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领域，“Vibe”一词突然爆火，从“Vibe Coding”到“Vibe Marketing”等概念层出不穷。它降低了技术门槛，让大众享受到AI红利，但也被批评为过度包装缺乏实质内容的“黑话”。本文深入探讨了“Vibe”从起源到广泛传播的过程，以及其在不同领域引发的争议和反思。

过去一个月，你听到了多少次Vibe？

如果你关注AI的各种动态，那应该比你过去N年听到的次数都多。

从Vibe Coding，再到Vibe Marketing、Vibe Investing……“Vibe”正在成为 AI 圈的一种Vibe。

有人把它当作技术普及化的福音，让普通人也能分享AI红利；也有人觉得这就是新一轮的概念包装，正在把一切产品变成一种言之无物的“小圈子黑话”。

有人为“Vibe+一切”疯狂，坚信这代表了人机交互的下一个时代；有人已经彻底受够了这个词的满天飞，担心它正在掏空技术讨论的核心内容。

为什么是”Vibe”这个词，成为了被集体讨论的对象？

Karpathy一条推文，Vibe成了热词

这一切都始于2025年2月，OpenAI的创始团队成员、前特斯拉AI总监Andrej Karpathy在X上的一条推文。

他在文中描述了一种叫做”Vibe Coding”的编程新体验，”我完全沉浸在这种氛围中，享受着指数级的生产力爆炸，甚至忘了代码这回事。”通过和AI聊天，就直接完成例如”把侧边栏内边距减一半”的任务，”全部接受”AI的操作。

代码报错了，直接把error message复制粘贴扔给AI重新生成即可，”感觉我不是在写代码，我就是在看、在说、在跑、在复制粘贴，然后事情就成了。”他说。

Karpathy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没有整什么冰冷的技术黑话，而是选了”Vibe”这个词。

传统的”AI Coding”这个说法本身就存在局限性——它听起来过于技术化，主要面向那些已经具备编程基础的开发者群体。而程序员群体，从来不是大众文化中的”性感”存在。

但当Coding前加上了”Vibe”这个标签时，一切都变了。”Vibe”暗示着编程不再是一件有门槛的技术党的专利，而是一种感性、直觉的创造行为。这种表达方式，瞬间拉近了技术与大众的距离。

这条推文最后转发破5千，点赞超2万，像在干柴上扔下了一颗火星，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时代的集体情绪，随后多位圈内从业者以及各大媒体开始广泛应用这一个词语。

科技圈还给这场运动找到了完美的精神图腾——传奇音乐制作人里克·鲁宾（Rick Rubin），作为九座格莱美的得主，鲁宾却在无数采访中都坦言，自己“几乎不会乐器，也不会操作调音台”，他依靠的是对好声音的直觉，是对作品“感觉”的把握。

一个“零技术”、纯品味，却能凭“Vibe”创造出无数行业经典的宗师——这不就是“Vibe Coding”最完美的人形化身吗？

一张拍摄于2016年CES展会上的宣传照被重新挖了出来，图中里克·鲁宾闭着眼睛戴着耳机，一副“用灵魂在感受”的模样，被P图、配文，成为病毒式传播的完美meme。

甚至，前段时间里克·鲁宾真的跟Anthropic合作，出了本叫《The Way of Code》的书，这本书实际由“AI代码大师”Claude创作，把道德经的核心观点，转化为了代码之道。道家的”大道无形、无为而治、顺其自然”跟Vibe Coding的”不管过程、跟着AI走、让技术带你飞”抽象地契合在了一起。

一个Vibe Coder，似乎只需要写提示词，就可以让AI搞定一切。

从Vibe Coding到Vibe Everything

如果说Karpathy点燃了导火索，那接下来发生的就是连锁爆炸。

营销圈迅速借用了它。Flowith的CMO拐子提到，“Vibe Marketing”代表着一种全新的营销方式——抛弃传统营销那套繁琐的调研、分析、规划流程，改为依靠AI的无限火力和快速验证。

