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我四岁的时候起,我就知道,当你不断地往一个气球里吹气,气球最终会爆炸——不是我干的,是我看到一个比我大五六岁的哥哥,在我面前吹爆的。我从来没有主动吹炸过一个气球,因为我总是能感觉到它快要爆了。在我手上爆掉的气球,大部分都是被尖锐物品扎破的。
决定一个气球里面能装多少气的,不在于它最开始是大还是小,更不在于它的颜色,而是与气球皮的材质有关。如果它的材质像普通的塑料手套那样,它可能完全充不了气;可如果它是橡胶或丁腈材质,它就可以吹得很大。
这和人很像。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压力承受能力有一个上限,而一个人的敏感程度,就像气球皮一样,往往就是他能承压的上限。
我是一个高敏感人。
很多人不一定听过这个词。就算听过的,很多也不知道高敏感意味着什么:他们往往觉得「高敏」是不是指平时受不了光线或声音的刺激。是,也不是。对物理刺激敏感是有些高敏人的一个特征,而不是全部。
如果高敏的影响只局限于这些物理上的特质,那就太好解决了,戴个眼罩、耳机甚至是墨镜都能缓解。然而,真正让人烦恼的高敏,源于心灵上的敏感。
学界对于高敏感的成因有多种理论。
一般来说,认为它与遗传因素、大脑结构以及进化论等有关。但其中被多次提到,且符合我个人生活经验和观察的观点是:幼儿时期所处环境的安全与否,与敏感特质的形成有着巨大的关联。Correlation not causation, of course.
最后这一点很好理解:高敏是我们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
试想一下,如果你从小生活在一个「危险」的环境中——父母随时可能爆发激烈的争吵,母亲上一秒对你和颜悦色,下一秒却突然大吼大叫——作为孩子,你要怎么办?
我——很抱歉我用了这个代词来讲故事——必须对危险保持极高的敏感度。
也就是说,得在身边人情绪爆发之前,就预判到即将到来的风暴,这样我才能逃跑,或者做好准备,免受这些情绪的干扰。这就是高敏的形成,一个与我们的原生家庭、成长环境,以及对安全感和掌控感的需求紧密相关的心灵特质。
心理学家伊莱恩·艾伦(Elaine Aron)提出了 D.O.E.S. 模型来概括高敏感人群的四个核心特征。
D,即Depth of processing,深度加工 / 思维反刍。
高敏者的大脑会不自觉地对信息进行深度加工,反复咀嚼、思考事件背后的意义。这在一定程度上让我们看问题更深刻,但大多数情况下,容易让我们陷入精神内耗。
比如,我会担心刚才的表现是否不尽人意,一反思就是一上午;或者因为人际关系,尤其是朋友关系和亲密关系,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往往是无意义的思维反刍。
O,即Overstimulation,易受过度刺激。
因为神经系统高度敏锐,我们很容易在嘈杂混乱或高强度的环境中感到感官过载。
这也许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有些E人没有那么E:无论高敏者是 I 人还是 E 人,在结束了社交活动(诸如聚会)后,都需要很长的独处时间来恢复精力。与此同时,高敏人群对于压力的感知也非常敏感:普通人在重压之下,可能需要一两个月才会出现「我扛不住了」的反应或者更严重的躯体化表现,但对于高敏群体,这个时间会被大大缩短。
以我个人的经历为例,在高压环境下待 5 天,我就会感到极其难受;7 天以上会出现轻度抑郁症表现,并伴有自残自伤的情况出现;15 天以上则会完全崩溃,通常需要数周的完全休息来恢复。
这不是好事情。这意味着,在备战考试之余,我必须将注意力放在压力调节上。比如最近几天备考 AP 考试,因为从模考后就没有留足充分的休息时间,加上自己这几天也一直压抑地在学习,导致身体状态很差,这几天已经出现了轻度抑郁的表现,比如情绪低落、胃口变化、过度自责和悲观、GAD(担心一切)、不愿见人/出门等。希望我的考试能考好。
E,即Emotional Reactivity and Empathy,是强烈的情绪反应与共情能力。
啊哈!也就是世人常说的「读空气」能力。高敏者对于情绪的体验丰富且强烈,同时对他人的情绪也高度共情。
这就像一个放大器——这比喻好 AI。当共情能力和强烈的情绪反应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时,这会变得很有趣。在读文学作品、看影视剧,甚至仅仅是看他人的文章时,能很轻松地代入主角或者作者的位置,感受他们所经历的事,深刻地浸入对方的情绪中。
总有人说,高敏人的优点是善解人意,能轻松共情他人,这在阅读虚构作品、角色扮演、创意写作、IFS 不同 Parts 的对话、甚至是养Tulpa等需要想象力和让角色「活过来」的动作中非常实用。但缺点则是容易被负面情绪感染,时常过度关心他人的境况,过度投射自己的担忧等。——我们需要大量技巧和时间才能做好课题分离。
S,即Sensing the subtle,是对细微刺激的感知能力强。
我们经常能捕捉到大部分人难以察觉的微小细节:环境的细微变化(比如自己放在桌上的日记本的角度变了)、他人脸上微表情的轻微差异、标点符号的选择(感叹号和跳脸杀一样),甚至是语气词的运用:吗、嘛、哦、噢、嗯——我们会在发送信息前斟酌再三,思考对方看到后的感受。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对信息的深度加工,让我强烈地执着于意义感。因为想的多,所以做任何事前,我都会不断权衡利弊、分析好坏。对自己的高要求和无尽的反思,也让我无法接受自己做无意义的事情,哪怕已经很累了,也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歇歇脚,喘口气。
