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家里待这么久。本来应该是 3 月 5 日和 YR 一起坐飞机回美国上班的,但现在已经是 3 月 22 日,我依旧在家待着等签证审批下来。结合小红书上的数据来看,很有可能还要在家再待一两个月。原定于 3 月 28 日在美国注册结婚的计划,现在看来也只能先取消了。
虽然计划被完全打乱,但其实也没觉得这是命运在跟我开玩笑,我反而有点感激它:正因为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远程工作一段时间,陪陪爸妈,时不时去看看爷爷和外公外婆。唯一苦的是 YR,她签证顺利下来,直接回美国了。但是她不会开车,上下班太不方便,还得照顾我们的两个毛孩子,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回来。她自嘲,这是还没结婚,就得“守活寡”了。
我有种恍惚,上一次被这么隔开,还是疫情的时候。天呐,那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月份,不是吗?当时以为只是短暂的封控,谁曾想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我一次次地在梦里回家,又一次次地惊醒,梦里爸妈的轮廓一点点地消散,泪水沾湿枕边。那三年里,我常常恍惚:摄像头那边的爸妈是真实存在的吗?我见不到他们,触碰不到他们,但微信里的消息让我知道我们牵挂着彼此。而这一次,换作我在大洋的这一头,而 YR 在那一头。茫茫大洋,一丝丝牵挂漂洋过海来见彼此。
另外还有一层恍惚,我突然意识到,生命中的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他的一个小小的举动,可以给我们的人生带来如此大的转变。我和 YR 在同一个窗口,同时面见同一个面试官,他看得出来我俩是情侣的关系,然后他批准了 YR 的签证,把我放进了行政审查里。这是我第三次面签 H1B 签证了,前两次在北京和温哥华都是丝滑通过,没想到这次翻车了。我倒也不打算抱怨什么,反正我做好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别人了。只是不禁感慨,这些陌生人,甚至不是任何高高在上、拥有很多权力的人,但是他们的一言一行,依然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影响,或好,或坏。我能想到那些平日里给我帮助的贵人,也能想到某些时刻那些会膈应我的人。但换个角度想,既然我接受那些贵人的出现,那我也应该接受那些会给我带来麻烦的人的出现。这就像日出日落一样,是一种自然规律。
倒是这段时间居家办公,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和父母待在一起,这着实是一件幸事。人的一生,就是逐渐离开父母的旅程。没上学前是 24/7 地和父母在一起,上学后每天会有小半天离开爸妈;高中起开始住校,一周也就只相处两天;上了大学一年回家两次,出国读书后,一年也就一次;疫情期间,一别就是四年……在我即将成立家庭前,也不知道命运是捉弄我,还是帮我,让我再次长时间地和父母待在一起。
每次回到家,我总会觉得一切都不曾变过,家里的布置,生活的方式,都是那个样子;老爸老妈依然会像小时候那样照顾我,哪怕我早已能在大洋彼岸自己生存了;我在家给老妈炒个饭,我妈都会跟老爸说:“晚上的饭是儿子炒的”,哪怕日常我在美国已经做很多年的饭了。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小男孩,就像在爷爷眼里,我这个三十岁的中年人,依然是他的宝贝长孙一样。
上次回家,我陪着爷爷下楼买菜,悠哉悠哉地溜达一圈,陪他说说话。路上碰到熟人,他会很自豪地跟人说:这是我家大孙子,在美国上班。对面的老人家也会惊呼:哟,已经长这么大了!感觉再过十年要是能碰到,他们依然会这么对话。那时候我都是个四十岁的老登了。
溜达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陌生人,爷爷指了指他,说这是你爸的同学。他看到我,也是拉着我们寒暄了一会。他知道我在国外工作,然后感慨道:哎,优秀的孩子是世界的,他们走得好远,只有平凡的孩子是自己的,会在身边。他说到自己的父亲几年前去世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时常还会在梦里梦见他,思念他,子欲养而亲不在啊。说到这的时候,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眼里闪烁着泛着泪光。那一刻我深深地共情了。
去年过年回来扫墓的时候,爷爷下面的孩子们都去给奶奶上香。刚跪下磕头,妈妈、姨娘、大姑妈都哭起来了。起来后我爸和叔远远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走了好一会,只见我爸抬起手,擦了一下脸。虽然只是背影,但我知道他也想他的妈妈了。我爸的同学继续说:自从父亲走后,我三天两头地就会把母亲接过来,一起吃顿饭,陪陪老人家。我也懂,因为自从奶奶走后,我爸每周都会去爷爷那,陪他说说话,看看他。
那一刻我在想,再过一二十年,我在哪呢?我能好好地照顾父母吗?能像他们这么多年照顾我一样,好好地反哺他们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哪怕到现在,他们依然牵挂着我。我妈时不时刷刷小红书,替我签证的事操心;我爷爷前两天刷到个抖音,说不同户籍地的人要去不同的大使馆面签。他以为我的签证没下来和这个有关,但他也不会截图,也不会保存视频,二话不说坐个公交车来我爸单位。然后找门卫打电话给我爸,门卫问为啥不自己打电话,爷爷说手机没电了,其实是怕打个电话视频刷走了找不到。
爷爷一个接近八十岁的人了,依然会为他三十岁的孙子操心;爸妈五十多岁的人,为他们的儿子也是操劳了一辈子了。我这个他们口中“世界的孩子”,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后记
今天,签证下来了。
看到 "approve" 那个单词的那一刻,我首先是开心——总算可以和 YR 重聚了,她不用再 "守活寡" 了,我们被大洋隔开的这两个毛孩子也能团圆。但紧接着,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上来,是难过。我知道,和爸妈在一起的日子,终究还是结束了。
这种久违的一家三口生活的场景,就这么结束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我完全不知道。
我本来以为五月份能下来就谢天谢地了,甚至做好了再在家待一个月的打算。我还想再陪爷爷逛几次菜市场,看他在熟人面前骄傲地介绍我;想再跟老爸去溜溜芝麻,听他讲讲单位里那些我不认识的年轻人;想再和老妈坐在饭桌的两边,她看书,我敲电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常……我有好多好多想和至亲一起慢慢做的事,那些平凡的、琐碎的、却再也无法复制的时光。
但现在,计划一下子被打乱了。我要开始收拾行李,订机票,安排后续的行程,还要远程操办回西雅图后的婚礼。生活骤然从 "暂停" 切换到 "快进",我被推回那个 "世界的孩子" 的轨道里。
其实打一开始我就知道,这种和家人整日厮守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所以我特别珍惜。当初在疫情期间远程办公,我以为那是迫不得已的煎熬,现在才懂,那是命运馈赠的绝无仅有的礼物。如今每天被迫回办公室,哪怕工作时长比在家短,我却只觉得痛苦。现在在家办公,明明在线时间更久,但抬头就能看到爸妈在客厅走动,能闻到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能随时喊一声 "妈"——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依然会觉得自己是在放假,在活着。
父母的爱真是伟大啊。明明那么舍不得,明明眼里全是不舍,但他们永远会先放开手,让你往前走,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他们把你养得足够好,好到你可以离开他们,飞得很远很远。
那份爱啊,绵绵不绝,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横跨了整个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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