From 拐子：
1. 不拒绝AI生成：不再是营销团队字斟句酌地打磨每个广告词，而是让AI大量生成文案、图片、视频脚本，甚至用户画像和营销策略。
2. 凭”感觉”选择与迭代：面对AI提供的海量选项，决策简化为让AI决策”这个感觉对了”、”这个看起来像爆款”。不深入推敲逻辑链条，而是快速上线测试。
3. 快速响应而非深度规划：收到市场反馈时，行动往往是”复制粘贴式”调整——快速更换素材、调整出价、尝试新的AI建议，不深究根本原因。
4. 策略的”薛定谔状态”：营销活动可能超出传统营销理论的严谨框架，甚至偏离品牌长期战略。速度和”网感”有时压倒品牌一致性。
5. 对工具和趋势的追逐：营销人永远在追赶最新AI工具、平台算法或社媒热点，心知肚明这些”最佳实践”可能转瞬即逝。

“Vibe Marketing一方面让你拥有前所未有的效率魔法，但另一方面，它也让你在信息洪流和变化的工具链中晕头转向，感觉自己一直在调整、测试，却又在原地打转，创造更多’营销噪音’而非清晰的品牌价值。” 他补充分享道，“传统营销追求的是精确，而Vibe Marketing追求的是「共振」。在信息过载的今天，用户不会记住你的全部论证，但会记住你带给他们的感觉。”

设计领域，也是如此。传统UI/UX设计需要设计师掌握色彩理论、排版原理、交互逻辑等专业知识，但”Vibe Design”试图用更直觉的方式替代这一切。

像Lovart这样的平台让用户可以通过描述”我想要那种安静的、像SPA一样的感觉”或者”来点赛博朋克风格的酷炫感”来生成对应的界面设计，完全不需要了解什么hex色值、字体层级、响应式布局这些技术细节。用户只要能表达想要的”感觉”，AI就能把这种模糊的情感需求转化成具体的视觉呈现。

还有内容创作领域，YouMind创始人玉伯在一次访谈中提到了”Vibe Writing”概念，他认为这代表着内容创作的范式转移。”当创作不再是为了发论文或写专业报告，而是为了跟朋友分享某个瞬间的灵感，或记录一次旅行的感受时，AI能大大’降低创作的心理门槛’。”

一些嗅觉敏锐的创业者已经开始在社交媒体的资料里悄悄更改简介，从”Senior Developer”变成”Vibe Coder”，从”UX Designer”变成”Vibe Designer”，这种职业身份的重新包装，也反映了整个行业的微妙变化。

迅速变成自娱自乐的“黑话”？

我喜欢凑热闹的编辑王兆洋也没忍住要玩这个梗，在我们昨天文章里，他“发明”了“Vibe editing ”，还说按这个圈子说法，他应该叫自己“Vibe Editing 提出者定义者概念主理人”了。

除了想和我们的读者“会心一笑”，我们也的确觉得这词开始走向如今AI行业很多概念最终走向的方向：没有明确定义，谁都可以把它用一用。

当任何概念被过度使用、过度解读、过度包装时，反弹几乎是必然的。对”Vibe”这个词的反思也已经开始。

最早的批评声来自技术社区内部。资深开发者发了篇《Vibe Coding的隐性成本》，其中一句话被疯狂转发：”恭喜，现在两个工程师就能产出过去五十个工程师才能写出的、同样数量的不安全、不可维护、技术债务爆表的代码了。”

这话虽然带着明显的讽刺，但戳中了核心问题：当我们过度依赖AI生成代码时，到底是在提升效率，还是在积累风险？Delbare在文章里详细分析了几个”Vibe Coding”项目案例，发现这些项目虽然开发很快，但在长期维护、性能优化、安全审计方面都有严重隐患。

吴恩达在2025年5月的一次AI大会上，他把”Vibe Coding”说成是”危险的误导性概念”。

“人们以为’Vibe Coding’意味着不用动脑子就能写代码，这完全错了，”吴恩达提到，“实际上，有效指导AI编写有用软件是极其深度的智力练习，需要大量思考、监督和专业判断。当我花一整天在AI帮助下编程时，说实话，晚上我已经累得不行了。”

更有意思的是，连”Vibe Coding”提出者Karpathy本人也开始修正自己的概念。在最近几次公开发言中，他开始推一个新概念：”AI辅助编程”（AI assisted coding）。