而当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意义时,无意义的日子会变得异常的煎熬。我不得不做一些我并不认同的事,来应试,来包装自己。
比如我对大学教育的形式感到悲观。当然这不意味着我认同读书无用论,只是也许在新时代,我们对于知识的获取和权力体系的架构要有新的思考。因此对于那些单纯为了包装简历、打竞赛、备考敲门砖考试的任务,我提起不了动力。
而在社交中,高敏的特质让我更加地痛苦。就像有人称自闭症孩子是来自星星的孩子——虽然你不知道他们内心在想什么,但他们很可能早已看透一切,只是无法表达。
高敏也是如此,有时我只需要一眼,有时我只需要匆匆一瞥,就能在 0.5 秒内下意识地通过他的微表情、肢体语言以及“空气”的感觉,推算出他找我的目的。
这有时能帮到我,但更多的时候带来的是麻烦——不完全是制度上的麻烦或者繁琐的流程,更多的是一种心累。
比如在一些社团或者「体制」内,像是某个学校出名的社团或者学生会,你要说很多的官话套话。明明一两句话都能解决的问题,往往别人要用十几句来套你…… 然而我一眼就能感知到他们想要什么,即使他说的话还没有表达出那个意思。当然,这种推测不是十发十中的,又不是真的读心术——也许人家根本没那么想,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好像没有把这种感觉讲得很清楚,这是一种很难以言说的感觉。
敏感不像是一般的那种去猜他人意图的游戏,这像是一种你没有办法关掉的、与生俱来的天线,只能被迫地接受来自所有频率嘈杂的电磁波。
平时还好,边缘系统或者前额叶皮质会保护我不陷入到这些信号的干扰中。然而一旦到了晚上,或者在大脑过劳后,世界就变成灰白色了。
总之,无论你是否猜对,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消耗。
有些时候你看透了,你却要装不懂。有些时候你看错了,又会陷入到自责和自我怀疑中。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在隐隐约约地逃避人际关系。人太复杂了,你要考虑他的想法、你的想法,以及你的想法会怎么影响他的想法。他被影响的想法又会怎么影响你的想法?
高敏人很难停止这样的思考。
除此之外,还有我在上文已经详细提到过的对身体状况的影响——一个更脆弱的身体。
人生往往需要一个能装糊涂的人,而不是一个什么都看穿、怼天怼地的人。也许在童年的梦想中,我可以活得棱角分明,但在现实的大浪淘沙中,不圆滑的石头终究会被震得粉碎。虽然我还没完全明白其中的生存哲学,但这也许是未来文章可以深入探讨的故事。
正如每一个早熟的孩子常被问到——「你愿意早熟吗?」——回答往往是「不」。
没有一个早熟的孩子是自愿早熟的,也没有一个高敏感者是自己选择成为高敏感人的。
但意识到自己的高敏特质后,我的心反而更安定了。那是一种释怀——原来我并不是孤独的,原来这个东西在学界里早有探讨,原来我和他人确实不一样。
我很早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当然,这不是心理学中老生常谈的自我英雄感,什么 personal fable,而是我发现,为什么他们可以很轻松放下的东西,我却得一直拿着?为什么他们可以随意走过去打招呼,我却要一直端着?为什么他们可以什么都不想,无忧无虑,快乐地生活,而我却每天陷入无尽的思维反刍当中?
当终于有一个词能解释这一切,我释怀了。这个定义,这个标签,让我允许了自己休息。这并不是说我是独一无二的,你们都要尊重我。这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一种承诺:我和他们不同,他们能扛住的,我不一定能做到。请允许自己歇一歇。
高敏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摘下的滤镜,它是一种伴随我的特质。它让我有了敏锐的感知,让生活不至于平淡地一眼望到头;但它也带来了诸多变数与挑战,充满了惊奇与波折。
它曾是我偶尔使用的挡箭牌,用来向他人寻求理解;但在某些时候,它也成了坏人利用的工具,他们利用藏在消息与言语深处的恶意来攻击我——这种恶意旁人或许感知不到,但他们知道我能接收。这是另一个故事了,很痛苦,我也许会在未来的某天写出来。
我们都是被抛入这个世界,无法选择身世、原生家庭和一切初始条件。我们唯一能做的,是接受并接纳一个不完美的自己,接纳这个带有「高敏」标签的自己。
高敏不是我的选择——而且很多时候,你在一个压力大的环境里,是很难跳脱出来的。别人会说「那你走出来不就好了?」而高敏所带来的抑郁、双相、习得性无助等种种精神压力也不是靠一句话就能消融的。
但高敏确实塑造了我,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意识到自己拥有高敏特质后,我的心反而更安定了。如果你身边有一个高敏的人,希望你能多一点耐心。
我给「高敏」打四星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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