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有人介绍《无悔追踪》这部电视剧，我花了两三天的时间看完，感触颇多，尤其是剧中演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一些剧情，感慨尤其多，与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一些内容刚好契合，便萌生了写作此篇的冲动。

我在 2022 年底的时候写过一篇《穷人的理在哪里》，算得上是自己近年比较满意的一篇文章，今天，延续着这个主题，我把本文的标题命名为《恶人的理在哪里》。

有人看到这个题目，可能立马就会有疑问了：恶人的理在哪里，这个问题还用研究吗，那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恶人，哪儿还有什么理，就应该强烈批判，赶快抓起来，对于那种重大作恶的，就应该直接判死刑。这可能代表了当下不少人的心态。就在前两天 11 月 11 日，珠海开车撞人事件当晚，我在朋友圈看到一个人转发此新闻的时候附言：必须重启古代酷刑制度！这不凌迟如何平众怒？一枪崩了太便宜这畜生了。 而讲出这话的人，却是一个在 B 站有二十多万粉丝的人，并且平时还是一名老师。

世界真的有这么简单吗，或者换句话说，当你任何背景都不了解，任何现状都不掌握，任何后续都不耐心等一等的情况下，就直接断言，此人甚恶，当需凌迟处死。那么你的这种言论，是否也是一种作恶(恶语)？你的恶又当如何处置？

于是，要想聊恶人的理在哪里这个话题，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恶人，如果这个问题不聊清楚，也就没办法往下聊。

对于恶的定义，我想，似乎可以分出两种。一种是那些常识意义上的作恶，比如辱骂他人，殴打他人，或者伤害他人，甚至杀害别人，这些都能判定为恶，这个判定并不是某个人的判断，而是由常识判断，由风土人情判断，由道德法律判断。与第一种有所不同的，就是非常识类的恶，这种恶涵盖的面儿更广，很多时候难以用我们的常识简单判断，也就使得这种恶，常常没有理可讲，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因为张三的观点和李四不一致，或者张三的行为非李四所预期，李四就把张三定义为恶人，请问这个时候，张三的恶该当如何处置？是否就应该被批判，甚至被处死？老话说，无理寸步难行，无理任人宰割，观点不同就是与我为敌，行为出格就是罪大恶极，那么敌我两方，又究竟谁是恶人？这恐怕很难说的清。这也是此种类型最为可怕的地方。这个时候，所谓的恶人张三，他的理在哪里？是否有人在意他的理，是否有人愿意听他讲讲他的理，又是否有人认证他的理。假如张三只是在认知上与李四乃至与大众不一样，那么把张三定义为恶人的李四，又是否为恶人？

我们常常说法治社会，这四个字在很多人耳朵里可能只是一个空泛的词句，而很少有人真正思考过，一个普通人，在法治社会中，应该如何用法治维护自己，以及如何尊重他人用法治维护他自己。如果任何事儿都凭借情绪或某些主观意识来主导，那么法治也就不复存在。

前文提到的珠海开车撞人的司机，后来根据新闻了解到，嫌疑人在撞倒民众之后，意图开车逃跑，随后被警方阻拦，然后在车上持刀自杀至昏迷，被送往医院救治。按照粗浅的见识来理解，造下这般惨剧，绝对是十恶不赦的恶人，那么这个时候救治恶人的医生，又是否为恶人呢？

毫无疑问，这个时候，我们并不能把医生定义为恶人。因为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审判一个人是否为恶人则是警察法官的职责，也就是说，送到医院里来的病人，医生并没有权利把病人判定为恶人(多数时候也并不知情)，他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治病救人而已。如果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外人，连这点基础的视角都无法带入，那么应该反思一下自己。

除了法理层面，在发心层面也很值得探索。我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个访问，陈大惠老师访问净空法师，有一段内容是问到在战争中，医生救治己方伤员，使得伤员得以恢复，然后伤员又打死了更多的敌人，那么这个时候，医生是否为恶人？记得老法师的回答是，要看医生的发心，你发心于救治一个伤员，那就是善的，你发心于救治一个能打死敌人的人，那就不善。虽然从表面上来看，结果好像都是一样的，但每个人的业力，都跟随于自己的起心动念。

我在近一年徒步过程中，经常以播客为伴，其中李淼淼叔的案件类节目尤其爱听，在听淼叔讲案件的时候，学到了一个新的认识。记得某一期淼叔说：越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比如连环杀人案的嫌犯)，对他的审讯，检查，取证越是要从慢，从稳处理，必须要弄清楚，有哪些案子是这个人做的，有哪些不是这个人做的，因为把一个犯了死罪的人处死是容易的，但是一旦处死，你就再也没有把这些信息弄清楚的可能了。假如被处死的人，把某个不是他犯的案子也交代是他做的，那结果就有可能会漏掉对应案子的真凶。

所以，不要急于把他人定义为恶人，遇到恶人也不要急于消灭，很多时候你急于把他人定义为恶人，基于把恶人消灭，最后反而会把自己转变为一个恶人。《无悔追踪》里陶虹演的一个小红卫兵后来道歉的场景，正是为此句话做的一个注解。

我想，恶人的理在哪里，在于人不被随意定义为恶，在于即便为恶也仍旧有其作为人的基本权利。

反过来说，我们作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也应该尽量克制自己的冲动，不要简单地用一些表面信息来评判或定义他人为恶人。更不要以一种善良的角度，善意的想法，来绑架或者侵扰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