“几天前朋友问我是不是在vibe coding，我说不，我在real coding，”Karpathy在推特上写道。在他看来，真正有效的人机协作编程需要开发者保持专业技术判断力，需要深入理解代码逻辑和架构，而不是盲目依赖”感觉”。

这种转变很微妙但很重要。

在国内，字节跳动技术副总裁洪定坤在火山引擎大会上提出了更有区分度的概念：”用自然语言写代码”。他认为这跟”Vibe Coding”有本质区别。

“把一切交给AI，只负责点按钮、提需求，这样做出来的程序很难维护，”洪定坤说，”用自然语言写代码不是模糊描述功能然后等结果，而是用自然语言精确描述编码逻辑和技术方案。”

洪定坤分享了自己用Trea的体验：”我提技术方案和流程时会很具体，生成的代码我也会仔细review，这样能随时接管进行人工修改。”

从不同AI编程产品针对Vibe Coding的看法，我们也能看到它们是如何定位自己、定位用户群体和产品路线的。一些产品选择拥抱”Vibe”概念，强调易用性和降门槛；另一些产品选择跟”Vibe”保持距离，强调专业性和代码质量。

当红杉资本在最近一份行业报告中使用”Vibe Revenue”这个词时，玩梗中也带了一些讽刺意味。这个概念专门用来形容那些主要靠市场炒作、用户好奇心和概念热度驱动，而不是真实价值创造驱动的早期收入。

让Vibe的归Vibe

一个词语的流行，是时代情绪最精准的切片。在人工智能这个以精确、逻辑和算力为基石的领域，为何偏偏是“Vibe”这样一个模糊、感性甚至有些轻佻的词，成为了新的通用语？

答案或许在于，“Vibe”完美地填补了当下AI发展的叙事真空。

通用人工智能（AGI）是所有从业者和信徒心中的“星辰大海”，但它过于宏大和遥远。在日复一日的渐进式更新中，行业需要一个更触手可及、更能点燃即时兴奋感的“当下故事”。“Vibe”应运而生。它足够新鲜，足够酷，同时又足够模糊，以至于任何人都可以将自己的期待投射其中。它承诺了一条捷径，一种绕过枯燥训练、直达创作核心的魔法。

这也揭示了“Vibe”流行的第二个秘密：它是一个“无定义”的开放概念，因而拥有了病毒式传播的潜力。 任何可以被严格定义的概念，都会树立起认知门槛，从而限制其传播。而“Vibe”恰恰相反，它的魅力就在于其不可言说性。当你说“这个设计很有Vibe”，没有人能用逻辑反驳你，因为这关乎主观感受。这种模糊性，使其在社交媒体上畅通无阻，也成为了一种“圈内人”身份的社交货币。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一个无法被清晰定义的概念，终究无法在严肃的落地场景中成为一个可依赖的基石。这个词的内涵正在被无限稀释，看起来要从一个精妙的比喻滑向行业自娱自乐的黑话。

也许现在反而应该回到Andrej Karpathy最初提出这个概念的场景。“Vibe”最有效的应用，并非是让新手小白一步登天，而是让顶尖高手如虎添翼。

人们将里克·鲁宾奉为图腾，却往往忽略了他那神乎其神的“Vibe”，根植于数十年音乐制作经验淬炼出的深刻直觉和审美判断。他的“感觉”是有根基的。同理，Karpathy能享受“Vibe Coding”带来的指数级生产力，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位顶级的AI科学家。他的“Vibe”——即他对代码架构、解决方案的高层直觉——能够精准地指导AI完成繁琐的底层执行工作。

“Vibe”并非一种人人可得的魔法，它更像一个放大器。它放大的，是你已有的专业深度和认知水平。 对于一个领域的专家而言，AI成为了他们生产力和经验能力的延伸，将他们的直觉（Vibe）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化为现实。而对于缺乏领域知识的人来说，所谓的“Vibe”操作，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结果不可控的随机实验，产出的可能是惊喜，也更有可能是难以维护的“技术噪音”和“创意垃圾”。

当我们讨论对AI的使用感觉时，Vibe也许是个合适的落点，但当这个词被用在描述需要更准确更可靠的交付的产品，我们就需要更严肃一些的表达了。