本的中文原著，我滿七世求不得，今天反而讓我撞見日譯本了。居然有日譯本，大概是日本研究界也把注意力放過來了？我能聯想到的相關研究，除了近代的交涉史這種顯而易見的關鍵詞，大概就是文類的輸入、語詞與知識的流動、特定文體對外來思想、價值的收編，這樣的了。另外一提「監譯」，這也是日本特色，華語世界少見。最後買了這本，售價是碼洋的一半左右。

接著去了波多野書店。店內則與前一家大不同，賣的是日本相關書籍了——歷史方面等等。在這裏買了：

• 《蹇蹇錄》，政治家陸奧宗光的自傳回憶錄。《易》：「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書名自焉。意即大臣爲了國君，不避艱險。《錄》中有提到朝鮮東學黨起義、甲午戰爭、馬關條約、三國干涉還遼。初於一八九六年刊行。
• 《北槎聞略》，桂川甫周著。昔大黑屋光太夫口述俄國風土，甫周聽而記之，厥有此帙。一七九四年編成。凡正文十有一卷，附錄一卷，衣類器什圖等二軸，地圖十頁。

凡兩本。皆屬岩波文庫。都是高中時候就聽聞，想著有日能一睹的書了。因爲實在是對這個曾經同樣通行漢文的國家，如何面對近代化浪潮的，留下了哪些時代的肉筆，而感到興趣。

長島書店。店內文學的書佔不少，大概可分爲日本文學，以及華語文學（的日譯，及其在日本、以日語寫就的研究著作）。

文華堂。滿櫥子都是戰爭相關的書籍。近代以來、二戰爲止的書又佔了絕大部分——例如滿蒙問題、舊日軍等。在此之前的，例如剛步入近代時的削藩，也有見到相關書籍。

中川書店。這本書基本可以說是迎合日本大部分中年男人趣味的書店了——大人的教養，曾經的日本有多好，日本該往何處去之類。

南海堂書店。以日本史的書籍爲主，其中大量近代史內容。

之後進到了神田古書センター（神田古書中心）。是一棟大樓，一到五層都是舊書店。一層是書肆高山本店。店中書類，跨度很大，趣味性質很強。一半是日本傳統戲曲，剩下一半是廚藝、武術（日本武道、中國武術——少林拳法、氣功等）、書道字帖之類。

二層爲漫畫店——夢野書房。大部分都是上了年頭的漫畫單行本、雜誌，紙面都有些泛黃。然而有一本《鬼滅之刃》，堂而皇之立在中間，竟毫無違和感。

三層爲鳥海書房，主打自然主題，動植物、本草、釣魚相關。四層爲梓書房，教育關聯。

五層爲みわ書房，都是舊童書。有過道通往薰風花乃堂，爲古物、礦物關聯，牆上也掛了一些植物畫。

古書中心旁邊，是神保町ブックセンター（神保町圖書中心）。一層爲書店+咖啡店，可以在店內消費飲食，一邊喝咖啡一邊從壁櫥上取書看；也可以只買書；也可以二者兼有。

二層是秦川堂書店。店內裝潢頗爲考究。店內的古書，有百年前的教科書、老文獻等。此外有老地圖、經年但無字跡的美術明信片、舊觀光手冊、舊溫泉攻略、舊書籤等古物，即便不是專門的收藏家，拾其一二，以爲裝點，也頗雅緻。

神保町一帶不止舊書店、藝術品店，一路逛下來，還有看到家古著店。

街角拐彎後，到了大雲堂書店。售書以日本史爲主，也有書道的內容。

明倫館書店，屬於自然科學系（雖然門口裝有文學賞的應徵廣告），內爲國內外的自然科學、建築、風景園林讀物。想到以前朋友來日本看望我，其中有學習風景園林者，我也有帶他們來這裏逛。

一誠堂書店。賣日本文學的書，也有賣日本近代以來出版事情的書。對於出版宅、書物宅（有這類宅的吧？）來說，應會感到興奮。看到書店的棕色櫃檯，我就想起一段往事。那時候我第一次來神保町，到這邊興奮地挑書，結帳的時候發現帶的錢不夠，還差一兩百日元。店頭的老爺爺問我是不是學生，從哪裏來，在哪裏唸書，教我務必勤勉於學習，然後居然把這不足的錢給免了。這實在是讓我很意外，我都做好割愛的準備了。想來實在暖心。

澤口書店的書，則與以下界隈相關：鐵道、電影、思想。當然也有一些日本文學作品（例如宮澤賢治）的初版。

不遠處，小宮山書店令我十分震撼。這家不純賣書。一層就是舊電影海報、畫集、寫真集、單幅畫作、單幅寫真等，陳列於櫥櫃，掛於壁上待沽。但如是則已矣。登到二層，簡直是三島樂園。牆上貼著三島由紀夫的照片（其中有與川端康成同框的照片），賣有三島文學研究的著作、三島由紀夫的真跡。其中一幅，是縱書「三島由紀夫」五字。一幅寫著：

鍊武

又一幅寫著：

處卋若大夢

太白詩。讀之慨然。

三層則是一些前衛藝術。四層未去，震撼而離店。

最後從神保町車站上車，結束了一日的覯書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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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神保町一帶的書店，遠不止這些。有些人統計爲四百家，有些統計則爲130家。今天隨便走走逛逛，已感到有些累。要全部逛個遍，相信需要時間。

今天所逛過的書店，也並沒有盡記在上，只是挑了些特點殘留在腦海中的寫了。其實神保町有兩家在愛書人士當中相當有名的中文書店——東方書店、內山書店。

一直幻想在這樣的舊書店中打工的樣子。整理這些老書，與不同時代、地域的思想們對話，與懂行的顧客暢聊，與乘興而來的路人介紹自己的所愛。翻書，對客，個中趣事還可與網上書友分享。多事一件美事。以前關注過一位在這樣的書店裏打工的博主，後來他回中國任教了。往後沒在網上再看到相關的分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